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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20年10月4 2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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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0月1日,我第一次见到朱溯之。
10月4日,我第二次见他。
中间隔了三天。
三天里,我没有刻意想他。但有时候晚上躺床上,他会自己跑进脑子里来。月光,院子,深灰色外套,三个字。别吵她。
我不让自己多想。
因为我在学校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是我们班的,坐后排,打篮球,笑起来有点痞。我叫他L。我喜欢L这件事,我妹知道,我闺蜜知道,我自己也知道。很明确的那种喜欢,每天去学校能看见他就开心,看不见就失落的那种喜欢。
所以朱溯之算什么?
第一次见面的人。话都没说过的人。连认识都算不上的人。
我不应该想他。
10月4日那天早上,我妈说今天你哥结婚,穿好看点。
我换了一条裙子。淡蓝色的,裙摆到膝盖,平时不怎么穿,因为觉得太正式。那天穿了,也不知道为什么。照镜子的时候,我妹在旁边说:“哟,今天这么漂亮,想给谁看啊?”
我说:“给你看。”
她翻了个白眼。
那天中午,我们一大家子要去酒店吃饭。车不够坐,好几辆拼着来。
我和我妹被安排上一辆车。走到车旁边的时候,我妹拉开车门,我往里面看了一眼。
后座已经坐了两个人。
一个是我认识的。欧阳俊逸,我们家这边的亲戚,跟我同辈,平时见面少,但知道有这么个人。长得还行,话多,爱笑。
另一个是朱溯之。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
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比那天晚上看起来正式一点。头发还是那样,不长不短,刘海刚好在眉毛上面一点点。车窗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他的头发轻轻动了一下。
他没看我们。在看窗外。
我妹先钻进去。她坐在中间,正好把他和欧阳俊逸隔开。
我站在车门口,愣了一下。
就那么一两秒。
然后我上了副驾驶。
车门关上,车发动。我从后视镜里能看见后座,但我没看。我看着前面,看着路,看着窗外闪过的树和房子。
欧阳俊逸先开口的。
“哎,你们知道吗,我前几天……”
他在讲什么,我没注意听。就听见他在讲,我妹偶尔应两句,朱溯之没出声。
然后朱溯之开口了。
“我们学校升旗要穿礼服。”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从后座传来,穿过车厢,落在我耳朵里。
我耳朵动了一下。
他在说话。他在讲他们学校的事。他在说升旗,说礼服。
“穿那种白色的,像中山装那种,每个人都要穿。”他说,“升旗的时候要站得很直,不能动,站半个小时。”
欧阳俊逸接话:“这么惨?我们学校就不用,穿校服就行。”
“校服也有,但升旗要穿礼服。”朱溯之说,“每个月两次,月初和月中。”
“那你们学校挺正式的。”
“嗯。”
我不知道他在对谁讲。
后座有三个人,我妹,欧阳俊逸,他。他可能是对我妹说的,可能是对欧阳俊逸说的,也可能只是随便提一句,没人接话也无所谓。
我不知道。
但我听见了。
我在副驾驶,听着后面那个人说他们学校升旗要穿礼服。说礼服是白色的,像中山装。说每个月升旗两次。说的时候语气还是淡淡的,不像炫耀,不像聊天,就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很想接话。
想回头问一句:你们学校礼服是什么样的?想问他高几了?想问他平时升旗站第几排?想问他站着累不累?
但我没有。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不知道突然回头会不会太刻意。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对我说。不知道万一我接了话,他根本不搭理怎么办。
还有——我在学校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我不应该想接别人的话。
所以我什么都没说。
我就坐在副驾驶,看着前面的路,听着后面的声音。
他后来又说了几句。说什么我不记得了。只记得“礼服”这两个字。只记得他的声音。只记得我想回头,但没回头。
我妹和欧阳俊逸偶尔接话,我一句都没接。
但我全听见了。
每一个字。
后来这个场景,我想起来就后悔。
后悔没有回头。后悔没有接话。后悔让他讲的那些话,就那么掉在地上,没人捡。
如果当时我回头了,问了一句“你们学校礼服是什么样的”,是不是后来就不一样了?
