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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冥司 “只希望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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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李四的血极为管用。饮完之后,她周身伤口不到片刻便愈合如初,浑身舒爽,神清气畅。李四将度朔桃枝重新缩短为三寸,埋于右臂中,便在原地闭目打坐,调整经脉气息运转,伤口亦重新长好。只是浑身血迹斑斑,显得形容狼狈,便施了个除尘诀,又顺手换了套衣裳。只见他身披绛色羽衣,头戴芙蓉冠,又是一派轩然霞举、飘然出尘的模样。
李四望了柳晋如一眼,微微皱眉,亦不满她血糊糊地立在那里,便又给她换了套整洁装扮。乌发梳成反绾髻,一身蓝罗衫裙,腰系红绦,显得人明丽修长,光彩照人。柳晋如毕竟正是爱好的年纪,立马向李四讨要镜子自照。前后打量了多回,已有了七分的满意,但又挑起腰间垂下的红绦,道:“只是这个颜色太艳,能不能换一个?”
说着笑吟吟抬眼望着李四。李四也不厌烦,随手一挥,那红绦便改换了无心绿,虽减一分光艳,却添一分明秀。
柳晋如笑颜璀璨,乌瞳滴溜溜一转,跑到方才与张寅打斗的位置,在黑乎乎的火燎痕迹中捡出一个香囊:“这个我也喜欢,毁了实在可惜。”
李四一面给那些被定身多时的宾客施遗忘咒,一面满不在意道:“不是什么稀罕物,再系一个就是了。”李四回应时正忙活着,未看柳晋如一眼。但他话音刚落,柳晋如腰间又坠了一只一模一样的香囊。
柳晋如翻开一瞧,里面只有几粒香丸散发着空幽兰香。她连忙转到李四身前,翻出之前被烧烂的那只香囊,从里面夹出一张字迹模糊,已经千疮百孔的符纸,笑眯眯道:“我说的是这个。”
见李四终于将目光落到这符上,柳晋如舔了舔唇,忙道:“这个好生厉害,‘嘭’的一下,那火光,将那些人炸好远——我却毫发无损。”她凑进去,对上李四清透的眼眸,试探道:“能不能教教我这个?”
见她这副故意讨好卖乖的样子,李四不禁轻轻笑出来:“原来是在琢磨这个。”他从随身的革囊里摸出一卷书,递给柳晋如:“我那符你别看简单,需修士吃多少苦熬炼身心,吐纳精气,耗费多少年月,才能打下基础修习实践。你能在三日内破袖里乾坤,也算天赋尚佳。我先给你一卷剑谱,你于剑术中体悟修行,有了心得再来找我学别的吧。”
其实柳晋如天赋岂止尚佳,简直卓绝。若她从来没有修习过符咒,却能体悟、排演、解开袖里乾坤的阵法,就算是他们那群天赋异禀的仙徒也是不敢想象的。他本想着将她困在袖里乾坤,度朔桃花可以徐徐图之。不过今日发生的事,让他改变了一些看法。
他愈发对柳晋如的身份和过去产生好奇。
柳晋如没有讨到学习符咒的资格,却得了剑谱,也十分高兴。她将那卷剑谱打开,只见白绢之上的字迹纷纷浮至半空,还有一女子舞剑,一招一式,动若龙蛇,青光紫电,栩栩如生。柳晋如一时看得入了迷,听到李四喊她,不舍地将剑谱收起揣进怀里,珍之重之。
李四又从革囊里摸出一张符纸,叠成一把小小的宝剑模样,放到柳晋如掌心。
“捧稳了。”
他口中念诀,那纸叠的剑竟化成三尺长剑。柳晋如手中一沉,旋即拔剑出鞘,但见剑身轻灵,如霜雪照月,映出皎皎寒光,便喜不自胜。李四道:“这剑便赠你练习用。我教你一句口诀,可缩为掌心大小,方便安放。”柳晋如口中称谢,见李四腰间所佩革囊,十分感兴趣:“我早就发现,你这样多的宝贝,竟都能装进那手掌大的革囊?”
