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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雪落下的花季 腊月二十八 ...

  •   第十二章雪落下的花季(大结局)

      腊月二十八,哈尔滨零下二十六度。

      李蒙蒙早上四点五十分醒了。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生物钟。七年了,每天都是这个点醒,比鸡还准。

      她躺着没动,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很大,呜呜的,刮得铁皮棚子哗啦哗啦响。屋里暖烘烘的,炉火还没灭,昨天晚上封的火,能撑到天亮。

      念念在旁边睡着,五岁多了,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嘴一嘬一嘬的,跟小时候一样。被子蹬开了,露着两条小胖腿。

      李蒙蒙伸手给她掖好,轻手轻脚下床。

      炉子还有火星,她添了几块煤,用火钩子捅了捅,火苗窜起来。锅坐上,添水,下米,熬粥。

      外面还黑着,窗户上糊的报纸透进来一点光,是巷子口那盏路灯。那盏灯亮了七年了,换过三回灯泡,还在亮。

      她坐在床边,看着墙上那些照片。

      七张了。

      刘霸天。王大爷。李秀芬。周艳。李桂芬。还有两张,一张是老张——周艳那个男人,去年走的,肝癌。一张是刘小天快递站的同事,小赵,送快递的时候让车撞了,才二十四岁。

      李蒙蒙不认识他,但刘小天说要挂上,说他在那边没人惦记,怪可怜的。就挂上了。

      七个人,七张照片,挤在一面墙上。

      她每天看一遍,看完了做饭,出摊,过日子。

      粥煮好了,天还没亮。她没开灯,就着炉火的光,给自己盛了一碗,慢慢喝。

      念念还在睡。刘小天也在睡。他现在不住这儿了,在城里租了房子,但每个周末都回来。昨天是周五,他下班就过来了,说要帮忙准备年货。

      李蒙蒙让他多睡会儿,没叫。

      喝完粥,她穿上棉袄,推开门,走进雪里。

      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树还在。树更歪了,被雪压得弯着腰,但还活着。每年春天都发芽,每年冬天都落雪。

      炉子支在树底下,用塑料布盖着。她把塑料布掀开,生火,摆地瓜。

      天慢慢亮了。

      有人路过,买两个地瓜,边走边吃。是熟客,住附近的老头,每天早起遛弯,顺道买俩当早饭。

      李蒙蒙收钱,找钱。

      老头走了。

      她蹲下来,继续翻地瓜。

      ---

      刘小天八点半起来的。

      他揉着眼睛出来,看见李蒙蒙已经在摊上了,跑过来。

      “姐,你咋不叫我?”

      李蒙蒙看了他一眼。

      “叫你干啥?”

      刘小天蹲下来,帮她翻地瓜。

      “我帮你啊。”

      李蒙蒙没说话。

      刘小天翻着地瓜,看着念念睡觉的那个方向。

      “念念醒了吗?”

      “没。”

      “我去看看。”

      他跑回去,一会儿抱着念念出来。念念裹着棉袄,还迷迷糊糊的,趴在他肩上,眼睛都不睁。

      刘小天把她放在李蒙蒙旁边的小板凳上,用被子围好。

      “念念,陪姑姑看摊。”

      念念嗯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睛。

      李蒙蒙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亮晃晃的。

      念念醒了,揉着眼睛,看着炉子上的地瓜。

      “姑姑,我饿了。”

      李蒙蒙挑了个最小的,掰开,吹了吹,递给她。

      念念接过来,小口小口吃。

      吃着吃着,她突然问。

      “姑姑,我妈妈长什么样?”

      李蒙蒙的手顿了一下。

      刘小天也愣了一下,看着她。

      念念抬起头,眼睛黑黑的,亮亮的。

      “幼儿园的小朋友都有妈妈。我为什么没有?”

      李蒙蒙放下火钩子,看着她。

      “你妈妈长得好看。”

      念念眨眨眼。

      “有多好看?”

      李蒙蒙想了想。

      “像你一样好看。”

      念念笑了。

      “那我就是妈妈的样子?”

      李蒙蒙点点头。

      “嗯。”

      念念低下头,继续吃地瓜。

      刘小天在旁边,没说话。

      ---

      下午,雪又下起来了。

      刘小天说要去江边。李蒙蒙知道他要去干什么,没拦他。

      “早点回来。”

      刘小天点点头,走了。

      李蒙蒙抱着念念,继续守摊。

      雪越下越大,街上人越来越少。念念在她怀里,裹着被子,睁着眼睛看雪。

      “姑姑,雪为什么一直下?”

      李蒙蒙想了想。

      “因为冬天还没过完。”

      “冬天什么时候过完?”

      “快了。”

      “快了是什么时候?”

      李蒙蒙没回答。

      念念也不问了,继续看雪。

      刘小天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浑身是雪,脸冻得通红,但眼睛亮亮的。

      李蒙蒙没问他去干什么。她知道。

      收摊,回家,煮饺子。

      吃完饭,念念睡了。

      刘小天坐在炉子旁边,看着墙上那些照片。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姐,我今天去看他们了。”

      李蒙蒙点点头。

      刘小天继续说。

      “我跟他们说,念念五岁了,上幼儿园了,会背诗了。我说姐挺好的,我也挺好的。我说年货买齐了,明天包饺子。”

      他顿了顿。

      “姐,你说他们能听见吗?”

