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赴宴 “我是怎样 ...
-
蜀中七月,竹林掩映间蝉声聒噪。一辆饰以彩漆、金银的马车正碾过青石板道,道旁槐花簌簌。车中的士族郎君以象牙柄的麈尾挑开帷幔,身子微微探出。只见他身着月白绢大袖衫,青玉簪整齐束起的乌发上戴着小冠,腰系羊脂玉佩,随车身摇晃璆锵作响。
“还有多久?”他的嗓音如泠泠清泉,能洗去燥热暑气。
这郎君却正是李四变化的江夏王氏子,此番车马仆从相随,正赶赴一场宴会。
“顷刻便至,郎君还是坐回车内吧,仔细日头。”跪坐车辕的侍女连忙回应。车前四名部曲俱着鸦青短褐,身配环首刀,在烈日下沉默前行。车夫握着缰绳,令驾车的青骢马加快了速度。一刻钟前,这些车马随从不过是林中随处可见的一把竹叶,李四挥一挥手,便令其化影幻形。
李四三日前便到达昭汉。赊山洞中以符开道,五百里的路程,寻常人要费两三日,他却片刻便至昭汉城中。他已探得太守之子张寅宅中魔气萦绕,其中定有古怪。而他在中元节的白日里,刚被那疑似魔主的魔暗算,以致失了心脏。算上玄女庙那次,他已在同一个魔手中栽了两回,他五百年没这么憋屈过。此番借江夏王氏子弟王琦的身份赴宴,正是为了对付那棘手的魔头。
柳晋如在李四袖子里足足待了三日,都未能破解这袖里乾坤。不过这段时间,她算是逐渐摸清了这法术的脉络。刚被关进这里时只觉得暗无天日,眼中世界虽与世隔绝,耳朵却能将外界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她大喊大叫时,李四也能听到,两人吵嘴了多次,她也猜到了这法术的逻辑。
她并非被缩小装进了李四的袖子中,而是李四在袖中设下了一个包罗活物的阵法将她吸纳了进去,这阵法构成的空间看似广袤,实则有限,只是将认知不清的人遮蔽了双眼。倘若撞破了这一方空间的实际边界,她自然也就破了此法。
柳晋如自上次离魂后对度朔桃花的控制愈发得心应手,就算此番回到了身体里,也能适应它们了。她闭目运气,从口中吐出一朵桃花。桃花发出的光照亮四周,她发觉周围、头顶、脚下都漂浮着不易发现的玄色符咒。她尝试触碰,这些符咒便顺着它的动作漂浮移动,微微发烫。
“果然。”柳晋如一喜,心头渐渐有了计较。只要弄懂这些符咒在每个方位的意义和具体作用,改变其排布,便能解开阵法。
于是柳晋如排演了三天的符咒。这些符咒虽古怪,却以汉字变形书成,其中多象山川鸟虫之形。而所排方位,又与天象星图有万种关联。她将其中千头万绪细细理清,又不惧艰辛,次次实践,并将每一次排演的结果刻划记录在手臂上。三日以来,她手臂、腰腹、双腿上尽是细密血痕。又因她已经是死去之身,度朔桃花只替她维持着不腐,没有进食活物,身体便不会自我愈合。因此,她反而有足够的时间将身体作为演算稿纸,不断地与这些符咒纠缠下去。
“成功了!”柳晋如兴奋地喊了一声,只见符咒在她最后一次排演后纷纷逆转倒旋。最后,一团白光向她迎来,她感到一股强劲的力量将她推着向白光中走去。
李四的车过三重朱门,早有青衣僮仆跪迎。他如今所用的身份是王氏最年轻的郎君王琦。王琦字玉之,善清谈,性好酒,嗜美人,在这些士族子弟中颇受欢迎。
“江夏王氏玉之郎君到——”
李四忽然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莫名感到一阵心慌。察觉到袖中异变,暗叫一声不好——
但已经晚了。
唱名声里,侍女为李四打上马车帷幔。却见这位素有浮浪声名的年轻郎君衣襟半敞,怀里搂着个只合十五六岁的娇妍美人。美人乌发半披肩头,微微有些散乱,遮了半张引人遐思的脸,整个人窝陷在郎君怀里。而郎君一只手紧紧搂着美人薄肩,二人腰间的绦带纠缠在一起,勾勒出一抹浓重的艳色。
柳晋如脑袋这时有些发懵。她方才一心只想着破除阵法,并没有注意外间的动静,谁料出来是这样的景象。眼见自己如此亲密地陷在李四怀里,对面是众人陌生的目光,她一阵脸热,立马要挣开,却被李四修长有力的手搂得更紧了些。
她浑身僵硬,惊疑不定地向他望去——此人举止亲密却不轻佻,甚至隐隐含了些威胁的意思。
他凑近来,呼吸洒在柳晋如耳畔:“既然凭本事出来了,就劳烦你配合,不要生事,今日这宅子里有个大家伙。”他一边故作柔情蜜意地与她讲话,一边替她整理好发髻和衣裳,放低了声音:“今日我若能除了那东西,就放你走。”
柳晋如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不再要我交出度朔桃花了?”