李四知道她已对神仙术有了兴趣,心中指不定正打着算盘,便如实解释道:“这是乾坤囊,其内可容纳万物。只要不是活物,都能装得,三界修士用此物装纳随身物品,图个方便。”
见柳晋如两眼放光,还要追问不停,李四略略侧过身去,岔开话题道:“我已给每个凡人都施了咒,解了定身术。等明日醒来,便什么也不会记得。只当通宵剧饮,歌舞达旦。”
柳晋如走到那躺在地上的张寅面前踢了踢,见他身上伤口已被李四治好,只是晕了过去,便觉得不解气。李四叹了口气:“如今人间世道荒唐,他是士族高门,阳世的法奈何不了他,等他死后,阴司自会赏善罚恶。”
柳晋如见他已经引了那些张宅里死去依旧不得超生的鬼魂前来,便跃跃欲试:“那便将张寅也捆了,送阴司去。”
李四十分不赞同:“他阳寿未尽,我又怎么能凭一己之好恶断人生死?”他拿出苇索将那些面目已经模糊不清的鬼魂排序捆好。这些鬼魂大约十来个,不吵不闹,目光呆滞。大约是死去已经有些时日,逐渐丧失了神智。
折腾了大半日,已经夜幕沉沉。月色如银,李四牵着苇索,领着众鬼踏出张宅。柳晋如连忙跟上:“你带着他们上哪儿去?”
因朗月相照,也用不着提灯。夏夜湿热的空气里裹着荷香,柳晋如跟在李四身边,他身后沉默无声地行进着一列幽魂。踏在青石路上,前方逐渐蒸腾起一股雾气,道旁青草带露,冷不丁湿了柳晋如的罗裙。
“我将他们送到幽冥司去,顺便有些话要问这片地域的阴差。”李四一边不疾不徐地前行,一边瞧着柳晋如:“怎么,你也要同去?我先前已经答应过你,不再拘着你,你要走便走吧,不用跟着我了。”
他说这话时面色坦然,仿佛毫无芥蒂,真要将她放过了。
这算什么,是打算欲擒故纵?
柳晋如沉吟了一会儿,心中盘算:他若真的大度放过,算是她的造化。也许他欲擒故纵,假意放手,却故意展露出这些令她眼花缭乱的术法来,勾起她的修习之心,又刻意流露出能点拨她一二的意思。李四这人心机颇深,若他有意让她慢慢对他产生依赖,好再取走度朔桃花,也未可知。
不管真假,如今她见了他种种神仙术法,倒产生了要缠着他谋学的想法。若得神仙术傍身,何愁将来不能报得血仇,纵横自由?
不过若她真能向他学得神仙术法,也没必要再霸着度朔桃花。毕竟本来就是他的法器,她若一直占有,耽误了他斩鬼除魔,她也良心难安。到时候只要李四不害她性命,他要取桃花,只管取便是。
这样想着,她突然停下,向李四正经行了一礼,谦恭道:“承蒙李郎君关照,我才疏学浅,见识鄙薄,之前多有得罪。经今日一遭,才明白郎君原是个除魔卫道的仙人。郎君不弃我,还事事为我着想,愿意点拨我神仙术法,是我几世修来福分。我愿追随郎君左右,听候差遣,只求郎君授我一二神仙术,助我早日寻得我的仇人何玉书,使我解脱于苦海。若得如此,万死不辞。”
李四像是没料到她突然如此正经谦卑,怔了怔,将她扶起:“你这样,是要拜师?”
“可以吗?”柳晋如一喜,正要下拜,却被一双有力的大手再度扶起。她愣了愣,抬眼见李四含笑道:“我只是个修士,不是仙人,并不值当让你拜师。”
见她还要辩说什么,他缓缓道:“不必担心我出尔反尔,我既然答应了要教你,便不会反悔。他日你若厌了,自行离开便是,我也不会强留。我愿意教你,是看你实在有修炼的潜质,又疾恶如仇,或许是个除魔的好苗子。至于你的仇人,我会尽力帮你探听。不过我自身并不想过多介入你的因果,只希望你能早日戒除嗔痴,不再陷于尘网。若哪日你能得道,我也如愿了。”
话毕,李四又细细问过她的籍贯、过往经历和死因,以及关于何玉书的更多信息。柳晋如并不想自己全然展露无遗,便只告知了在昕阳王府为童子,后被迫害的事。顺便提出了可疑之处:如果何玉书当真身死,为何不见其鬼魂?如果没死,他分明已化为白骨,又是如何瞒天过海的?