      李蒙蒙想了想。

      “能。”

      刘小天点点头。

      “那就好。”

      ---

      腊月二十九。

      李蒙蒙早上起来,发现门口放着一个篮子。

      篮子里装着东西,上面盖着一块布。

      她掀开布,愣住了。

      里头是几个烤地瓜,还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一封信。

      她拿起信,打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

      “姐,我上班去了。地瓜是王大爷的炉子烤的,他说让你尝尝他的手艺。哥,王大爷,秀芬姨,周姐,还有那个没见过面的姨,他们都在那边看着你呢。过年好。——小天”

      李蒙蒙看着那封信,看着那几个地瓜。

      她蹲下来,拿起一个地瓜,咬了一口。

      热的,甜的,软糯的。

      眼泪掉下来,滴在地瓜上。

      她擦了擦,继续吃。

      念念从屋里跑出来,看见她在哭。

      “姑姑,你怎么了?”

      李蒙蒙摇摇头。

      “没事。地瓜烫的。”

      念念不信,但她没问。

      她也拿起一个地瓜,咬了一口。

      “好吃!”

      李蒙蒙看着她,笑了。

      ---

      腊月三十。

      李蒙蒙照常出摊。

      刘小天也在。念念也在。

      三个人守着那个炉子,守着那些地瓜。

      雪停了,太阳出来了。

      有人路过,买地瓜。

      刘小天吆喝。

      “烤地瓜!热乎的!一块五一个!”

      李蒙蒙收钱,找钱。

      念念在旁边,也学着吆喝。

      “烤地瓜!热乎的!”

      声音细细的,嫩嫩的,像小鸟叫。

      有人笑了,多买了两个。

      下午,刘小天说。

      “姐,今天早点收摊吧。三十晚上,得包饺子。”

      李蒙蒙看看天,看看炉子里还剩的几个地瓜。

      “行。卖完这几个就收。”

      最后一个地瓜卖出去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三个人推着炉子往回走。

      走到那扇铁皮门前,停下来。

      刘小天开门,李蒙蒙把炉子推进去。

      屋里暖烘烘的,新生的炉火烧得正旺。

      刘小天去和面。李蒙蒙剁馅。念念在旁边帮忙,小手捏饺子,捏得歪歪扭扭的。

      李秀芬教过她怎么包饺子。

      “皮要薄,馅要多,捏紧,别煮散了。”

      念念记得。

      饺子包好了,下锅了,熟了,盛出来了。

      三个人围桌坐下。

      刘小天端起杯,杯子里是水。

      “姐,念念,过年好。”

      李蒙蒙端起杯。

      “过年好。”

      念念也端起杯,杯子里也是水。

      “过年好!”

      碰杯,喝。

      吃饺子。

      念念吃得欢,腮帮子鼓鼓的。

      刘小天看着她,笑了。

      李蒙蒙也笑了。

      吃完饺子,刘小天去放炮。

      李蒙蒙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烟花窜上天,嘭的一声炸开。

      红的,黄的,绿的,紫的。

      一朵一朵,开了又谢。

      念念在她旁边,捂着耳朵,又害怕又想看。

      “姑姑,好看!”

      李蒙蒙点点头。

      “好看。”

      刘小天跑回来,脸冻得通红。

      “姐,放完了!”

      李蒙蒙看着他。

      “进屋吧,外头冷。”

      三个人进屋。

      屋里暖烘烘的。

      念念困了,趴在李蒙蒙怀里睡着了。

      刘小天躺在地铺上,睁着眼睛。

      “姐。”

      “嗯?”

      “明年还一起过年。”

      李蒙蒙点点头。

      “好。”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嘭嘭嘭的,照得窗户一亮一亮。

      炉火呼呼响。

      ---

      正月十五,元宵节。

      李蒙蒙又去了江边。

      一个人去的。

      刘小天在家看念念。

      她走到那七个土包前,站住。

      雪盖在上面,白茫茫一片。

      她蹲下,烧纸。

      一张一张,烧得很慢。

      火苗舔着纸,纸灰飞起来,飘到天上。

      她一边烧一边说。

      “霸天,我来看你了。”

      “念念五岁了。上幼儿园了。会背诗了。长得像周艳,特别是眼睛。”

      “小天挺好的。当主管了,一个月五六千。攒了钱,说要买房子。”

      “我挺好的。炉子还在,生意还行。天天出摊,天天有人买。”

      “王大爷,你教我的手艺我没忘。火不能太大,要勤翻,拿筷子戳,软了就行。”

      “秀芬姨,你教的那些我也记得。选地瓜要红心的,跟人说话要笑着,和气生财。”

      “周艳,念念我叫她年年念你。等她大了,我带她来。”

      “妈,你在那边好好的。”

      纸烧完了,火灭了,只剩一堆灰。

      她站起来,看着那些土包。

      风吹过来,冷,刮得脸生疼。

      她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炉子还在那儿。

      刘小天抱着念念,站在炉子旁边等着。

      看见她,念念喊。

      “姑姑!”

      李蒙蒙走过去,把念念接过来。

      念念搂着她的脖子。

      “姑姑,你去哪儿了?”

      “去看几个朋友。”

      “什么朋友?”

