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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十五岁那年的中秋 2020年 ...

  •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
      我妈把我从被窝里薅起来的时候,我正做着梦。梦里什么内容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被拽出来那一刻,身体比灵魂先醒过来,伸了个懒腰后,彻底清醒。
      “快穿快穿,你爸都发动车了!”
      我妈把衣服扔我床上,转身去薅我妹。
      我坐在床边愣了三秒。窗帘没拉开,屋里还是黑的,只有客厅的灯透过门缝漏进来一条。我打了个哈欠,机械地穿衣服、穿袜子、穿鞋。
      然后被塞进后排座位。
      车门关上那一刻,天还是黑的。我爸在前面打哈欠,我妈在旁边看手机,我妹一上车就倒在我肩膀上继续睡。我靠着车窗,看着路灯一个一个往后退,看着城市从眼前慢慢消失。
      回老家。
      这个词对我来说很陌生。上一次回去是十二岁,三年过去,我连老家的门朝哪开都快忘了。我爸说这次必须回,因为中秋和国庆一起,难得一大家子能聚齐。我妈说必须回,因为正好赶上我生日,回老家过有气氛。
      没人问我愿不愿意。
      我靠着车窗,闭上眼睛。车在高速上开着,微微的颠簸,像摇篮。
      三个小时后,天亮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阳光正从窗外照进来,刺得眼睛疼。我眯着眼往窗外看,高楼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田野、是山、是偶尔闪过的小村庄。
      六个小时后,我开始数路过的广告牌。
      “XX家具城,还有50公里”
      “XX风景区,下一出口”
      “XX集团,专注品质二十年”
      我数到第七十三块的时候,烦了,不数了。
      九个小时后,我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车停在一个大院门口,灯火通明,人声嘈杂。院子里挂着红灯笼,门口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吓得我一激灵。
      “到了到了!快进去快进去!”
      我妈把我往外推。
      我揉着眼睛下车,冷风一吹,整个人彻底清醒。老家的十月,比城里冷多了。我缩了缩脖子,跟着我妈往里走。
      院子很大,是那种自建楼围起来的大院。几栋楼挤在一起,中间留出一块空地,停着电动车、自行车,还有几个石墩子——可能是平时放花盆用的,那晚没放花。
      我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那一晚,我见到了很多人。
      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大姨、大姨父、表姐、表哥,还有一堆我根本叫不上名字的。有人摸我的头,说“长这么大了”;有人喊我的小名,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叫我;有人塞红包给我,我妈在旁边推辞,我在旁边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都点头,都微笑,都假装记得。
      但其实,大部分人对不上号。
      三年没回来,老家的亲戚像走马灯一样在我面前转。这个叫姑,那个叫姨,这个是表姐,那个是堂哥。我在心里拼命记,但记到后面全混了。
      然后是吃饭。
      一大桌子人,转盘转来转去,菜一盘一盘上。红烧肉、糖醋鱼、炸春卷、炖鸡汤,还有一大盘螃蟹。我埋头吃,偶尔抬头应付两句“学习怎么样”“考没考第一名”。我都含糊过去了——成绩还行,但也没好到值得拿出来说的地步。
      然后是蛋糕。
      被人推到桌子中间,点蜡烛,许愿。
      十五根蜡烛,插在那个双层蛋糕上,火苗一跳一跳的。周围的人在唱生日快乐歌,跑调的跑调,起哄的起哄,有人用手机拍照,有人喊“快许愿快许愿”。
      我闭上眼睛。
      周围的声音好像突然远了。蜡烛的热度就在脸前,微微的暖。我在心里默默许了一个愿望——那种很普通的,十五岁女生会许的愿望。希望成绩好一点,希望爸妈少吵架,希望明年能去海边玩。
      睁开眼,吹蜡烛。
      然后我就溜了。
      我不太会应付这种场合。
      不是不喜欢,是不知道该怎么表现才合适。要热情吗?要主动叫人吗?要陪长辈聊天吗?我试过,但每次都觉得别扭。后来就放弃了,能躲就躲。
      所以那天晚上,我躲到了院子里。
      院子比屋里冷,但安静。大人在屋里喝酒划拳,声音隔着窗户传出来,闷闷的。小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后来也被大人喊回去了。有人在放烟花,但不是那种大的,是小的,滋啦滋啦的响几下就没了。
      我走到院子角落,在那个石墩子上坐下来。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游戏。
      光线不太够,屏幕有点晃眼。我把亮度调到最高,开始打。
      打了没两分钟,旁边有人走过来。
      “你这打的什么啊?”
      一个男生的声音。
      我抬头。
      一个不认识的男生站在旁边,看着我屏幕。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有点长,长得还行,但表情让人不太舒服——就是那种,男生看女生打游戏时特有的、居高临下的笑。
      “这个英雄怎么能选这个技能?”他指着我的屏幕,“你段位是躺上去的吧?”
      我没说话。
      不是不敢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这个人,从小就不太会怼人。我妈说我温温柔柔的,像没脾气的棉花糖。我妹说我太软了,被人欺负都不知道还嘴。其实我只是觉得,为这种事争来争去,挺没意思的。他说他的,我玩我的,不搭理就行了。
      我低下头,继续打。
      他还在旁边念叨。
      “走位不对,你看你这走位,送人头呢。”
      “技能放早了,等他交完技能再放啊。”
      “大招乱用,你这一局全是被你浪没的。”
      “你怎么又死了?我服了,这水平也好意思在院子里打?”