李四沉吟半晌,道:“第一种情况,在赊山那夜我已经告知你了,他的魂魄已经直往幽冥司告状。”他睫毛半掩乌沉沉的眼眸,压下千思万绪,“第二种情况,他非凡人,另有所图。化为白骨,不过障眼法假死脱身。”
顿了顿,他又凝视着柳晋如的眼睛,补充道:“不论怎样,你放心,若他有罪,必不会让你含冤。”
夜风拂过,他的羽衣翻飞,远处山影如墨画,让他的脸在这月色下更显出秀骨清像般的神仙风姿。柳晋如登时有些鼻腔发酸,再抬眼时,眸中已含了些盈盈水光。
李四忙道:“你千万不要有负担,将我视作那些神仙高人。我这样做,也是职责所在罢了。你也别什么‘郎君’‘郎君’地叫了,直接喊我李四吧。”
柳晋如埋下头,轻轻地“嗯”了声。她知道他叫李恪生,字行远,是度朔山仙徒,以荡鬼平妖、除魔卫道为任。但他不想让她知道他的名字,也一定有更大的秘密;而她自己也有秘密,也不想让他知道,自己能听懂草木之言。
于是她只是张了张唇,最终什么也没说。
走了不远,便见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槐树。李四领着这十来名鬼魂停在槐树下,让柳晋如稍稍后退:“我在此处开鬼门,你小心些。”
又取出一枚符,让柳晋如叠好放身上,说:“这是隐身符,能隐藏你的身形气息。幽冥司不许外人随意出入,要是被发现了,我也难以救出你,记得等会儿别出声,跟紧我。”
只见李四踏出一段奇怪的步法,手中捏诀,口中念念有词,不一会儿,槐树根下便“轰隆”一声,浮出两扇巨大的石门。
柳晋如将隐身符佩好,仰望着石门,不住叹道:“奇了奇了,谁能想到,鬼门关竟然在这蜀地一棵不起眼的槐树下呢。”
李四闻言,浅笑着解释:“并非鬼门关在此处,只是我在此处开启鬼门关罢了。幽冥司的出入口在度朔山桃树根下,我只是在此处设了一个空间阵法。”
柳晋如更加惊叹神仙术法的玄妙。
李四念咒后,石门轰然打开。紧跟着李四踏入,待那些鬼魂都飘入后,石门又自行合上。柳晋如回头一瞧,哪还有什么石门,四周都是一片昏黄的、雾沉沉的田间阡陌小路。
她跟着李四继续往前,打量着周遭。但见天空和外界的夜晚不同,空中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天色却并不黑暗,却只是如蒙了一层雾般,看不真切。田间往来劳作的人,看起来也与普通农人并无不同,他们看见李四领着一列鬼魂来也并不注目,像是习惯了似的,干着自己手中的活。
走过田间,天色便骤然黑暗起来,前方是一条蜿蜒而看不到尽头的路。此路两旁盛开着一种红如烈火的花,花耀如光,竟生生照亮了此路。一旁立了块石碑,上写着“黄泉路”。李四收了控制那些鬼魂的苇索,将他们挨个儿往路上一推,他们便乖乖排着队往黄泉路上去了。
“行远君,好久不见——”身后传来一道清泠泠的女声。柳晋如随李四回头,见不远处立着个笑吟吟的灵秀美人。美人见李四转身,笑道:“果真是行远君。五百年了,我还是分不清你们兄弟俩。方才远远地看不真切,便想着,这该是下界第三巡了吧?算了算你们的轮次安排,便知道你该是行远君了。现下一看,你佩着判笔剑,便知道果然不错。”
但见这美人亭亭玉立,冰雪般的容貌气度,一身黑衣黑裙,头上素色轻纱包髻,中间缀一颗明珠。脖子上垂下一条红玛瑙珠串项链,在她裹身的黑纱上显得艳红如血。腰间缠绕着几圈银链,链头上缀有钺和钩,似乎是件少见的武器。
李四还未出声,便见这美人脸色骤然一变,反手解下腰间银链。那银链如一条张着血盆大口的银蛇,急速朝柳晋如袭来。分明还有几丈远的距离,银链却仿佛能瞬间延长般,霎时直取柳晋如面门!
速度太快,柳晋如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锋利的银钩便剜向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