      “老朋友。”

      念念点点头,没再问。

      刘小天说。

      “姐,回去吧。外头冷。”

      李蒙蒙点点头。

      三个人往回走。

      走进屋,关门。

      炉火烧得旺旺的。

      ---

      那天晚上,念念睡了以后,李蒙蒙一个人坐在炉子旁边,看着墙上那些照片。

      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

      那是她的日记本。从二十岁那年冬天开始写的。

      她翻开第一页。

      “腊月二十八,哈尔滨零下二十八度。我今天遇见一个人。他脸上有道疤,叫刘霸天。他给了我五十块钱,让我给他弟弟补课。”

      她翻到中间。

      “他走了。我站在江边,烧了好多纸。刘小天跪在那儿哭,我站着,没哭。”

      又翻了几页。

      “念念来了。周艳死了。我抱着她,站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下午。”

      最后一页,是今天写的。

      “正月十五,元宵节。我去看了他们。七个土包,七个人。我跟他们说了念念,说了小天,说了炉子。烧完纸,往回走,走到巷子口,看见小天抱着念念在等我。念念喊我姑姑。”

      她合上本子。

      看着墙上那些照片。

      七个人,七张脸。

      刘霸天看着她。王大爷看着她。李秀芬看着她。周艳看着她。李桂芬看着她。老张看着她。小赵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们。

      炉火呼呼响。

      她突然想起刘霸天说过的话。

      “活着不容易。但活着,就有盼头。”

      她低下头,看着炉火。

      盼头是什么?

      是念念。

      是小天。

      是这个炉子。

      是每一天的日出日落。

      是每一次的雪落雪停。

      ---

      正月十六。

      李蒙蒙照常出摊。

      炉子支在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树底下,地瓜摆了一排。

      刘小天上班去了。念念上幼儿园了。

      她一个人守着炉子。

      太阳照着,雪地上亮晃晃的。

      有人路过,买地瓜。

      她收钱,找钱。

      翻着地瓜,翻着翻着,她停下来。

      看着那个炉子。

      王大爷的炉子。

      跟了她七年了。

      铁皮都烧薄了,换了两次炉膛,但外壳还是那个外壳。

      她伸手摸了摸。

      烫的。

      她笑了一下。

      继续翻地瓜。

      下午,刘小天下班回来。

      他跑过来,蹲下,帮忙翻地瓜。

      “姐,今天生意咋样?”

      “还行。”

      他嘿嘿笑,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

      “姐,给你。”

      是一顶帽子。棉的,黑色的,上面绣着一朵小红花。

      李蒙蒙接过来,看着那朵花。

      “哪来的?”

      刘小天挠挠头。

      “买的。地摊上。看着好看。”

      李蒙蒙戴上。

      刚好。

      暖暖和和的。

      她低下头,继续翻地瓜。

      眼泪掉下来,滴在炉子上,滋的一声。

      刘小天看见了,没说话。

      他蹲在旁边,帮她翻地瓜。

      太阳慢慢往西走,天边红了。

      天快黑了,收摊。

      两个人推着炉子往回走。

      走到幼儿园门口,正好放学。

      念念跑出来,看见他们,扑过来。

      “姑姑!小叔!”

      李蒙蒙把她抱起来。

      念念看见她头上的帽子。

      “姑姑,你戴帽子了?好看!”

      李蒙蒙点点头。

      “小叔买的。”

      念念看着刘小天。

      “小叔,你咋不给我买?”

      刘小天嘿嘿笑。

      “下次给你买。”

      念念哼了一声。

      “骗人。”

      刘小天笑了。

      三个人推着炉子,抱着孩子,往回走。

      走到那扇铁皮门前,停下来。

      开门,进屋,关门。

      炉火烧得旺旺的。

      念念趴在桌上画画。

      刘小天去热饭。

      李蒙蒙坐在床边,看着他们。

      墙上那些照片,也在看着他们。

      ---

      那天晚上,念念画了一幅画。

      画上有七个人,手拉着手,站在雪地里。雪是白色的,天是蓝色的,太阳是黄色的。

      她拿给李蒙蒙看。

      “姑姑,你看!”

      李蒙蒙接过来,看着那幅画。

      七个人。

      一个高一点的,脸上有一道黑线。一个矮一点的,笑眯眯的。一个瘦一点的,头发短短的。一个好看一点的,穿着红裙子。一个老一点的,弯着腰。还有一个,她不认识。还有一个,她也不认识。

      念念指着画。

      “这个是姑父。这个是王爷爷。这个是秀芬奶奶。这个是妈妈。这个是姥姥。这两个我不认识,是小叔让我画的,说是他的朋友。”

      李蒙蒙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姑父脸上有疤?”

      念念说。

      “小叔说的。他说姑父脸上有道疤,是好人。”

      李蒙蒙没说话。

      念念指着那个穿红裙子的。

      “这个是妈妈。小叔说妈妈唱歌好听。我妈妈会唱歌吗?”

      李蒙蒙点点头。

      “会。”

      念念笑了。

      “那我也会。”

      她把画贴在墙上,挨着那些照片。

      “好了。他们都在了。”

      李蒙蒙看着那幅画,看着那些照片。

      八张了。

      ---

      正月十七。

      李蒙蒙起晚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念念不在旁边。刘小天也不在。

      她坐起来,穿上衣服,推开门。

      巷子口,炉子已经生起来了。

      刘小天蹲在那儿翻地瓜,念念在旁边帮忙。

      看见她,念念喊。

      “姑姑!你醒了?我跟小叔帮你出摊了!”

      李蒙蒙走过去。

      刘小天抬起头,嘿嘿笑。

      “姐,你多睡会儿。我看着。”

      李蒙蒙蹲下来,跟他一起翻。

      三个人蹲在炉子旁边,守着那些地瓜。

      太阳照着,雪地上亮晃晃的。

      有人路过,买地瓜。

      刘小天吆喝。

      “烤地瓜!热乎的!一块五一个!”

      念念也跟着吆喝。

      “烤地瓜!热乎的!”

