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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落拓 “难不成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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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反应出乎他所料,他愣了愣。
“哦?为什么会少一个呢?”少年舔了舔唇,身形在宽大的羽衣下显得有些过于清瘦。他出言循循善诱道:“横死或枉死的鬼会跟着凶手的,不如我给你描述一番,你看看,少了谁?”
如今世道不太平,幽冥界对鬼魂的束缚也不如从前。寻常新死的鬼魂会自往幽冥界,有迷途的便有阴司使者接引,而怨气重的常常滞留人间,长久下去便成为恶鬼。倘若面前的年轻女子真的背了六条人命,那么这些尚有怨气的鬼可能会执念缠身产生异变,造成更大的麻烦。
“这一个嘛,是个面白微须的中年人,道士打扮,约莫四十来岁,大约养尊处优,保养得宜。”少年一面饶有兴趣地数着,一面打量着她煞白的脸色,道:“有一个,脸上横亘着一道疤,面黄肌瘦的,大约贫苦出身。还有几个像是羌人汉子,面露凶光……”
她脸色很不好。如果面前这个不知来历的少年说的是真话,那么何玉书并不在此列。是没有死?不可能,她明明亲眼看见那些从自己身体里飞出的桃花将他吃得只剩骨头。
“少了的那个会怎样?”
“谁知道呢,或许根本没死。”少年慢悠悠道,“或许去幽冥司一纸诉状将你告官了,说不定就有鬼差马上赶来抓你呢。”在这个世道,庶民杀人,必处极刑。阴司亦有法,无论身份,一律在孽镜台验明后送察查司论处。也不知她逃得了人间的束缚,逃不逃得了阴司的法规。
她似乎被吓着了,又似乎在思考,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直愣愣地望着洞壁。少年不得不轻咳一声,以引起她的注意,语气带了些引诱:“你其实不必害怕。来,靠近我一点,我帮你收拾了它们。”
她乌黑的瞳仁转了转,目光落在少年的手里。他不知从哪变出一柄白玉拂尘,笑吟吟的,明明满身血污,胸膛大开,却像一尊清贵玉像,名士般好风仪。
她面露警惕,一步步移向洞口,远离这个诡异的少年。说道:“你衣着华贵,不是世家子,便是害人的精怪。”目移至他没有心脏的胸口,她笃定道:“显然是后者。”
说完,拔腿便逃!
却听得耳畔一阵风呼啸而过,她一只脚明明已经迈出了洞口,却被一股力量狠狠拦住,不得前进半分!低头一瞧,自己腰被拂尘紧紧缠住,她又惊又惧。
少年离她分明有几十步的距离,拂尘又怎么能够到?!看来是真的遇到厉害的妖精了!她又惊又懊恼,身体里的桃花已经吸饱了血,轻易不会再出来。她别无他法护身,将陷入危险境地了!
缠着她的拂尘可变化长短,只见那拂尘收回了尘尾长度,将她扔至少年身前。她在地上滚了一圈卸力,要立马爬起,却被他手中的拂尘柄轻轻一敲,便骨软筋麻直不起身来,像条软蛇瘫倒在他脚边。
她仰面看去,少年仍旧是那个端坐的姿势俯视着她,因离得近,他柔软的衣料一角盖住了她的肩膀。她得以闻见他身上一股浓重的香气。并非香料或是花香,倒像是蜜,甜丝丝的,让人有些醉意。
少年的面色沉沉,全然不似他方才与她搭话时的温润模样。他审视着她,像要将她的灵魂看穿。
“刚刚生啖了我的血肉,现在就想跑吗?我正虚弱,何不慰劳慰劳我的饥肠。”
要将她生吞活剥般,声声冷意刺骨。也罢,这世道如此,活人吃死人,死人吃活人。你吃我,我吃你,连死去活来的都免不了成为他人腹中餐。
他张开嘴,齿若编贝,并非她想象中妖怪会现出的青面獠牙的本相。她恶狠狠地瞪着他,仿佛要将他盯出个窟窿。少年如玉的面容仿佛有了一丝裂痕,阴沉沉咬着后槽牙道:“别这么看我。”
随着他话音刚落,一块不知哪来的红布将她兜头盖下,视线也被阻挡。黑暗中神经似乎也变得敏感起来。脑后传来鬼物尖啸的声音,她头皮发麻,霎时惊出一身冷汗。对未知的恐惧令她陡然生出一股抗争的力量,在地上挣扎扭动,头上盖着的红布也被蹭掉了。一番动作下她骨碌碌滚至离少年稍远的距离,警惕地看着他,只是仍浑身无力,无法站起身来。
可眼前所见让她难以忘怀。少年胸腔中正勃勃跳动着一颗新生的心脏,缺失的左腿也长了出来。胸膛的创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愈合,很快就重新生成了一片光.裸洁白的肌肤。少年默然看着自己的身体自行修复,神色复杂。
抬眼撞上她的视线,他终于站起身,朝她走来。
“那五个鬼,我已经替你解决了。”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如玉山巍峨。修长的手指轻轻一勾,地上那块红布就飞回了他的手上,变成那把白玉拂尘。拂尘在她头顶轻轻一扫,她终于恢复了力气,站起身来。
这一起身,才发现对方比自己高了大半个头。她默默往后退了退,谁料对方步步紧逼。
“你可以叫我李四。”少年似乎并没有恶意,看出了她的惧怕,他又换上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容,柔和道:“我并非妖怪,也非鬼物。本是得了些机缘的修士,一时不察,被妖魔所伤,这才避在山洞里。先前对你几番试探,也是见你身手不凡,定非俗人。若有冒犯,还请勿怪。”
见她半晌不应答,李四又道:“我已告知身份,不知可否知晓你的姓名来历?”
