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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六十:普天之下 莫非王土 错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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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了,应当是恶汉不吃眼前亏。
他扪心自问,确是算不得什么英雄好汉的。
至少英雄好汉不会如他这般,风吹哪边倒哪边,话本子里都是这般说的。
退至靠门的角落里,后面便是门,再爬他恐怕要撞晕了自己,方能从眼前这群魔爪的手下逃脱。
忽地,脚下轻飘飘的,他再向下瞧时,一双大手举起他便要往门口扔,那人暗自使了些力气,隔着一层布料,他似乎都觉得那人恨不得将手化为吸血的鹰爪,好让他当场殒命。
“紫梓,绑了,丢出去,给他一刻钟的时间,若嘴里还没个干净,再捂了嘴丢出府外。”
第一道声音轻盈,宛若蜻蜓点水,点的是毒汁或是清水,他一时也难以分辨。
“既是如此,参军又何必跟我这沽名钓誉之辈多费口舌,那你不成了与我同流合污之鼠辈?”
若说第一道声音轻盈,第二道声音除却轻盈外, 还掺杂了些漠然的意味,宛若舞台上唱戏的角儿,一曲终了,舞台之下的看官嗑着瓜子拍手叫好,眼底却毫无波澜。
第三道声音骤然闯了进来,老者滔天的怒气混着颤抖的嗓音,明明是气得不住地捂着肺咳嗽,吐字却清晰:“荒唐……荒唐……咳咳咳……平常是我太过纵容你,没得叫你今日如此冲撞洛将军和容王爷,你的脸面没了,连我的老脸也一同被你丢尽了,你……你何德何能,忝居一州粮草参军一职?”
第四道声音时近时远,伴着一声凄惨的哀叫:“多大的官儿才能不被欺负……会是节度使吗?还是将军,王爷?”无人应他,院里的丫鬟侍女躲在长廊里低声指着地上打滚的参军,更有胆大的上前去将灰尘扫到他面前,呛得他睁不开眼。
第五道声音嘹亮,划破了寂静了半晌的院儿:“太子殿下到,淮南节度使到。”
随即一名身穿绛纱袍,另外一名着紫色大袖圆领襕袍的男子在一大群人的簇拥之下,踏进了知轩阁,与许清容,洛依婳,徐刺史三人打了个正面,殿内迅速被十来名士兵围成一堵墙,殿外,六名个高的侍卫左右横起几把长刀,相互交叠,一路延伸到院里,长刀尖尖朝上,泛着渗人的杀意。
铜黄的门“吱呀”一声被几个小兵从外侧悄悄地合上了,外侧的刀光与寒光也一并隔在外,室内是诡异的安静。
两双眼纠缠上了进门的那两双眼,百般的猜忌藏在了对视的目光里,许鹤川她二人自当是认得,这节度使又是个什么人物?
“恭迎太子殿下,节度使。”
简单寒暄过后,徐刺史便没了话,低着头,皱着眉,不知在思索些什么,连靠在椅背上的身子也 往前动了几下,一旁的小厮忙递了一根拐杖上前,徐刺史双手握着拐杖,眸里的死灰又复燃了。
好一个太子殿下,好一个节度使,好一个参军,好得很……
许承煜随意地摆了摆手,与镇南节度使施施然来到许清容,洛依婳的中间,喜滋滋道:
“三叔安好,洛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尤其是你洛小姐,本宫此次可带了上好的东西前来给你送个惊喜,不知你看了可否惊喜?
这般想着,许承煜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许。
“太子殿下不远万里自京城赶来,可是陛下有何嘱托?”洛依婳只当是没瞧见许鹤川堆了满脸的笑容,早在京城,她便见识过了。外人只道:当 今陛下仁慈,太子殿下想来亦是温润如玉的君子。
仁慈与君子有朝一日居然也能出现在帝王与太子身上,岂非怪哉?
许承煜朝她步步逼近,耳畔传来他刺耳的声音——
“洛小姐莫非还不知道?檄文应当也送到刺史府了,怎的,徐刺史还未告诉你?”
这檄文是前几日便定了的,由翰林学士定下初稿,交由门下省事中复审,再交由父皇亲审,书吏抄送至各州。他与父皇,正愁抓不到洛家的实证。然,洛家却还是有人巴巴地送来了。
许清容与洛依婳想来是不知晓此事的,光是应付这滁州空缺了许多的赈灾粮,她们二人也有得忙。
面前的洛依婳终于动了,嘴皮微微地动了,向上扬起,眉尾如岸边的败柳下垂,往下瞥,她甚至还能窥见那道本来想要下垂的嘴唇,无形之中却有股力量将它往上掰扯。
她骄傲的本能超越了那个应该沮丧的她。
“若徐刺史手里的那纸檄文是殿下此次前来的目的,那不妨请殿下直说,赈灾一事,不宜再拖,陛下的旨意辜负不得,滁州的百姓,我也辜负不得。”
洛依婳缓缓起了身,与许承煜正视,总归不是什么好事,细数京城的一桩桩一件件,又有哪一件是好事呢,知寒,悠悠,一个困在她的回忆里,一个困在京城,舅舅,余生的相思都成了梦醒后掉的一滴泪,外祖父……
外祖父也回不到从前了。
她口中的这位太子殿下,颇有些同情地望着她,佯装可惜地开了口:“于半月前,左相遣散了洛府的一众侍女护卫,烧毁了所有的身契,亲自将自己从洛家族谱除了名,你的舅舅洛尘出了家,至今不知去向,左相,反了。”
殿中的几杯琅琊山山茶凉了,洛依婳的那杯茶被她用双手紧紧捂住,刺骨的凉隔着茶杯,传递到她的手掌,再由手掌心,流遍浑身的血液,热乎的血液瞬间结了冰,停止了涌动。
徐刺史手里的那杯先落了地,碎成了几十块残渣,她扭头去瞧,他撑着那支拐杖,已经站了起来,她与许清容来,他没起,太子殿下来,他挣扎着却也是没起,听闻外祖父一事……他起了。
徐刺史紧闭着双眼,重新睁开时,双手拄着那支比他更年老的拐杖走到许承煜面前,仍是不死心,试探地问了一声:“太子殿下,您说的左相,可是洛明轩,洛老将军,此事事关重大……”
许承煜答得果断:“自然,景国能有几个洛明轩,徐刺史,你可是质疑父皇的旨意?”