      李蒙蒙收钱,找钱。

      翻着地瓜,翻着翻着,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年冬天,她二十岁,蹲在师范学校门口,面前摆着一个纸壳子,上面写着“英语家教,十块钱一小时”。

      有个男人走过来,脸上有道疤,问她是不是家教的。

      他说他叫刘霸天。

      他带她去了棚户区,见了他的弟弟刘小天。

      他给她买了烤地瓜,热的,甜的。

      他给了她五十块钱。

      那是七年前的事了。

      七年。

      她从一个穷学生,变成了初中英语老师。

      从一个人,变成了有弟弟有孩子有妈。

      从地下室的八平米,搬到了这间铁皮棚子。

      从一个人,变成了七个人。

      七个走了的人。

      一个留下的她。

      她低下头,看着炉火。

      炉火呼呼响。

      念念在旁边喊。

      “姑姑,地瓜糊了!”

      她回过神来,赶紧翻。

      还好,只糊了一点。

      念念笑了。

      “姑姑你走神了。”

      李蒙蒙点点头。

      “嗯。想点事。”

      “想什么事?”

      李蒙蒙想了想。

      “想以前的事。”

      念念眨眨眼。

      “以前的事好玩吗?”

      李蒙蒙看着她。

      “不好玩。但也挺好。”

      念念没听懂。

      但她点点头。

      “哦。”

      ---

      下午,刘小天突然说。

      “姐,我带你去个地方。”

      李蒙蒙看着他。

      “哪儿?”

      刘小天没回答。

      “走吧。念念也去。”

      三个人出门。

      刘小天抱着念念,走在前面。李蒙蒙跟在后面。

      走到师范学校门口,停下来。

      刘小天指着那个石狮子。

      “姐,你还记得这儿吗?”

      李蒙蒙看着那个石狮子。

      七年了。它还蹲在那儿,一动不动。身上的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结了一层冰壳子,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

      她点点头。

      “记得。”

      刘小天看着她。

      “我哥就是在这儿遇见你的。”

      李蒙蒙没说话。

      刘小天继续说。

      “他跟我说过。他说那天他路过这儿,看见一个姑娘蹲在那儿,穿个军大衣,脸冻得通红,面前摆个纸壳子。他说他看着那姑娘,就觉得,这姑娘不容易,得帮一把。”

      李蒙蒙的眼泪流下来。

      刘小天看着她。

      “姐,我哥这辈子没说过什么好听的话。但他把你放在心里。”

      李蒙蒙点点头。

      “我知道。”

      她走过去,摸了摸那个石狮子。

      冰的,凉的,硬邦邦的。

      但摸着,像摸到了什么。

      念念跑过来,也摸了摸。

      “姑姑,这是啥?”

      “石狮子。”

      “它冷吗?”

      李蒙蒙想了想。

      “不冷。它习惯了。”

      念念点点头。

      “哦。”

      三个人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石狮子。

      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往回走。

      ---

      走到巷子口,天快黑了。

      炉子还烧着,地瓜还烤着。

      刘小天跑过去,翻了翻。

      “姐,没糊。”

      李蒙蒙点点头。

      她蹲下来,继续翻地瓜。

      念念在旁边,也学着翻。

      太阳落下去,天边红了。

      刘小天突然说。

      “姐,我想问你个事。”

      李蒙蒙看着他。

      “什么事?”

      刘小天低着头,看着炉火。

      “你后悔吗?”

      李蒙蒙愣了一下。

      “后悔什么?”

      刘小天抬起头,看着她。

      “后悔遇见我哥。”

      李蒙蒙没说话。

      刘小天等着。

      过了很久,李蒙蒙开口了。

      “不后悔。”

      刘小天看着她。

      李蒙蒙看着炉火。

      “你哥那个人,话少,不会说话。但他心好。他给了我五十块钱,让我给你补课。他给我买烤地瓜,给我棉鞋,给我手套。他把你看得比他自己重。”

      她顿了顿。

      “他走的时候,跟我说,别想他。”

      “但我做不到。”

      眼泪掉下来,滴在炉子上,滋的一声。

      刘小天没说话。

      念念跑过来,抱住她。

      “姑姑不哭。”

      李蒙蒙擦了擦眼泪,抱起她。

      “没哭。烟熏的。”

      念念不信,但她没问。

      她抱着李蒙蒙的脖子,靠在她肩上。

      刘小天蹲在旁边,继续翻地瓜。

      天黑了,收摊。

      三个人推着炉子往回走。

      走到那扇铁皮门前,停下来。

      开门,进屋,关门。

      炉火烧得旺旺的。

      念念趴在桌上,又画了一幅画。

      画上有三个人,站在一个炉子旁边。炉子上冒着热气,旁边有一棵树,树上落满了雪。

      她拿给李蒙蒙看。

      “姑姑,这是咱们。”

      李蒙蒙接过来,看着那幅画。

      三个人。

      一个高的,是刘小天。一个中等的,是她。一个小的,是念念。

      站在炉子旁边,守着那些地瓜。

      树是歪的,雪是白的,炉子是红的。

      她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好看。”

      念念也笑了。

      “送给姑姑。”

