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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窥花 十八九岁的 ...

  •   回忆如潮水涌上又退去。李放尘只是片刻失神,便垂下眼睫没再看柳晋如,径直转身道:“既然决定出山,姜四娘子便快点跟上吧。”

      先是仙芽娘子,又是姜四娘子。刻意的疏离来得突然,柳晋如凑到他身边:“我不过呛了你几句,堂堂仙长这就生气了?”她思索着李放尘心生不悦的原因。

      难道他已经看出仙芽今日有过自绝修为之举,方才的言语是出于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难以猜透的一个人,就如当年的李四一样,城府深疑心重,不激一激,嘴里吐不出实话。

      李放尘清透浓黑的眼眸落在她眉眼间,辨不出喜怒,只又端出一副温润如玉的笑容来:“没有的事,你多虑了。”

      假,太假了。柳晋如看着身旁这个和李四如出一辙的人,暗自腹诽。

      李放尘看似霜雪凝就的骨相,轮廓并不凛冽。端出一副不染纤尘的模样,反而更像一朵秾艳的花。不过这花要夜里灯下窥得,方能脱去矫饰,现出一点森然的本相。他有一双少年人的眼睛。透亮的、黑曜石般的眼睛像是在清泉中洗过,纯粹的光彩就连那样秾丽的风情都不显得世俗。可他的眼神很深,深如古井,沉得她探测不出一分一毫,就如他这个人,像是一团矛盾的、纠结的雾。

      柳晋如不禁回想起了第一次遇见“李四”的那个夜晚。

      彼时是卫朝昭景年间,她从昕阳王的丹房中逃出来,背了昕阳王和何玉书两条命债。

      昕阳王好道,在她十四岁那年将她买走,去做侍奉他炼丹的童子。而何玉书也是昕阳王的童子,比她小一岁,早一段时间入府侍奉。她那时还带着一丝庆幸,以为有了好去处——当侍弄丹药的童子,总好过当陪士族高门宴饮玩乐的女伎吧?但她还是太过天真,不过都是上位者蓄养的宠物,要杀要剐全凭主家心意,又何来做人的尊严?

      在她十五岁那年,主家要活剖她,当作炼丹用的药引。

      她还记得刚入府时,何玉书才十三岁,正是雌雄莫辨的年纪,又生得面若好女,细声细气地唤她“阿姊”。她差点将他当作了女孩。

      而转眼,十四岁的何玉书便捉了刀,将她按在桌上,撕开她的衣襟,神色淡漠:“阿姊,你别怪我。要怪就怪你体质特殊,招惹了不该有的缘分。如今我送你痛快地上路,你投身丹炉里,也算报答了主上恩情。”

      后来丹房里横陈了两具尸体,死状可怖,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啃食成了白骨。

      她在月色下奔逃,带着血腥气的风为她送行。这回,她真真切切地为自己而活了,不再是任何人的所有物,不再是任何人口中的“贱民”。逃,逃,逃!她在冬末刺骨的寒夜里求生,要为自己搏一个春天!

      她是从秣陵一路逃到西南赊山的。在秣陵为躲避盘查,她混入一队北来的流民。江边船夫索要船费,她用仅剩的钱财换来缩进货舱角落的资格。过夏口时,岸上流民军的嚎叫与箭矢铺天盖地。她蜷身藏入腥臭的鱼篓,目睹船板渗入的血液直到凝固,都未敢发出一声。后来她混入商队的船,纤夫的号子声回荡空谷。三峡的猿啼声声凄异,船撞上礁石,四分五裂。她抱紧浮木,在江水中漂流了足足两日,才在滩涂醒来。

      她不知道目的地,只知道她还没死,于是继续向前行。

      到赊山时恰好是中元月夜,鬼影幢幢。老枭狞笑,苔草冷绿。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进食了,蓬头垢面,粗服无法蔽身。满身血污已经干涸,手脚皆磨破,舌头发麻,几乎无法言语,连视线也模糊不已。隐约只觉得前方有一处山洞,四周鬼火如点灯。她想着先寻一处休息,径直进入山洞,赫然发现血泊中躺着一名少年,他身边有一散落的灯笼,还发着幽微的光。

      少年面貌只合十八九岁,羽衣道冠,左腿空空荡荡,不知被什么野兽扯去。那么多的血,几乎将周围的苔草全部染红。衣襟大喇喇地敞着,比苍白如雪的肌肤更刺眼的是胸口那个黑乎乎的血洞,心脏不翼而飞。她发出一声惊呼。饶是她一路上见过不少死人,都被眼前这个少年凄惨的死状吓了一跳。

      更吓人的却是面前的死人突然睁眼,扣住她的手腕恶狠狠地逼问!

