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一点都不难过》告诉他我不在

3、有些喜欢，不能说 202

　　2020年10月4日那天，我哥结婚。
　　中午吃完饭，闹完洞房，下午我们一大家子都去了我大姨家。
　　大姨家就是那个院子。自建楼，几层高，朱溯之家也住那儿。他家在几楼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下午应该也在。因为我看见欧阳俊逸进去了，他肯定也跟着。
　　我坐在大姨家客厅，看电视。
　　电视里放什么我不记得了。可能是综艺，可能是电视剧，反正我没认真看。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糖果、橘子，还有那种一大包的薯片。我一边看电视一边吃，吃瓜子，吃花生，吃糖，吃橘子，吃薯片。
　　吃个不停。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吃那么多。可能是没事干，可能是嘴巴闲不住，可能是……不想让自己想别的。
　　想什么？
　　想中午那一眼。
　　闹洞房的时候，他看我那一眼。
　　笑着的，看着我的，就一秒的那一眼。
　　我告诉自己别想。然后吃一颗糖。再想，再吃一颗。再想，再抓一把瓜子。
　　吃到最后，撑了。
　　不是一般的撑，是那种胃被撑满的感觉，坐着不舒服，躺着也不舒服，怎么待着都不对。
　　但我还在吃。
　　因为电视在放，手就自己往茶几上伸。瓜子、花生、糖，机械地往嘴里送。
　　中间我抬头过几次，往门口看。
　　没看见他。
　　欧阳俊逸进来过几次，进进出出的，有时候自己，有时候跟别人。但他没进来。
　　他可能在楼上。可能在别的地方。可能在跟别人说话。
　　我不知道。
　　我继续看电视，继续吃。
　　吃到下午四五点，我妈说晚上还在这儿吃，晚饭也在大姨家。
　　我说好。
　　但其实我已经吃不下了。
　　晚饭的时候，人还是那么多。
　　还是那个大圆桌，还是转盘转来转去，还是菜一盘一盘上。红烧肉、糖醋鱼、炸春卷、炖鸡汤，跟中午差不多。
　　我坐在那儿，看着面前的碗，一口都吃不下。
　　肚子疼。
　　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胀的、闷的、整个胃都不对劲的那种疼。坐着难受，蜷着也难受，怎么都难受。
　　但我没说。
　　就坐在那儿，看着大家吃。
　　朱溯之坐在对面。不是正对面，是斜对面，隔了好几个人。欧阳俊逸坐他旁边，两个人一直在说话。
　　说什么我不知道。太远了，听不清。就看见他们低着头，凑在一起，偶尔笑一下。
　　我没看他们。
　　真的没看。因为太难受了，没心思看。我低着头，捂着胃，假装在听旁边的人说话。
　　但其实我什么也没听进去。
　　就听见嗡嗡嗡的声音，大人的说话声，小孩的叫声，碗筷碰撞的声音。都混在一起，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我偶尔抬头，往对面扫一眼。
　　他们还在说话。没往这边看。
　　朱溯之一次都没看我。
　　欧阳俊逸也没有。
　　他们俩就一直在那儿说话，说了一整顿饭。
　　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有那么多话可以说。不知道他是不是压根没注意到我在这桌。
　　可能他注意到了。可能没注意。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顿饭吃得很难受。
　　胃难受。
　　还有别的什么，也难受。
　　吃完饭，大家散了。
　　我跟我妈说，我想回去了。
　　我妈说再坐一会儿。
　　我说我肚子疼。
　　她看了我一眼，说是不是吃多了？
　　我说嗯。
　　她说那走吧。
　　我们就走了。
　　上车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院子。灯还亮着，人还在里面。我不知道他在不在。不知道他会不会也出来。
　　我没看见他。
　　车开走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躺在床上，肚子还在疼。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在想。
　　想中午那一眼。
　　想晚饭的时候他一直在跟欧阳说话。
　　想他没看我。
　　想我是不是想多了。
　　想那一眼可能真的只是巧合。人家随便一转脸，刚好转到这个方向。我看见了，就以为是看我。其实不是。
　　想了一夜。
　　第二天肚子不疼了。
　　但那个闷闷的感觉，还在。
　　国庆假期结束，我回家了。
　　回我自己家，回学校，回正常的生活。
　　回去没几天，我做了一件事。
　　我跟L表白。
　　L就是我之前说的那个，在学校喜欢的男生。坐后排，打篮球，笑起来有点痞。我每天去学校就是为了看见他。我在日记里写过他的名字。我以为我很喜欢他。
　　所以我想，既然喜欢，那就表白吧。
　　反正早晚都要说。
　　那天晚上，我拿着手机，打开微信，找到他的头像。
　　聊天记录往上翻，全是空的。我们平时不说话，就偶尔在群里互动一下。但我有他微信，很早之前就加了。
　　我打字。删掉。再打字。再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是：我喜欢你。
　　就四个字。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扔在床上，心跳得很快。
　　等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了。
　　然后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
　　他说：谢谢，但是我有喜欢的人了。
　　就这一句。
　　我看了三遍。