这徐刺史,听节度使说,倒是一股清流,只是脾气硬得很,说什么也不肯归顺于他。
明里暗里,三番几次与他过不去,手下的人查了 几日才知晓,不过一介书生,幼时贫困潦草,与母 相依为命,后二十多岁的年纪进京赴考中了进士,熬了七八年,这才得了刺史一职。
现下这般瞧着,倒与节度使说得大致相同。
“臣不敢。”徐刺史应着,默默退到一旁,不吭声了。
洛依婳的脑海里飘过无数的碎片,有关外祖父的那些,无论如何,都拼不完整。
她轻轻晃着头,余光却瞥到了许清容那道皱得跟轮弯月似的眉,带了愁绪的眼,无言,但那双眼会说话:“你可还撑得住?”
她斟酌了用词,最终开了口:“陛下对此事作何处理?”
对洛家是何处理,她心里一点谱都没有,毕竟君心难测。
只听许承煜刻意放大了音量,徐徐说道:“按理,当斩,按情,可暂留,就看洛将军。”
她立马接了下一句,那句未说完的话,可不就是留到她来说:“解了滁州当下之急,倾举整个洛家之力。”
滁州的危是与她的危捆在一处的,解了滁州的危,她的危,也解决不了半分,反倒更加凶险。
走到如今,她与许清容退无可退。
那句“洛家之力”恰好点中了许承煜身上的笑穴,洛家,可不就是一副空壳子了吗,他与父皇,要这副空壳子做什么,他们如今想要的东西,皆系于眼前的这位洛小姐。
许承煜方才的笑意逐渐凝固在脸上,一字一句道:
“倾举洛家之力?洛小姐,未免太过严重,你一人即可,这滁州的赈灾粮啊,少一些不可,多一些也不可,洛小姐,可要谨慎,莫要冲动行事。”
洛依婳拱手作了揖,笑容比之前更甚,明媚又忧伤,好像被乌云完全覆盖前,露出的最后一道灿烂的光:“谢殿下关心,我行事但求问心无愧。”
她自然听出许承煜的话中有话了,好几层的意思:
一层:鸡头关遇袭一事,许鹤川与许承煜二人刻意为之,借鸡头关易守难攻的地势,提前占在高处采用仰攻,打他们个措施不及,再无暇顾及粮草,粮草就会有损失。
二层:知拾欢楼,知她的软肋,知她会赌,知她不忍心见滁州百姓活活饿死在这片她守护了多年的景国土地上。
三层:嘲讽,明知是陷阱,却为了这一方的滁州百姓主动跳下。
但,正如她所说,只求问心无愧。
许承煜又将矛头对准一言不发的许清容——
“三叔,可是有什么心事?眉头快皱成一把锁了?不知承煜能否为你解忧?”
赤裸裸的明知故问。许清容心中觉得无趣得紧,他这侄儿得了皇兄的真传,将这阴阳怪气的本事学了些皮毛,本是不打紧,只是今日恰巧撞在了枪杆上,他正愁:如何把这太子早早打发出去,好早些与徐刺史商议仅仅只有十多车的粮草如何处理。粮草入库,少不了清点数量,检查成色,确认无误再由她二人与刺史共同画押,才算结束。
那粮草从京城出发便有了巨大的亏空呢,他那皇兄,倒是为她们二人费劲了心思。
许清容对面前许承煜的挑衅视而不闻:“你既唤我一声三叔,不妨替三叔答疑,国之根本是什么?我不听圣书上的标准答案,我要听你许承煜自己的答案。”
那头的许承煜想也没想,爽快地答了:“自是父皇,普天之下,莫非王权。”
却被许清容柔声训斥道:“普天之大,莫非王土,一字之差,相隔万里。我的想法于太子殿下面前显得苍白无力,所以,太子殿下的答案自是挑不出错来的。”
许承煜这番话,既在他意料之中也在他意料之外,意料之外的是答得如此干脆,仿佛刻在骨子里的习惯,苦涩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同是许家人,却完全走了两条相悖的路。
他不再叫许承煜了,熟稔地唤了声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可还有要紧的事,舟车劳顿,不妨好生休息,洛将军,我还有要事与徐刺史相商,滁州赈灾一事,也算是陛下的一桩心事,你向来孝顺,我是知道的。”
另一道坚定的声音同时响起:“正是如此,容王爷与我早日交了这差事,也好安心,洛家若还在……”
好沉的几个字,到了嘴边,就说不出口了。
洛家,她终究还是没能护住。多大的官才能不受人“欺负”呢,参军那话也正是她想说的。
一番挣扎,她才故作镇定地接了那句还未说完的话:“我便是合了眼,也安心了。”
合了眼,这样的重担她不再挑了。没合上眼,便要挑着重担,走向她浑身上下的光都灭了的那天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