不知道。
但我会一直想。
下车的时候,我终于有机会看他一眼。
他从前门下的。我从副驾驶下来,绕到后面,正好看见他从车里出来。站直了,比我高一个头。白衬衫扎进裤子里,整个人看起来很干净。
他看见我了。
就一眼。然后他移开视线,往前走。
欧阳俊逸在后面喊他:“溯之,等等我!”
他没停,但放慢了脚步。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俩走远。
我妹过来拉我:“走啊,愣着干嘛。”
我说:“那个朱溯之,他是哪边的亲戚?”
“啊?”我妹想了想,“他爸好像是大姨父那边的,具体我也不清楚。怎么了?”
“没怎么。”
“那你问什么?”
“随便问问。”
我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我们一起往酒店走。进去的时候,大厅里已经很多人了。我四处看了一下,没看见他。
午饭在一个大包厢里,摆了三四桌。
我们这桌坐的都是平辈的,我和我妹,欧阳俊逸,还有几个表兄妹。朱溯之不在我们这桌。他在隔壁桌,坐得离我们有点远。
吃饭的时候,我没往那边看。
但我知道他在那儿。
不用看都知道。就是一种感觉,好像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在吸引我的注意力。我低头吃饭,跟旁边的人说话,笑,夹菜。但我知道他在那儿。
吃到一半,有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是我们这桌的一个长辈,叫什么我没记住。
他走到我旁边,笑着跟我妈说了几句话,然后转头看我。
“这是阡陌吧?长这么大了。”
我笑了笑,叫了一声“叔叔好”。
他点点头,然后看向隔壁桌,喊了一声:“溯之,过来一下。”
我筷子顿了一下。
朱溯之站起来,走过来。
那个男人说:“来,认识一下,这是阡陌,你应该叫……”
他想了想,好像在算辈分。
然后他说:“你应该叫姑姑。”
姑姑。
这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我正在夹菜。筷子停在半空,就那么停着。
朱溯之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然后他说:“好尴尬。”
就三个字。好尴尬。
我愣了一下。然后不知道为什么,笑了。
“那就不用叫了。”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然后他也笑了,很轻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男人在旁边说:“哎,辈分还是要叫的……”
但我们已经不听了。
我低下头继续吃饭。他站了一会儿,回隔壁桌去了。
我妹在旁边小声说:“他挺帅的。”
我说:“是吗?”
她说:“你没觉得?”
我说:“没注意。”
我妹“嘁”了一声,继续吃饭。
我没说话。
但我心里在想:好尴尬。他说好尴尬。他也不想叫姑姑。
还有——他笑了。
他笑了那一瞬间,我好像忘了L长什么样。
吃完饭,大人说要去闹洞房。
我哥和我嫂子订的房间,刚好是520号。门牌号挂在那儿,红色的数字,被大家笑了半天。
“520,我爱你,会选!”
“这房间谁挑的?哥还是嫂子?”
“肯定是一起挑的呗!”
一群人嘻嘻哈哈涌进去。
我也进去了。
房间不大,挤了十几个人。我站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是我妹和几个表姐妹。她们在讨论我嫂子的婚纱,说好看,说显身材,说以后自己结婚也要穿这样的。
我没怎么听。
我在看。
看房间里的人。看谁在哪儿。看有没有一个人,穿着白衬衫,站在某个角落。
然后我看到了。
他站在另一边,靠着墙,旁边是欧阳俊逸。他手里拿着一瓶水,没喝,就那么拿着。欧阳俊逸在跟他说什么,他偶尔点头。
他没往这边看。
我也没往那边看。就是知道了他在那儿。
闹洞房的环节一个接一个。
让新郎新娘一起咬苹果。苹果用线吊着,两个人要同时咬,脸对脸,近了,更近了,然后“嘭”一下,苹果掉了,两个人差点亲上。大家笑得前仰后合。
我也笑。
让新郎新娘说恋爱经过。我哥不好意思说,我嫂子就替他说,说他们怎么认识的,怎么在一起的。说到肉麻的地方,大家就起哄。
我也起哄。
让新郎新娘回答刁钻的问题。第一次牵手是什么时候?第一次吵架是因为什么?谁先表的白?问一个,大家笑一阵。
我也笑。
笑着笑着,余光往那边瞟了一下。
他还在那儿。还在听,还在偶尔点头,还在淡淡地笑。
然后到最后一个环节了。
有人喊:“亲一个!亲一个!”
