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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杀机 “我怕你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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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当——”
只听得玉器碎裂的声音,酒液飞溅上那女伎的罗裙,也溅了张寅一身。
原来张寅那一剑并未落下,而是被柳晋如掷来的酒壶一挡,下意识改变了挥斩的方向,一时间玉碎满地。那侥幸未死的女伎被吓得面如纸色,却仍是跪地发抖,竟也不逃命。她非良籍,身为主家的奴婢,她从来没有选择。
柳晋如“唰”地拔出李四佩剑,提剑跃出桌案去。衣袂翻飞间竟三两步逼至张寅近前,举剑便劈,张寅还未从惊吓中缓过神来,忙横剑格挡。只听“铮”的一声,兵器相接,嗡嗡作响。
柳晋如并未学习过剑术,只全力相搏。可张寅并不孱弱,作为士族男子更是自幼修习剑术功课。柳晋如被他的强力逼得手腕一抖,勉强稳住身形后,却是不要命了般,又以剑疾刺张寅大腿。张寅对上柳晋如那淬了愤怒的目光,油然生出一股荒谬之感——
他从来没见过敢对士族行凶的女伎!
“斯隶猖狂!”
张寅连忙闪避,见柳晋如虎口被震出鲜血,还仿若未觉地不依不饶朝自己刺来,他感到一种屈辱和荒唐。
疯子,这是个疯子!
闻此惊变,四下里的宾客们惊呼,乐伎们逃窜,立马有张氏的部曲围上来要护住张寅,欲将柳晋如乱刀砍死,柳晋如被团团围住。一名部曲持刀砍向她腰间,却只削掉她的大片衣袖,腰间系着的香囊坠地,“嘭”的一声炸响,一团火光将部曲们震出一丈远,重重摔在地上,手中刀剑也纷纷掉落。
柳晋如一条胳膊裸露在外,那些细密符咒血痕也映入众人眼帘。这实在是一幕诡异非常的场景!
见部曲全都不敢靠近,这诡异女子仍然步步逼近,手中剑招却全无章法,全如稚子使剑,然而又不似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凭一股杀意便能以纤弱之躯与他斗上几招。张寅定神又挡下几剑,将柳晋如手中长剑猛地击落。见女子满臂血痕尽是诡异符文,他强压下心头恐惧,一剑刺中柳晋如心口。
“扑哧”一声,张寅将剑拔出,却见剑尖染血处带出几朵嫣红桃花。
“妖物,妖物啊——”宾客们惊声尖叫,四处逃窜。李四一面布置结界将此宅封锁,给在场每一个宾客仆从施定身法,一面显得有些焦急地对柳晋如喊道:“柳晋如,别纵花吃人!”
“你早说你不会武啊——”李四手中掐诀不停,口中亦不依不饶:“真不知道逞什么强,弄得旧伤未愈又添新伤,闹这么大动静,累的可是我!”
柳晋如翻了个白眼,道:“我生平最恨这等草菅人命,只会恃强凌弱之辈!”
张寅被吓得面如金纸,眼见几朵诡异的桃花将自己的衣襟撕得七零八落,胸口传来剧痛,定睛一看,却是那些桃花生了锯齿般,在生生撕扯他的皮肉!他一时间握不住剑,双腿一软,竟昏死过去。
柳晋如令那些桃花暂停了攻击,踢了踢烂泥一般瘫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张寅,嗤笑道:“真不禁吓。”
张寅七窍间一直萦绕的黑气竟逐渐钻出浮在半空盘旋,而他的影子也咕噜咕噜冒起黑泡,钻出地面凝成个人形。那黑气四散开来,竟分出无数股,朝在场已被李四定身的宾客们钻去,谁料却被他们身上的结界一弹,“啪”地掉在地上,滋滋冒出一股青烟消散。
“姓李的,你竟敢暗算我!”那黑色的人影气急败坏,在暮色中渐渐凝出实体。
“张寅?”柳晋如看着这奇怪魔物的面容,又看看那倒在地上,尚有微弱气息的张寅。
“它不是。”李四快步向前,伸出一臂将她挡在身后,谨慎地注视着面前这个“张寅”道:“这是魔,张寅只是它的宿主,它靠杀戮之念为食,惯会变化,小心被它骗了。”
“哟,几日不见,李郎竟然拐了个小娘子。”魔嘻嘻怪笑,“你修的可是无情道,是谁为你设下的风月关?”
见李四攻来,它身影倏忽消失,又在他身后突现,笑声越发猖狂,话里有话:“或者说,是有家伙故意不想让你活?”