哪有身份非常的人大名叫李四?分明是糊弄。
“可你的名字是假的。我又怎知你的身份不是假的?”她说这话时并未抬头,语气冷静。从少年的角度看不清她的神色,只能瞧见她浓黑的眼睫微微颤抖。
李四一顿,低下头,脸微侧,使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那么你也可以告诉我假的。”
她从来没有自己的名字。当伎乐时,因她年纪最小,人们总是“阿细”“阿细”地叫她;在王府时,昕阳王好道,又以“玄素”名之。称谓被高高在上地赐下,如同打上一个无人在意的标签,标明为主家的所有物,方便驱使罢了。
这些都不是她的名字。
来时路坎坷遥远,鲜血淋漓,所幸垂柳枝茂处,总有朝阳升起。中元节此地乡间人在门前插柳驱邪,以图吉祥。何不以柳为姓,拂去过往灾病?
“我是柳晋如。”她如是说,“晋卦初六爻‘晋如摧如,贞吉’。”
不论一路上多少起伏艰险,太阳终会从大地上升起。这是她的名字,也是她的新生。
“柳晋如。”他咀嚼着这个名字,若有所思。
“李郎君。”柳晋如的声音在山洞里显得空幽,“你说你解决了那五个鬼,究竟是替我,还是替你自己做的呢?”
此人自打照面起就开始各种试探,疾言厉色、温和有礼轮番上演,步步引导,句句诱哄,言语间不可尽信。大约被她身体里的桃花攻击时,便对她的实力开始了揣度,或是打起了她这个人的主意——
一开始便诈出她没有阴阳眼,不能见鬼魂;又渲染鬼物的威胁,好让她有求于他;见她无所动,便强硬地用手段困住她,将那些跟着她的鬼魂吃了;顺便再威慑她一番,又美其名曰为她摆脱了困境,好让她心悦诚服。
柳晋如没那么天真,以为真的遇到了路见不平的能人异士。他断肢再续、心脏重生这样骇人的本事,皆是在他所谓“收服”了那些鬼魂后所展露的。柳晋如自己的桃花也吃血肉,自然明白这所谓的“收服”恐怕是吞吃,以补己身。她如今身无他物,这李四还如此打探,恐怕在自己身上还有所图谋。
大概是为了这些古怪的桃花了。
李四闻言敛了笑容,叹道:“晋如耳聪目明,我岂敢再隐瞒。”这一声略显亲昵的“晋如”,唤得她直起鸡皮疙瘩。只见李四将那身染血的宽大羽衣一脱,如蝉蜕般堆叠在脚边,露出光.裸如玉的肌肤来。他鸦青的发丝经过一番折腾已经散落几缕,垂在胸腹间起伏的肌肉线条处,如初雪映寒枝。窄腰劲瘦,几点血斑在上若隐若现,显得惊心动魄。
“你做什么?!”柳晋如顿生警惕,害怕他言行无状,厉声呵斥。四顾退路,已经做好了逃跑的准备。
“请原谅我的唐突。”李四眉头紧蹙,像是在忍耐着极大的痛苦,“不过是想向你证明,我用血肉供养着度朔桃枝。”他以左手剑指划开右前臂,那右臂顿时血流如注。一股香甜的气味在柳晋如鼻尖弥散开来,她的注意力不受控制地转移到了他的手臂上。
只见他左手手指插入右臂的伤口中翻动。血肉黏连的声音下,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下颌紧绷,胸膛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左手找准了位置后,飞快地从右臂的血肉中钳出一根三寸长的桃枝来!
柳晋如站得离他太近,几滴血飞溅她唇边。她鬼使神差地舔了一口,微微发愣。李四的血香如花蜜,她方才一直闻着的香气,竟然是他血的味道。
那桃枝在他手中变大变长,足有三尺,只是光秃秃的没有一朵花苞,如一把凌厉佩剑,犹带杀意。似乎是感应到了桃枝,度朔桃花在柳晋如的身体里跳动,她的腹部隐隐有些发热,伴随着几分轻微的痉挛。她捂住腹部,将这股不适强行压下去。
李四右臂的伤口却已经开始愈合,不多时便收拢了狰狞的伤口。他不甚在意地在其上一抹,血迹拂去,光滑的右臂上只余一层淡淡的粉色,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三尺桃枝上还黏着几缕血丝,脚边那件浸透鲜血的羽衣早已辨不出本色——唯有这两件物事提醒着柳晋如,方才所见并非一场幻梦。
“你身体里的桃花本是这桃枝上的,不知道怎么回事跑去了你的灵府中。若它出来,必然要使你的躯体受损。可你的身体已经死去,即便没有死去,也无法如我这般以强大的修复能力为它持续提供给养。它不得不自己出来寻找食物,可寻常的活物能提供的生机太少,它必须持续不断地挑选灵气充沛的活物进食。”
李四抖了抖桃枝上的血液,又从革囊里掏出一方帕子,将桃枝擦拭干净,“若你压抑着饥饿放弃进食,这具身体会逐渐丧失五感,衰败、腐烂。度朔桃花于你已是负担,不如交还予我,我可以帮你。”
柳晋如像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道:“给你?这桃花如此宝贝,为什么要给你?”见李四那副温和无害的面具快要戴不住,她又火上浇油道:“我看你也是个身怀奇技的,干什么不好,为何偏要编这些谎话来诓我的宝贝?更何况我如今活生生地站在你面前,怎么就是‘已经死去’了呢?”
“难不成,你就是想将我弄死,杀人夺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