　　然后放下手机，躺平。
　　我以为我会哭。我以为我会很难过。我以为我会像电视里演的那样，抱着枕头哭一晚上。
　　但我没有。
　　我就是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发呆。
　　没有哭。没有难过。没有心痛。
　　就是……哦，这样啊。
　　这样。
　　后来我想，我应该是很难过的。
　　我应该很难过的。
　　我喜欢的男生拒绝我了。我应该哭，应该伤心，应该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这才是正常的。
　　但我没有。
　　我正常吃饭，正常睡觉，正常上学。去学校的时候还能看见他，看见他跟别人说话，看见他笑。我看着他，心里想：哦，被拒绝了。
　　然后就没然后了。
　　没难过。没心痛。什么都没。
　　我不知道为什么。
　　但我知道，这不是我预想的样子。
　　被拒绝之后的第三天，我跟我妈聊天。
　　忘了是在聊什么，可能是聊学校的事，可能是聊同学的事。聊着聊着，我说了一句话。
　　我说：“妈，我觉得朱溯之是我喜欢的类型。”
　　我妈愣了一下。
　　“谁？”
　　“朱溯之。”我说，“就是大姨父那边那个，国庆见过的。”
　　我妈想了想，好像在想是谁。然后她想起来了。
　　“噢，那个。”她说，“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就是觉得他挺好的。”
　　我妈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现在都记得。
　　她说：“你千万不要说出来。”
　　我说：“为什么？”
　　她说：“不要让他父母瞧不起。”
　　就这么一句。没有解释，没有多说。
　　我愣住了。
　　“瞧不起什么？”我问。
　　我妈没再回答。可能觉得这个话题不该继续，可能觉得说多了不好。她转身去做别的事了。
　　我站在原地，想了很久。
　　为什么说出来会被瞧不起？
　　是觉得我配不上他吗？是觉得他家条件比我们好？还是觉得一个女孩子主动喜欢别人，就是掉价？
　　我不知道。
　　但这句话，我记住了。
　　记了很久。
　　后来的很多天，我都在想这句话。
　　想我妈为什么这么说。
　　想“瞧不起”是什么意思。
　　想是不是真的不应该说出来。
　　想是不是喜欢一个人，也不能让别人知道。
　　想了很多。
　　但想得最多的，还是朱溯之。
　　想他说话的声音。想他笑的样子。想他说“好尴尬”的时候，站在我旁边，离我很近。想闹洞房的时候，他看我那一眼。
　　想那一眼是不是真的。
　　想如果我说出来了，他会怎么反应。
　　想他会不会也瞧不起我。
　　那天晚上，我又想起L。
　　想起我表白被拒那天，我躺在床上的感觉。
　　不伤心。不难过。什么都没有。
　　我当时不知道为什么。
　　但现在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也许是因为，我本来就没那么喜欢他。
　　也许是因为，我在喜欢他的那半年里，心里已经不知不觉装了另一个人。
　　也许是因为，从2020年10月1日那天晚上开始，有些事情就已经不一样了。
　　只是我不知道。
　　只是我不肯承认。
　　只是我告诉自己：你喜欢的应该是L，你在学校天天见的人，你知道他喜欢吃什么、喜欢打什么位置、喜欢穿什么颜色的鞋的人。而不是一个只见了两次面、话都没说过几句的人。
　　但感情这种东西，好像不按道理来。
　　它不管你应该喜欢谁。它只管你已经喜欢谁。
　　后来过了很久，我才想明白一件事。
　　被L拒绝那天，我没哭，是因为我哭不出来。
　　不是因为我不难过。是因为让我难过的那个人，不是他。
　　让我难过的，是那天晚饭的时候，朱溯之一直在跟欧阳说话，没看我。
　　让我难过的，是车后座的声音，我没回头。
　　让我难过的，是他说的“好尴尬”，和我说的“那就不用叫了”。
　　让我难过的，是我妈说的那句“不要让他父母瞧不起”。
　　让我难过的，是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但我不能说出来。
　　这些，都比被L拒绝这件事，更让我难过。
　　只是当时我不知道。
　　我当时只知道，被拒绝了，我应该难过，但我没有。
　　我不知道为什么。
　　后来我知道了。
　　2020年10月，国庆结束的那个月，我明白了两件事。
　　第一，我被L拒绝了，但我好像没那么伤心。
　　第二，我喜欢朱溯之。不是“觉得他是我喜欢的类型”，是喜欢。
　　是那种会想他的喜欢。
　　是那种看见他会心跳的喜欢。
　　是那种想见他、想听他说话、想让他看我的喜欢。
　　是那种不能说出来的喜欢。
　　因为说出来，会被瞧不起。
　　那个月，我经常做一个梦。
　　梦里是2020年10月1日那天晚上。月光，院子，深灰色外套，三个字。别吵她。
　　我在梦里回到那天晚上。这次我没有低头打游戏。我抬起头，看着他。
　　我说：你叫什么名字？
　　他说：朱溯之。
　　我说：我记住了。
　　然后我就醒了。
　　醒了之后，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想：我记住他了。早就记住了。
　　想：但是我不能说。
　　想：不能说就不能说吧。反正能看见就行。反正以后还会回去。反正还能再见。
　　想：才见两次面，就喜欢成这样。以后怎么办？
　　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个人的名字，我会记很久。
　　朱溯之。
　　三个字。
　　我会记很久很久。
　　后来我才知道，2020年10月，是我喜欢上他的那个月。
　　也是我开始明白，喜欢一个人，有时候是不能说出来的。
　　也是我学会，把喜欢藏在心里。
　　藏得很深。
　　深到连自己有时候都以为，我没那么喜欢他。
　　但其实有。
　　一直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