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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离魂 她见自己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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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晋如发问时冷厉,心中却有一丝惶恐。她和对方实力悬殊,倘若李四真的为了夺这桃花要致她于死地,她难以还手。不过这些桃花护主,若是到危及到她生命的最后一刻,它们会自主飞出进行攻击。就算不能杀了李四,也能将其重创。这也是她到现在还敢和李四叫板的原因。
此人心机深沉,却掌握着她此前完全未涉足过的鬼神法术、阴阳玄理。她必须从他这里挖取更多真实有用的信息。
李四沉默良久,道:“你还是不信……罢了罢了。”他捡起地上的羽衣重新披上,随手给自己施了个除尘诀,便形容整洁焕然一新,一副萧萧肃肃的出尘之态。目光落到柳晋如身上,大概是觉得她太过狼狈,拂尘轻扫,柳晋如便从头到脚换了一身干净行头。
只听李四道:“俗话说,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只提醒一句——今夜中元,外边鬼物繁多。你要是想送死,我不再拦你。我也累了,你自便吧。”
他像是真的倦了,鸦羽般的睫毛在眼下映出淡淡的阴影。自顾自地走到洞里一块大青石上,灭了灯笼和衣而卧,竟是一副要睡觉的姿态,也顾不上柳晋如了。
柳晋如略微讶异地打量了他一眼,见他真一尊玉山似的倒卧角落睡去了。
她缓缓将注意力放在自己这副李四随手一挥便换就的打扮上。借着月光瞧见自己一改之前的褴褛衣衫,如今上襦下裙,一身素色。只腰间一条红绦,其艳如白雪红梅。布料竟不似人间所常见,轻软柔和,冷暖适宜。
实话说,今日李四这些术法已经让她大开眼界,真如那些话本上说的,点石成金,变化多端。倘若他真是修士……那世上,真的有神仙吗?若是学了神仙术,是否真能来去无凭,自由无碍,再不受人间生老病死之苦?倘若何玉书没死,她掌握了神仙术,岂不更容易复仇?
这样想着,柳晋如竟不自觉地靠坐在石壁上,沉沉睡去。连日的奔波劳苦,她实在是太累了。
即便是夏夜,月色侵入洞口,仍带着几分凉意。有什么窸窣细微的声音响起,初时并不明显,但不一会儿,那些细微的声音越来越大,竟显得有些嘈杂起来,男女老少声皆混杂其中,如深山中一群闲人在畅聊。
赊山空幽,又值深夜,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除非,不是人。
柳晋如被这些声音吵醒。她不由自主地朝李四看了一眼,昏暗中见他仿若未觉,仍然睡得平稳。
真奇怪。这么吵闹,他也睡得熟?
她对这些声音其实已经习以为常。自她那日在梦中得了这所谓的度朔桃花后,便时时能听到许多这样的声音。她以为是山野精灵之语,也并未在意。只是这时,她听见其中有声音道:“她已经死了吧?走进洞里时那样艰难,似乎已经没力气了。”
“那小娘子的皮肉我喜欢得紧,怎么偏偏进了洞里,真是浪费了。若是在我脚下咽气了,可是白捡的养料。”
“她浑身没有多少肉了,哪里值得你这么惦记?”
“你懂什么!我在她身上闻到了灵气的味道……”
是在议论我吗?
柳晋如这样想着,走到洞口观望。在不明白对方底细时,她并不愿以身犯险。这时,她周身泛起一层光晕,几瓣桃花从眉心飞出,头一遭没有钻破皮肉让她受伤。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追着那桃花跑出洞去,却见那桃花正啃食着一棵古松上的老藤。
耳畔传来尖叫:“度朔桃花——这小鬼为什么会有度朔桃花?!度朔桃花不是克鬼的吗!”
“奇怪了,度朔桃花不是李氏兄弟的法器吗?她和李氏兄弟什么关系?”
柳晋如捕捉到了关键:“什么意思?我是人,你们为什么说我是鬼?”
说完这句话,那些嘈杂的喧闹瞬间同时静止,一息后,又爆发出更高声的尖叫:
“啊啊啊——她听得见,而且听得懂我们说话!”
柳晋如一头雾水:“你们这么吵闹,我当然听得见。你们是妖是鬼?为何想要害我?”
“你不知道,我们是没有修行的草木,草木之言即便是仙人也听不见、听不懂的。”几个稚嫩如孩童的声音抽抽搭搭响起:“呜呜,我们没有要害你,只是看你走进山洞时快死了,遗憾没有死在外边而已。”
“早死晚死都是死,还不如死外边给我们这些树木作养料呢。”
“嘘!会不会说话,别惹她不高兴了!”
“快让度朔桃花回你那去吧!老藤是我们中间最有希望修炼成魅的,快被咬死了!”
那古松上的老藤登时扭动起来:“求求你,求求你!我们都是普通的草木,从来没有害人之心。您大发慈悲放过我们吧!”
说来也奇怪。这些草木作臣服之态时,那些度朔桃花又乖乖飞回了柳晋如的眉心里。她一摸,不痛,也没有流血。
真是奇怪。
那些草木顿时舒了一口气,又七嘴八舌议论道:“你怎么能听懂草木之言呢?除了古神和木魅,便是巫了。你难道是巫吗?”