若李四当真不再与她作对,她也不必做出拼死相抗的姿态。他是柳晋如如今唯一能接触到的学仙之人,亦是她的机会。和这样的人成为朋友,远比做敌人来得划算。
李四神色如常地应了声,又道:“你自己走还是我抱你下车?”柳晋如连忙要起身,却觉腰间又覆上一层热意。他今日身上的香气馥郁,大概是衣料特意薰过的香。他的掌心盖在她腰上,扶着她踩着踏跺下车,二人真如蜜里调油的夫妻一般,难舍难分。张府的僮仆们目不斜视,将二人引至园内。
这王琦素好美色,常携美同游,自诩一桩雅事。而士族子弟们家中也常蓄女伎,甚至攀比成风,互相赠送。因此众人对二人的举动也习以为常,不觉有异。
这里其实是张寅的一处私宅,宅中园林精美,九曲清溪绕着雕梁画栋的亭台。园中宾客繁多,都是些士族子弟或名山道士。渠上漂着数十盏盛放在托盘里的酒杯,宾客皆褪履跽坐于溪畔席上,侍者以竹夹将酒杯夹至客前。若杯停面前,客不饮,则需即兴赋诗一首。
柳晋如同李四踏进府门时,便感到一股清凉气扑面而来,与外头的暑热不同。水车将活水引至屋顶,形成雨帘。而水殿中放着冰窖里启出的冰块,用以消暑纳凉,荷风混着瑞龙脑的香气轻拂。柳晋如不禁暗自唾骂了一声,这些士族高门好会享受。
“玉之来迟了,可要罚饮三杯。”宴会的主人张寅头戴纶巾,身着縠纱衫,脚踏高齿屐,显得形容修长。见李四到来,他连忙相迎,抬手将李四引向水殿。殿中女伎正在弹拨箜篌,其声悦耳,如出高山。
李四笑着在张寅面前满饮三杯——却是使了个障眼法,将酒都倒入了清渠去。他意态悠然地携柳晋如入座水殿,便有几个侍女过来执壶奉酒。李四摆摆手让她们退下,又有侍者捧上松木鲙案,以银刀将鲈鱼切作蝉翼般的薄片奉于李四面前。
李四并不食用,只是夹了一筷子要喂柳晋如。她抗拒他的亲昵,侧着脸要躲,只听他压低了声音道:“这是生食,虽比不上活物,却也新鲜。你满身的伤口,若再不进补,我怕暑热之下不多时便要传出腐臭了。”
李四另一只手把玩着柳晋如腰间艳红的绦带,顺手系上一只刺绣兰草的香囊,一副浮浪子弟的风流模样。
她瞪了他一眼,只接过筷子:“我自己来。”
席间换了多番伎乐表演,士子们谈玄说理,推杯换盏。柳晋如见那张寅眼、耳、鼻、口中皆有黑气萦绕,十分怪异。悄悄同李四提起,他望向她的眼神有些意外:“这是魔气,寻常人看不到。”
“那我为什么能看到?”
“或许是因为度朔桃花吧。”
其实李四并不能确定,柳晋如身上有太多谜团。
非修炼之人,却能看到魔气,若非度朔桃花的影响……难道她是哪位神仙的分.身下界不曾?
李四多留了个心眼。
酒过三巡,天光将暗。柳晋如见园中来来往往的侍从,有几抹身影却显得姿态怪异,黯淡无色,灰扑扑的如笼罩在雾气里。
“那几个人好奇怪。”柳晋如伸手向李四示意。
谁料李四立马将她的手按回来,道:“别指。”见她目光疑惑,只得悄悄说:“那是鬼。”
“估计是张寅平日里暴虐,杀了许多仆从。”说到这里,李四皱了皱眉头:“这些鬼物被宅子里那棘手的家伙困在此地,没法去幽冥司。”
“我能看见鬼了?”柳晋如目光在宴上巡睃了好几周,发现自己如今不仅能看见鬼,还能看见活人身上的“气”,有的人的“气”有衰败之兆,而有的人的“气”则生机勃勃。
“你现在是鬼,自然能观阴阳两界。”李四把玩着桌上盛葡萄酿的玉壶,这玉壶身雕莲花,十分精致可爱。他继续道:“你虽做鬼已有一段时间,却一直看不见鬼,那是你心有蒙蔽,被幻象所惑。你一直认为自己活着,便看不到死人才能看到的景象。如今一朝得知真相,也自然解除了心盲,识得本真。”
“怎么会有这样奇怪的道理?难道就算我死了,只要我一直以为自己活着,就能活吗?”
李四顿了顿,笑道:“其实很多时候就是这个道理。再厉害的法术也不过是骗术罢了。将真作假,作假为真。将死人骗活,不是很厉害的境界吗?”
李四说着,倒了一杯葡萄酿给柳晋如:“尝尝?听说是难得佳酿。”
李四在宴上滴水未进,更未食一物,倒是哄着柳晋如吃下不少东西。倒不是柳晋如疑他有心毒害,这席间众人都吃一样的,也未必见得有毒。
只是……他不吃,是不想吃,还是不能吃?
柳晋如正暗自思忖着,却闻席间一道带着醉意的男声传来:“玉之身边从来都是有三两美人随侍,如今却只携一人,不知是何等殊色,能得玉之如此宠爱?”
柳晋如闻此人言语轻佻,不禁生了几分厌恶。抬眼一看,却正是那张寅,七窍绕着黑气,影子似乎也蕴藏着什么暗色的活物在其中蠕动。她不由得坐直了身子,神色紧绷起来。
李四却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肩,示意不要妄动。他朗声道:“这位娘子是玉之爱重之人,自然与旁人不同。”
张寅哈哈一笑,浑不在意,只道:“我亦有一女伎,十分的好颜色,且善歌,又弹得一手好琴。”他回头,招来宴中刚刚一名弹琴的美貌女子,对李四道:“我用她来换你身边这位,可好?”
士族高门子弟家中多有蓄伎,将女伎像货物一样随意送人或交换,众人也见怪不怪。
但见李四摇头,看着柳晋如道:“我是怎样也不放她的。”
张寅面色不佳,转头见那女伎有些微微发抖地跪在地上,低眉顺眼的样子让他生出一股烦躁。他淡淡地冲那女伎道:“既然你不能让玉之满意,就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话音未落便拔出佩剑,要生生砍落她的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