“腌臜的东西,也想乱我道心?”李四声音冷厉,脚踏罡步,掐诀念咒,一套阵法已在脚下展开。荡鬼平妖幡悬在那魔物的头顶,阵中如十日炙烤,罡风如刀。
李四在展开阵法前,早已将柳晋如一掌推出阵外。饶是离那荡鬼平妖幡一段距离,她仍然感觉到一阵压抑,冷汗津津。那阵中的魔物却放肆道:“你知道这些困不住我的,又何必呢?我片刻便能打碎你的阵法,将你吞吃个干净!”像是想到什么期待已久的兴奋事,它语气愈发癫狂:“等我吃了你,我就完整了!哈哈——到时候我就变成你的样子,先杀你那个碍事的阿兄,再杀你那两个多余的师父,烧了度朔山那棵桃树,然后我要到天庭去,到蓬莱去,到昆仑去!哈哈,看那玄女还能奈我何——”
只见李四一边极力维持着阵法,一边划开右臂,从中掏出鲜血淋漓的度朔桃枝。桃枝握在手中便化为三尺,像一把利剑指向魔物。在李四劈向魔物之际,它也正好突破了阵法的控制,挡下这一击。
魔物的双爪拦在胸前,接触度朔桃枝的皮肤却瞬间冒出被炙烤的白烟,开始溃烂。它面目扭曲,却看着度朔桃枝的另一端扎进李四皮肉,放声大笑:“你认输吧,你现在已经控制不住这法器了!对它而言,你我都是应该被攻击的魔物,你说,它会听谁的话,认谁做主人呢?”
李四的手臂现已是一片血肉模糊,他额角青筋暴起,忍受着极大的痛苦,将手中度朔桃枝往魔物的胸口送。那魔物周身的黑气却越聚越多,反手一推,度朔桃枝倒扎向李四胸口!
它是以杀戮为食的魔,谁要杀它,自然也能吸收那人的杀戮之念!
魔物十分不解:“真不知道你为什么一定要杀我。等我吃了你,你便是我,我便是你,杀我便是杀你自己!”它吸收着李四的杀戮之念,自己的力量愈发壮大。见李四被它拍在地上,胸口插着桃枝,一副濒死的模样,它缓步走来,眼中带着些许可怜。
“让我来结束你的痛苦吧。”它欲将桃枝拔起,却未想到另一只手先它一步,将桃枝极速拔出,又送向它的心脏!
它难以置信地看向面前这个年轻女子,眼瞳乌黑,嘴唇嫣红,鲜血已将素衣染成红色。
“你——”
它话还未说出口,就见柳晋如胸前伤口处飞出数十朵度朔桃花,桃花纷纷朝它袭来。它胸口还插着度朔桃枝,踉跄着躲避,方才还不可一世,现在却显得有些慌乱:“不可能,不可能……你怎么能驾驭这法器?!”
魔物声音嘶哑,眼见着自己的身体逐渐化为黑气,无法维持人形,几番想要吸取柳晋如的杀戮之念,却无所得。它不住地喃喃:“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几瓣吃饱了魔气的桃花飞入她的身体,柳晋如皱了皱眉头,对魔物的疑惑很是不屑:“我又没有想杀你,只是想试试能不能让桃花吃了你给我补身子。”她低头看了看胸口那红艳艳的,未曾愈合的伤口,又瞧了一眼手臂上无半点好转迹象的伤痕,轻轻地叹了口气:“看来不行。难道真的要以形补形?”
那魔物大惊失色,像是看到了什么怪物,旋即使了最后一丝力遁入阴影中,立刻消失不见,只余度朔桃枝孤零零落在地上。柳晋如亦吓了一跳,却无处可追。身后传来李四疲弱的声音:“我受了重伤,法力维持不住外间结界,它遁入影子逃走了。”话说完,便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一声,便呕出一摊鲜血。
柳晋如拾了度朔桃枝走到他身边将他扶起,见他这般虚弱,却比山洞刚见面时的境况好些,便问道:“没有大碍吧?”
他摇摇头:“无妨。”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突然看着她的脸,问道:“推你出阵时我给你背上拍了一张匿行符,只要你不主动靠近那魔物,它便发现不了你。你——”他的视线落到她被血糊得脏污不堪的衣裙上,问:“你为什么不逃走?”
柳晋如没想到他会这么问,眨了眨眼睛,下意识地轻轻“啊”了声,然后说:“因为我感觉你似乎不顶用。”
李四又剧烈地咳嗽起来,肩背一抖一抖,像是被气的。
她讪讪一笑,用极小的声音嘟囔了一句:“总觉得你的法器在我的身体里,让你吃亏,显得我有点没良心。”
李四似乎没有听到,只抖了抖袖子,凭空化出一只碗,接了胸口、手臂伤口各处的血,送到柳晋如唇边:“喝了。”
柳晋如眉毛一抖,连连后退,满脸排斥。李四叹气道:“快点,别浪费,再过会儿我要自愈了。”见柳晋如欲言又止,他缓缓解释道:“先前我已试过,你吃寻常凡人饮食无法补足身体精元,而你刚刚也证实了,只有以活物的生机才能进补这具身体。既然这样,我怕你去吃其他人,不如来喝我的血。好歹我的血里有修为,你也喝不了多少。若你的身体真到了支撑不住快腐烂的时候,那些桃花便又会不受你的想法控制,出来伤人了。”
柳晋如一怔。
他此刻看起来真像一尊温和慈悲的神像,她越来越猜不透他了。柳晋如默默地看着他,端起他的血一饮而尽。他的血真奇怪,永远散发着一股馥郁香气,让人渴求更多。
柳晋如及时制止了自己这种可怕的想法。
简直像个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