      李蒙蒙把画贴在墙上,挨着那些照片。

      九张了。

      ---

      那天晚上,念念睡了以后,李蒙蒙一个人坐在炉子旁边。

      刘小天也睡了,打着小呼噜。

      她看着墙上那些照片,看着那幅画。

      七个人,三个人。

      走了的,留下的。

      炉火呼呼响。

      她想起刘霸天说过的话。

      “活着不容易。但活着,就有盼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糙了,裂了口子,全是老茧。

      但那双手,抱过念念,牵过小天,握过刘霸天的手。

      那双手,翻过七年地瓜,收过七年钱,烧过七年纸。

      那双手,还活着。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雪停了,月亮出来了。

      照在雪地上,亮晃晃的。

      照在那棵歪脖子树上。

      照在那个炉子上。

      照在那些小土包上。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到床边,躺下。

      闭上眼睛。

      ---

      腊月二十九。

      李蒙蒙早上起来,发现门口又放着一个篮子。

      篮子里装着地瓜,还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一封信。

      她拿起信,打开。

      “姐,我上班去了。地瓜是小天烤的,他说让你尝尝他的手艺。哥,王大爷,秀芬姨,周姐,还有那些走了的人,他们都在那边看着你呢。过年好。——念念”

      字歪歪扭扭的,是念念写的。

      李蒙蒙看着那封信,看着那几个地瓜。

      她蹲下来,拿起一个地瓜,咬了一口。

      热的,甜的,软糯的。

      眼泪掉下来。

      念念从屋里跑出来,扑进她怀里。

      “姑姑,好吃吗?”

      李蒙蒙点点头。

      “好吃。”

      念念笑了。

      刘小天也从屋里出来,站在旁边,嘿嘿笑。

      李蒙蒙看着他们。

      太阳照在他们身上。

      暖洋洋的。

      ---

      腊月三十。

      李蒙蒙照常出摊。

      刘小天和念念陪着她。

      三个人守着那个炉子,守着那些地瓜。

      雪停了,太阳出来了。

      有人路过,买地瓜。

      刘小天吆喝。

      “烤地瓜!热乎的!一块五一个!”

      念念也跟着吆喝。

      “烤地瓜!热乎的!”

      李蒙蒙收钱,找钱。

      翻着地瓜,翻着翻着,她抬起头,看着那棵歪脖子树。

      树上落满了雪。

      雪下面,是枝。

      枝下面,是根。

      根下面,等着春天。

      她想起那朵花。

      那年冬天,这棵树上开过一朵花。很小,白色的,在雪里颤颤巍巍的。

      后来她知道了,那叫腊梅。冬天开的花。

      雪落的时候,它就开着。

      雪停了,它还在。

      雪化了,它才落。

      她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刘小天问。

      “姐,看什么呢?”

      李蒙蒙说。

      “看树。”

      刘小天也看过去。

      “树咋了?”

      李蒙蒙摇摇头。

      “没咋。就是看着它,想起点事。”

      刘小天没再问。

      念念跑过来,拉着她的手。

      “姑姑,我也想看你。”

      李蒙蒙把她抱起来。

      两个人一起看着那棵树。

      雪落在上面,白白的,厚厚的。

      念念说。

      “姑姑,雪什么时候停?”

      李蒙蒙说。

      “快了。”

      “快了是什么时候?”

      李蒙蒙想了想。

      “等花开的时候。”

      念念眨眨眼。

      “花什么时候开?”

      李蒙蒙看着那棵树。

      “快了。”

      ---

      晚上,包饺子,吃饺子,放炮。

      刘小天放炮,念念捂着耳朵看。

      李蒙蒙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烟花窜上天,嘭的一声炸开。

      红的,黄的,绿的,紫的。

      一朵一朵,开了又谢。

      她想起那年,刘霸天也是这样放炮。

      想起那年,周艳也是这样站在旁边看。

      想起那年,王大爷也是这样缩在炉子后面笑。

      想起那年,李秀芬也是这样从屋里探出头来喊“吃饭了”。

      想起那年,她亲妈也是这样站在远处,看着她,不敢过来。

      都走了。

      都在这儿。

      在这烟花里,在这雪里,在这炉火里,在这个家里。

      刘小天跑回来。

      “姐,进屋吧,外头冷。”

      李蒙蒙点点头,跟着他进屋。

      屋里暖烘烘的。

      念念已经困了,趴在桌上睡着了。

      李蒙蒙把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

      刘小天躺在地铺上,睁着眼睛。

      “姐。”

      “嗯?”

      “明年还一起过年。”

      李蒙蒙点点头。

      “好。”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嘭嘭嘭的。

      炉火呼呼响。

      ---

      正月十五,元宵节。

      李蒙蒙又去了江边。

      一个人去的。

      走到那七个土包前,站住。

      雪盖在上面,白茫茫一片。

      她蹲下,烧纸。

      一张一张,烧得很慢。

      烧完了,她站起来,看着那些木牌子。

      王德发。刘霸天。李桂芬。李秀芬。周艳。老张。小赵。

      七个人。

      她看着他们,他们也看着她。

      风吹过来,冷,刮得脸生疼。

      她开口了。

      “霸天,我又来了。”

      “念念六岁了。上大班了。会写字了。她说她妈妈唱歌好听,她也会唱。”

      “小天挺好的。当主管了。说要买房子,接我过去住。我说不去,我就住这儿。”

      “我挺好的。炉子还在,生意还行。天天出摊,天天有人买。”

      “王大爷,你教我的手艺我没忘。秀芬姨,你教的那些我也记得。周艳,念念年年念你。妈,你在那边好好的。”

      她顿了顿。

      “你们都在那边好好的。”

      风吹过来,没人应她。

      但她知道,他们听见了。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炉子还在那儿。

      刘小天抱着念念,站在炉子旁边等着。

      念念看见她,喊。

      “姑姑!”

      李蒙蒙走过去,把念念接过来。

      念念搂着她的脖子。

      “姑姑,你去哪儿了?”

      “去看几个老朋友。”

      “什么朋友?”

      “老朋友。”

      念念点点头。

      “他们好吗?”