未等柳晋如回应,又有声音道:
“那是多少万年前的事了,现在的巫早就听不到,更听不懂了。”
“可她看起来就是刚死不久的鬼诶,不仅能听得懂我们的语言,还有李氏兄弟的度朔桃花,真是奇怪!”
“等等——”柳晋如不得不强行插入它们的争论,“我明明活着,为什么都说我是鬼?”
那先前为度朔桃花所攻击的老藤开口:“你如今是个魂魄,且看看自己有没有影子?”
柳晋如低头,果然发现皎皎月光下,自己踩在草地上,竟无半点影子。
老藤又道:“虽也有生人离魂的,可生魂与死魂我还是分得清的。你现在浑身都是死气。嚇!还有——神仙精气?!”
它的音调陡然拔高:“小娘子你可真是真人不露相!做鬼的第一天你就吸了神仙的精气?!”
“嗯……”柳晋如迟疑着试探,“你说的这个神仙,他有没有可能是你们口中拥有度朔桃花的李四?”
柳晋如存了故意试探的心思,刚好可以将这些草木之言与李四的话两相映照,一试真假。
众草木几乎同时沸腾怪叫起来:“什么李四,度朔山只有李大李二这俩双生兄弟!不过——你竟然吸了李氏的精气,难怪,他们也算是半个神仙了。”
“等等,你们不觉得可疑吗?李氏那么厉害,她怎么做到的?”
“她把度朔桃花都抢过来了!李氏这回可犯了大罪了。丢了这等法器,他怎么和那帮神仙交代?”
“你们都说李氏……如今在人间的是谁来着?老大还是老二?”
“佩剑的是老大李恪生,使绫的是老二李放尘。”老藤语气激动,仿佛探得了天大的秘辛,“小娘子,栽在你手上的是佩剑的还是使绫的?”
原来如此。看来这李四颇有来历,对她说的话却半真半假,有所隐瞒。至于这些草木的猜测,柳晋如也无心作多余解释。
“佩剑的。”柳晋如莞尔,指了指身后,“他就在山洞里面,要不我把他请出来让你们辨一辨?”
顿时,老藤噤声。而那些没有修行的普通草木幸灾乐祸道:“哈哈,老藤怕啦!李恪生对我们没有威胁,却有办法收拾它这个快成木魅的老东西。”
一阵凉风吹过,灌得她满怀,襟袖也拢了草木清香。身后传来李四的声音,在夜风中亦十分清冽:“才提醒了晋如娘子,今夜并不太平。离魂而出,是想通了要放弃已死之身吗?”
离魂?什么离魂?
想到如今自己被草木们称作“鬼”,且没有影子,柳晋如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而草木们看见李四,似乎更加兴奋:“竟然真的是李恪生!”见柳晋如有些紧张地顾盼,它们纷纷出言道:“放心,他听不见,也听不懂我们草木之语。”
李四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却并未发现什么异常。只有几个灵力低微的木魅,见了他都缩瑟着不敢动作。
“诶,奇了怪了,我看这李恪生对小娘子不像是仇人见面要夺回法器的模样。”草木们仗着李四听不见,肆意发表着评论。
“而且小娘子如今是鬼诶,他们度朔山李氏对犯律之鬼有生杀予夺的权力!”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动手?”
“我看这小娘子也一点儿不怕。”
“你瞎琢磨什么!他们要是打起来,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就是,就是。到时候把你树根烧烂,你就知道幸灾乐祸看戏的下场了。”
……
柳晋如假装没有听见这些草木之言,拢了下被夜风吹乱的鬓发,便往山洞里回去:“不过是睡不着,出来看月亮。”走了几步,若有所感地回头,见李四在身后跟着她,目光在月色下如暮霭沉沉。
她想起方才李四言语的蹊跷处,发问道:“李郎君所言‘离魂’是什么意思?”
他并未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夜风灌满李四襟袖,羽衣宽博,愈发衬得他爽朗清举。赊山月下,秀骨郎君。不染纤尘,又怎堪留浊世,几乎要飘飘然乘风归去。这神仙似的郎君似乎轻笑了声,几步迎上前来,手中托着什么。柳晋如凑近一瞧,“噗呲”一声,一团明亮的焰火出现在李四掌心。
“月色虽好,却不大照得亮路。晋如娘子还是瞧仔细了前路,莫误了自身。”柳晋如抬眼,见李四悠然道:“我今就当做一件好事,陪你去看看你那不愿舍弃的已死之身吧。”
李四眼睫微动,目光顺着她腰间的红绦游走。她的素手拢在衣袖里,指节蜷缩,隐隐透出一股不安的情绪。掌心的火光映得她海棠红的唇色忽明忽暗,而她眼中如坠星辰的粼粼碎光亦将熄未熄。
生人皆厌死,她正直青春,却偏偏早夭。李四心中暗自叹了一声可惜。
走进洞里,李四伸手一指,示意柳晋如看去——
她只见自己的身体赫然卧倒在地上,一副安详熟睡的模样,虽周身完好,却死气萦绕,竟像去世了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