      我心想:关你什么事。
      但还是没说出来。手指继续在屏幕上划,但打得确实更乱了。被人盯着,被人念叨,本来就打不好。
      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来。
      很淡,很轻,就三个字:
      “别吵她。”
      我抬起头。
      他就站在那个男生后面。
      月光刚好照过来,我第一眼看见的,是他侧脸的轮廓。不是那种很张扬的好看,是那种——你看了第一眼,还想看第二眼的那种好看。眉眼淡淡的,表情淡淡的,整个人都淡淡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比夜色深一点,比月光浅一点。
      刚才那个男生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他没再看那个男生,也没再看我。就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瓶饮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那个男生讪讪地笑着,嘟囔了一句“开个玩笑嘛”,然后走了。
      他没走。
      就站在那儿。没看我,没跟别人说话,就只是站着。像是在等人,又像只是随便找个地方待着。
      月光落在他肩膀上。
      我低下头,继续打游戏。
      但那之后的好几局,我都打得乱七八糟。手指按错技能,走位莫名其妙,死了好几次。注意力根本不在屏幕上。
      过了一会,我抬头。
      他还在那儿。换了位置,往旁边挪了几步,但还是在这个院子里。
      我又低头。
      再抬头,他还在。
      再低头。
      像个傻子。
      但十五岁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想看他”的心情。以前从来没有过。喜欢是什么?心动是什么?我只在小说里看过,在电视里看过。轮到自己,就什么都不懂了。
      只知道自己会忍不住抬头。
      只知道那个方向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吸引我。
      只知道月光下他那件深灰色的外套,比别的颜色都好看。
      后来有几个大人过来跟他说话,好像是亲戚什么的。他站着听,偶尔点头,偶尔说一两句。声音很小,我听不清。
      然后他跟那几个大人一起往屋里走。
      走之前,他好像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很快。快到我不敢确定是不是真的。
      但他确实是往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我低下头,假装在打游戏。
      再抬头,他已经不在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叫朱溯之。
      是亲戚,但不是那种很近的亲戚。跟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那种。他家就住在这个院子里,自建楼,几层高,我大姨他们也住这儿。以后每次回来,应该都能见到。
      但当时我不知道这些。
      我当时只知道,有一个长得好看的男生,刚才帮我解了围。就三个字,“别吵她”。但不知道为什么,比今晚所有“生日快乐”加起来,都让我记得住。
      我还知道,他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看我。
      虽然可能只是随便一瞥。
      但我记住了。
      生日会快结束的时候,大人在招呼着收拾东西,小孩开始打哈欠,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少。
      我又抬头找了一遍。
      没有他。
      那个角落,那个方向,那几个大人站过的地方,都没他。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跑去问我妈。
      “妈,那个……刚才那个男生呢?”
      我妈正在帮忙收拾碗筷,头也没抬:“哪个?”
      “就是那个,穿深灰色外套的。”
      我妈想了想:“噢,溯之啊?他爸妈刚回家了,他就跟着回去了吧。”
      溯之。
      朱溯之。
      我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问这个干嘛?”我妈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
      “没干嘛。”我说,“就是随便问问。”
      我妈没再问,继续收拾东西。
      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出去了。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我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明明才见过一次。明明连话都没说过。明明他帮我解围的时候,都没看我一眼——好吧,最后看了一眼,但谁知道是不是看我。
      但我就是问了。
      可能只是因为他好看吧。
      十五岁的我,这样告诉自己。
      但心里好像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说:不只是因为他好看。
      是因为那三个字,“别吵她”。
      是因为他说那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那么淡,好像只是说了一句很平常的话。但我就是觉得,那三个字,比今晚所有人对我说的所有话,都更让我记住。
      可能是因为从来没有人这样帮我解过围。
      也可能是因为,那个帮我解围的人,刚好长了一张我喜欢的脸。
      那天晚上回到家,躺在床上,我闭上眼睛。
      月光,院子,他。
      三个画面,来回转。
      他站在月光下。他穿着深灰色外套。他说“别吵她”。他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知道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想。
      只是觉得——
      那个中秋的月亮,好像比平时圆一点。
      只是觉得——
      那个叫朱溯之的男生,我好像记住了。
      只是觉得——
      十五岁的第一天,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后来的很多年,我都会想起那个晚上。
      想起那个坐在石墩子上打游戏的自己。想起那个在旁边念叨的男生。想起那三个字,“别吵她”。想起月光下那件深灰色的外套。
      想起他。
      想起那个名字。
      朱溯之。
      我在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
      念到睡着。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个名字,我会念很多很多年。
      念到它变成我日记里的常客。念到我一看到“溯”这个字就会愣一下。念到后来每次回老家,进门第一眼就会下意识往院子里看。
      念到它变成一个秘密。一个藏在心里六年的秘密。
      那时候我不知道。
      十五岁那年的中秋。
      我第一次见到朱溯之。
      那一晚,月亮很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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