      李蒙蒙想了想。

      “好。”

      念念笑了。

      “那就好。”

      刘小天说。

      “姐,回去吧。外头冷。”

      李蒙蒙点点头。

      三个人往回走。

      走进屋,关门。

      炉火烧得旺旺的。

      ---

      那天晚上,念念睡了以后,李蒙蒙一个人坐在炉子旁边。

      刘小天也没睡,陪着她。

      两个人坐着,看着炉火。

      过了很久,刘小天开口了。

      “姐。”

      “嗯?”

      刘小天看着她。

      “你知道我为啥一直叫你姐吗?”

      李蒙蒙看着他。

      刘小天说。

      “因为你就是我姐。”

      李蒙蒙没说话。

      刘小天继续说。

      “我哥在的时候,你是他心里的那个人。他走了以后,你是我心里的那个人。不一样的。”

      他低下头。

      “姐,谢谢你。”

      李蒙蒙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刘小天抬起头,笑了。

      那笑跟小时候一样。

      李蒙蒙也笑了。

      炉火呼呼响。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

      ---

      正月十六。

      李蒙蒙照常出摊。

      一个人。

      刘小天上班去了。念念上学去了。

      她一个人守着那个炉子。

      太阳照着,雪地上亮晃晃的。

      有人路过,买地瓜。

      她收钱,找钱。

      翻着地瓜,翻着翻着,她停下来。

      看着那个炉子。

      王大爷的炉子。

      跟了她八年了。

      她伸手摸了摸。

      烫的。

      她笑了一下。

      继续翻地瓜。

      下午,刘小天下班回来。

      他跑过来,蹲下,帮忙翻地瓜。

      “姐,今天生意咋样?”

      “还行。”

      他嘿嘿笑,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

      “姐,给你。”

      是一双手套。棉的,新的,手指头那儿缝得整整齐齐。

      李蒙蒙接过来,看着那双手套。

      想起那年,刘霸天给她的那副。

      想起那年,刘小天给她的那副。

      想起那年,念念给她画的那幅画。

      她戴上。

      刚好。

      暖暖和和的。

      她低下头,继续翻地瓜。

      眼泪掉下来,滴在炉子上,滋的一声。

      刘小天看见了,没说话。

      他蹲在旁边,帮她翻地瓜。

      太阳慢慢往西走,天边红了。

      天快黑了,收摊。

      两个人推着炉子往回走。

      走到幼儿园门口,正好放学。

      念念跑出来,扑过来。

      “姑姑!小叔!”

      李蒙蒙把她抱起来。

      念念看见她手上的手套。

      “姑姑,新手套?”

      李蒙蒙点点头。

      “小叔买的。”

      念念看着刘小天。

      “小叔,你偏心!”

      刘小天笑了。

      “明天给你买。”

      念念哼了一声。

      “这还差不多。”

      三个人推着炉子,抱着孩子,往回走。

      走到那扇铁皮门前,停下来。

      开门,进屋,关门。

      炉火烧得旺旺的。

      念念趴在桌上画画。

      刘小天去热饭。

      李蒙蒙坐在床边,看着他们。

      墙上那些照片,也在看着他们。

      ---

      那天晚上,念念画了一幅画。

      画上有一个炉子,冒着热气。炉子旁边站着三个人,一个高的,一个中等的,一个小的。旁边有一棵树,树上落满了雪。树旁边有一块空地,空地上站着七个人,手拉着手。

      她拿给李蒙蒙看。

      “姑姑,你看!”

      李蒙蒙接过来,看着那幅画。

      十个人。

      三个站着的,七个手拉手的。

      都在。

      她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好看。”

      念念也笑了。

      “送给姑姑。”

      李蒙蒙把画贴在墙上,挨着那些照片。

      十张了。

      ---

      那天晚上,念念睡了以后,李蒙蒙一个人坐在炉子旁边。

      刘小天也睡了,打着小呼噜。

      她看着墙上那些照片,看着那幅画。

      七个人,三个人。

      走了的,留下的。

      炉火呼呼响。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年冬天,她二十岁,蹲在师范学校门口。

      想起那个男人走过来,脸上有道疤,问她是不是家教的。

      想起他说他叫刘霸天。

      想起他带她去棚户区,见了刘小天。

      想起他给她买烤地瓜,热的,甜的。

      想起他给她棉鞋,给她手套,给她钱,给她戒指。

      想起他赶她走,说别来了,说快死了,说对不起她,说耽误她了。

      想起他最后看着她说“你是个好姑娘”。

      想起他死了。

      想起她站在江边,烧纸,站着,没哭。

      想起王大爷死了,李秀芬死了,周艳死了,李桂芬死了,老张死了,小赵死了。

      想起念念来了。

      想起刘小天长大了。

      想起这个炉子,这个家,这些照片,这幅画。

      她低下头,看着炉火。

      炉火呼呼响。

      她突然想起一句话。

      雪是冬的告别,花是春的序曲。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

      雪还在下。

      细细的,密密的。

      落在那棵歪脖子树上。

      落在那条巷子里。

      落在这个炉子上。

      落在江边那七个土包上。

      落在那些走了的人身上。

      也落在她身上。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雪落下来,落在窗户上,化了,流下一道道水痕。

      她看着那些水痕,想起那年冬天,刘霸天站在雪地里,一瘸一拐的,看着她。

      想起那年冬天,周艳站在巷子口,挺着大肚子,看着她。

      想起那年冬天,王大爷缩在炉子后面,笑眯眯的,递给她烤地瓜。

      想起那年冬天,李秀芬蹲在那儿生炉子,瘦瘦的背影,回头冲她笑。

      想起那年冬天,李桂芬站在远处,看着她,不敢过来。

      都走了。

      都在。

      她转过身,看着屋里。

      刘小天睡在地铺上,打着小呼噜。

      念念睡在床上,小嘴一嘬一嘬的。

      炉火呼呼响,暖烘烘的。

      她笑了一下。

      走回床边,躺下。

      闭上眼睛。

      ---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下着雪,很大很大的雪。

      她走在雪里,走啊走,走啊走,不知道往哪走。

      然后她看见一个人。

      站在雪地里,脸上有道疤,看着她。

      是刘霸天。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看着她,不说话。

      她也看着他。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蒙蒙。”

      “嗯?”