大家跟着喊:“亲一个!亲一个!”
喊声越来越大,还有人拍手打节奏。我哥和我嫂子站在中间,被推来推去,脸都红了。我哥挠头,我嫂子捂脸,大家都在笑。
我也笑。
然后我哥一低头,亲了上去。
就一下。很快。像蜻蜓点水。
但就是这一下,整个房间都炸了。
鼓掌的,尖叫的,吹口哨的,笑得蹲地上的。我也笑,笑得停不下来。边笑边下意识往那边看了一眼。
他也在笑。
而且他正在看我。
就那么一眼。很快。快到我不敢确定是不是真的。
但那一瞬间,我笑不出来了。
心跳了一下。
一下之后,又开始跳,跳得比刚才快。
我移开视线,继续笑,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我移开视线。
我也不知道他看了我多久。
我只知道,那一眼,我记住了。
闹完洞房,大家散了。
从520房间出来,走廊上都是人。我走在后面,看着前面的人群。他在前面,跟欧阳俊逸一起走。
没回头。
我也没叫他。
我妹在旁边说:“刚才那个亲的,你看见没?”
我说:“看见了。”
她说:“太甜了吧,我以后结婚也要这样。”
我说:“嗯。”
她看了我一眼:“你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
她说:“你刚才笑得好好的,怎么突然不笑了?”
我说:“累了。”
她没再问。
我们往外走,走到大厅,走到门口,上车,回家。
一路上我没说话。
我在想刚才那一秒。
那一眼。
他看我。他笑着看我。他看我那一瞬间,我在想什么?
我在想:他为什么看我?
我在想:是我先看他的,还是他先看我的?
我在想:他看了多久?有没有一秒?还是只有零点几秒?
我在想:他看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但我一直在想。
那天晚上回去,躺在床上,我闭上眼睛。
车后座的声音。他说他们学校升旗要穿礼服。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
他说“好尴尬”。他笑了。他说那三个字的时候,站在我旁边,离我很近。
闹洞房的时候,他看我那一眼。笑着的,看着我的。
L呢?
我突然想起来,我好像一整天都没想过L。
那个我在学校喜欢了半年的人。那个我每天去学校就是为了看见的人。那个我写在日记里的人。
今天一天,我没想过他。
一次都没有。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我知道,我今天想了很多次朱溯之。
后来的几天,我一直在想那一眼。
想他为什么看我。想他看我的时候,是不是也在想什么。想是不是我太敏感了,人家只是随便一瞥。
想得多了,就会告诉自己:别想了,你在学校有喜欢的人。
然后继续想。
那段时间,我经常做一个选择题。
A:朱溯之看我的那一眼,是巧合,没什么意思。
B:朱溯之看我的那一眼,是故意的,他也在看我。
我选A。然后想B。选A。然后想B。
选了一百次A,想了一百次B。
后来我才知道,2020年10月4日那天,是我们第二次见面。
也是我第一次发现,原来我可以同时想两个人。
一个在眼前,每天都能看见。一个只见了两次,却会自己跑进脑子里来。
我不知道这叫不叫喜欢。
那时候我不相信自己对他有感觉。因为我有L。因为我告诉自己,我只是因为他帮我解过围,所以记得住。因为我觉得,见两次面就能喜欢上一个人,太扯了。
所以我告诉自己:没感觉。没喜欢。只是好奇。
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车后座的声音。他说好尴尬。他笑了。他看我的那一眼。
来回转。来回转。
不知道转了多久。
然后我想:明天要回学校了。又能看见L了。
但我在想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还有朱溯之。
后来过了很久,我才明白一件事。
有些人的出现,不是让你马上就知道“我喜欢他”的。
他是一点一点进来的。
第一次见面,你觉得他好看,仅此而已。
第二次见面,你记住了他的声音。
第三次见面,你开始注意他在不在。
第四次见面,你发现你会在人群里找他。
然后有一天,你突然发现——
你已经在想他了。
想了很多次。想了很多天。想了很久。
而那个你以为你喜欢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排在后面了。
那时候你才会承认:哦,原来我早就喜欢他了。
只是我当时不知道。
2020年10月4日那天,我还不知道。
但那天晚上,我确实在想他。
想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