      其实当时她的大脑已经一片空白,只能注意到少年两片嫣红的嘴唇在她眼前一张一合,连唇边噙着的鲜血都像芬芳的蜜饵,引诱她大快朵颐。她感受到一种极度的饥饿,这种饥饿非比之前,像是某种油然而生的兽性。她的目光近乎呆滞地移到自己被少年扣住的手腕上,看见自己的皮肤泛起一层病态的红。

      胃里顿时翻江倒海,她意识到马上要发生什么了,突然生出一股力气,挣扎着要后退。可少年的劲道那样大,将她狠狠钳制,不能挣脱分毫。

      剧烈的疼痛伴随着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她呕出一朵带血的桃花。那桃花像鲜红的鱼儿在地上蹦了蹦,宛如有生命的动物,开始激烈地抖动起来。紧接着,她呕出第二朵、第三朵……

      少年惊异地看着她,一时之间也呆愣住了,已然忘记自己还擒着对方手腕。只见她一脸痛苦之色,发了疯般褪去身上原本就零落不堪的衣物。盐雪般无血色的身体像一捧干净的土壤闯入少年眼帘。毫无防备地,这捧土壤突然破出几十朵缠着血丝的桃花,像食人的蜂群般向他袭来。

      度朔桃花犹带着她血肉的温度,却凶悍地啃食着他的血肉。他错愕地看着它们在自己的胸腔中蠕动,几乎要舔舐尽他身上最后一滴血。

      少年握住她的手松开了。她瘫坐在一旁,无措地看着飞向对方的桃花,发出嘶哑的声音:“快停下,回来!回来!”

      但她心里明白,桃花是不会回来的。就如之前它们钻出她的皮肉,生啖了所有活物一样,昕阳王是如此,何玉书是如此,那几个流亡途中欲加害她的匪徒也是如此。在这些鬼物般的桃花下,不消片刻,他们便成了森森白骨。她没有放过那些害她的人,可她自己也成了怪物。

      可她不能完全控制它们。眼前的陌生少年虽处处透着诡异,但与她无冤无仇。她十分痛苦,却无能为力。就在她以为这些桃花要将少年啃食殆尽才肯罢休时,它们却又陆续钻回了她的身体。

      饱食的桃花迅速修补着她残损的身体,一切的伤口和病痛都消除无影。她的视线不再模糊,口舌不再迟钝,伤口不再渗血。很快,她又变得肌肤如玉、容光焕发。这一次,她甚至比之前每一次都感到神清气爽、敏捷有力。

      少年的面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只是竟然还未气绝。他甚至还能慢慢用手臂支撑着坐起来,靠在身后的石壁上,静静地注视着她。

      从她身体里飞出的正是度朔桃花,他化成灰也认得。

      他看着她这具内里已经腐烂的躯壳,在度朔桃花的作用下慢慢恢复光鲜。但这终究只是暂时的,如果要一直维持这副状态,就必须不停地吞噬其他活物的生机。他虚弱地喘着气,盯着她一层层穿好那破破烂烂满是血污的衣物。他心想,原来那些桃花已经钻透她的身体,又钻破她的衣物很多回了。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用度朔桃花杀人的?

      “小娘子,可否靠近我一点?”他的声音十分疲弱,却在这幽暗的夜里如同鬼魅。

      她僵硬地望过去,见他鲜血淋漓地靠坐在那里。失了一条腿,却仍想维持端坐的姿势,双手放在丹田处,捏出一个奇怪的手印。雪肤乌发,黑漆漆的眸子沉静地望着她。这夜的月光十分明亮,照进了洞口。而此刻她的夜视能力在度朔桃花的作用下强了许多,便能观察到少年随身所佩的革囊样式精细,而一旁的剑具古朴,剑首挂有丝绦。虽作道人打扮,却像个士族高门的子弟。

      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士族与庶民云泥之别。碾死她这样的,犹如碾死一只蚂蚁。

      “对不起,刚才非我本意。”她没有靠过去,声音有些发抖。这个人太反常,太危险,她试探道:“为什么你这样子……还能活着?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我若是鬼,你是看不到我的。”少年重重地吐了一口气,像是疲累极了。但他眨了眨眼,语气里有种恶作剧般隐隐的兴奋和期待:“正如你看不到你身后的那五个。”

      五个什么?鬼?

      她背后陡然生出一股寒气。望着少年沉沉的眼神,她开口有些犹疑,语气却寒凉如霜刃:“竟一直跟着我么?那为什么……只有五个?”

      她自言自语般低声喃喃,语气森然,带着一股恨意:“还活着的,是哪一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窥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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