      他看着她。

      “你过得好吗?”

      她点点头。

      “好。”

      他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跟活着的时候一样。

      “那就好。”

      他转身,往前走。

      她追上去。

      “你去哪儿?”

      他没回头。

      “回去。”

      她还想追,但追不上。

      他越走越远,消失在雪里。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

      雪越下越大,把她埋了。

      她醒了。

      窗外天还黑着,炉火还烧着。

      她摸了摸脸,凉的。

      她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

      想起梦里的那个人。

      他说“那就好”。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窗外,天慢慢亮了。

      ---

      正月十七。

      李蒙蒙起得比平时晚。

      她醒来的时候,念念已经不在旁边了。刘小天也不在。

      她坐起来,穿上衣服,推开门。

      巷子口,炉子已经生起来了。

      刘小天蹲在那儿翻地瓜,念念在旁边帮忙。

      看见她,念念喊。

      “姑姑!你醒了?我跟小叔帮你出摊了!”

      李蒙蒙走过去。

      刘小天抬起头,嘿嘿笑。

      “姐,你多睡会儿。我看着。”

      李蒙蒙蹲下来,跟他一起翻。

      三个人蹲在炉子旁边,守着那些地瓜。

      太阳照着,雪地上亮晃晃的。

      有人路过,买地瓜。

      刘小天吆喝。

      “烤地瓜!热乎的!一块五一个!”

      念念也跟着吆喝。

      “烤地瓜!热乎的!”

      李蒙蒙收钱,找钱。

      翻着地瓜,翻着翻着,她突然说。

      “小天。”

      刘小天看着她。

      “嗯?”

      李蒙蒙说。

      “谢谢你。”

      刘小天愣了一下。

      “谢我啥?”

      李蒙蒙看着他。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刘小天挠挠头,笑了。

      “姐,你是我姐。我不陪你谁陪你?”

      李蒙蒙也笑了。

      念念在旁边喊。

      “还有我!我也陪姑姑!”

      李蒙蒙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嗯。还有你。”

      太阳照在他们身上。

      暖洋洋的。

      ---

      下午,刘小天说。

      “姐,我想去江边。”

      李蒙蒙看着他。

      “去吧。”

      刘小天站起来,走了。

      李蒙蒙抱着念念,继续守摊。

      念念问。

      “姑姑,小叔去哪儿了?”

      “去看几个朋友。”

      “什么朋友?”

      “老朋友。”

      念念点点头。

      “哦。”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

      “姑姑,你有朋友吗?”

      李蒙蒙想了想。

      “有。”

      “在哪儿?”

      李蒙蒙看着江边的方向。

      “在那边。”

      念念也看过去。

      “远吗?”

      “不远。”

      “那我们也去看他们吧。”

      李蒙蒙看着她。

      “你想去?”

      念念点点头。

      “想。”

      李蒙蒙站起来,抱着她,往江边走去。

      走到那七个土包前,停下来。

      刘小天已经在那儿了,蹲着烧纸。

      看见她们,他愣了一下。

      “姐,你怎么来了?”

      李蒙蒙没回答。

      她抱着念念,站在那些土包前。

      念念看着那些木牌子,看着那些字。

      “姑姑,这些都是谁?”

      李蒙蒙一个一个指给她看。

      “这个是姑父。这个是王爷爷。这个是秀芬奶奶。这个是妈妈。这个是姥姥。这两个是小叔的朋友。”

      念念看着那块写着“周艳”的牌子。

      “我妈妈在这儿?”

      李蒙蒙点点头。

      “嗯。”

      念念蹲下来,看着那块牌子。

      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妈妈,我是念念。”

      风吹过来,没人应她。

      但她不在乎。

      她继续说。

      “我五岁了。上幼儿园了。会背诗了。会画画了。姑姑说我长得像你。”

      她顿了顿。

      “妈妈,我想你。”

      风吹过来,吹起地上的纸灰,飘到天上。

      念念看着那些纸灰。

      “妈妈,你能看见我吗?”

      李蒙蒙蹲下来,抱住她。

      “能。”

      念念抬起头。

      “真的?”

      李蒙蒙点点头。

      “真的。”

      念念笑了。

      那笑跟周艳一模一样。

      刘小天站在旁边,看着她们,眼泪流下来。

      三个人站在那儿,站在那七个土包前。

      风吹过来,冷,但阳光照着。

      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炉子还在那儿。

      火烧得旺旺的,地瓜烤得滋滋冒油。

      有人路过,等着买。

      刘小天跑过去,帮忙翻地瓜。

      李蒙蒙抱着念念,站在旁边,看着他忙活。

      太阳照在雪地上,亮晃晃的。

      念念在她怀里,咿咿呀呀地唱歌。

      唱的是周艳以前唱过的歌。

      刘小天教她的。

      李蒙蒙听着那歌,看着那炉子,看着那棵树,看着那条巷子。

      想起刘霸天说过的话。

      “活着不容易。但活着,就有盼头。”

      她低下头,看着念念。

      念念在她怀里,仰着脸,冲她笑。

      她也笑了。

      ---

      那天晚上,念念睡了以后,李蒙蒙一个人坐在炉子旁边。

      刘小天也没睡,陪着她。

      两个人坐着,看着炉火。

      过了很久,刘小天开口了。

      “姐。”

      “嗯?”

      刘小天看着她。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李蒙蒙想了想。

      “活着。挣钱。供念念上学。”

      刘小天点点头。

      “那我呢?”

      李蒙蒙看着他。

      “你也活着。挣钱。娶媳妇。”

      刘小天笑了。

      “我不要媳妇。我要跟姐过。”

      李蒙蒙也笑了。

      “傻。”

      刘小天嘿嘿笑。

      炉火呼呼响。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

      ---

      正月十八。

      李蒙蒙照常出摊。

      一个人。

      刘小天上班去了。念念上学去了。

      她一个人守着那个炉子。

      太阳照着,雪地上亮晃晃的。

      有人路过,买地瓜。

      她收钱,找钱。

      翻着地瓜,翻着翻着,她停下来。

      看着那个炉子。

      王大爷的炉子。

      跟了她八年了。

      她伸手摸了摸。

      烫的。

      她笑了一下。

      继续翻地瓜。

      下午,刘小天下班回来。

      他跑过来,蹲下,帮忙翻地瓜。

      “姐,今天生意咋样?”

      “还行。”

      他嘿嘿笑,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

      “姐,给你。”

      是一封信。

      李蒙蒙接过来,打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

      “姐,我涨工资了。一个月六千。给你。过年好。——小天”

      里面夹着一沓钱,六百块。

      李蒙蒙看着那封信,看着那沓钱。

      她抬起头,看着刘小天。

      刘小天挠挠头,嘿嘿笑。

      “姐,你拿着。买点好吃的。”

      李蒙蒙没说话。

      她把钱收起来,把信叠好,放进最里面的口袋。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翻地瓜。

      眼泪掉下来,滴在炉子上,滋的一声。

      刘小天看见了,没说话。

      他蹲在旁边,帮她翻地瓜。

      太阳慢慢往西走,天边红了。

      天快黑了,收摊。

      两个人推着炉子往回走。

      走到幼儿园门口,正好放学。

      念念跑出来,扑过来。

      “姑姑!小叔!”

      李蒙蒙把她抱起来。

      念念看见她眼睛红红的。

      “姑姑,你哭了?”

      李蒙蒙摇摇头。

      “没哭。烟熏的。”

      念念不信。

      但她没问。

      她搂着李蒙蒙的脖子,靠在她肩上。

      三个人推着炉子,抱着孩子,往回走。

      走到那扇铁皮门前,停下来。

      开门,进屋,关门。

      炉火烧得旺旺的。

      ---

      那天晚上,念念又画了一幅画。

      画上有一个炉子,冒着热气。炉子旁边站着三个人。旁边有一棵树,树上落满了雪。树旁边有一块空地,空地上站着七个人,手拉着手。天上飘着雪,雪里开着一朵花。

      她拿给李蒙蒙看。

      “姑姑,你看!”

      李蒙蒙接过来,看着那幅画。

      十个人,一朵花。

      都在。

      她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她问。

      “念念,这朵花是什么?”

      念念说。

      “是雪里开的花。”

      李蒙蒙看着她。

      “为什么画花?”

      念念想了想。

      “因为姑姑说过,雪停了,花就开了。”

      李蒙蒙愣住了。

      她说过吗?

      她不记得了。

      但念念记得。

      她看着那幅画,看着那朵花。

      很小,白色的,在雪里开着。

      她想起那年冬天,那棵歪脖子树上开过一朵花。

      也是很小,白色的,在雪里颤颤巍巍的。

      她那时候不懂,为什么冬天会有花。

      后来她懂了。

      那叫腊梅。

      冬天开的花。

      雪落的时候,它就开着。

      雪停了,它还在。

      雪化了,它才落。

      她看着那幅画,看着那朵花。

      然后她笑了。

      “好看。”

      念念也笑了。

      “送给姑姑。”

      李蒙蒙把画贴在墙上,挨着那些照片。

      十一张了。

      ---

      那天晚上,念念睡了以后,李蒙蒙一个人坐在炉子旁边。

      刘小天也睡了,打着小呼噜。

      她看着墙上那些照片,看着那幅画。

      七个人,三个人,一朵花。

      走了的,留下的,开着的。

      炉火呼呼响。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雪停了,月亮出来了。

      照在雪地上,亮晃晃的。

      照在那棵歪脖子树上。

      照在那个炉子上。

      照在江边那七个土包上。

      照在那些走了的人身上。

      也照在她身上。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霸天。”

      没人应她。

      她继续说。

      “我挺好的。小天挺好的。念念挺好的。炉子挺好的。”

      顿了顿。

      “我想你。”

      风吹过来,轻轻的,像有人在回应。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床边,躺下。

      闭上眼睛。

      ---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下着雪,很大很大的雪。

      她走在雪里,走啊走,走啊走。

      然后她看见一棵树,歪歪扭扭的,落满了雪。

      树下站着七个人。

      刘霸天。王大爷。李秀芬。周艳。李桂芬。老张。小赵。

      他们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走过去。

      刘霸天看着她,笑了。

      “蒙蒙。”

      她看着他。

      “你们怎么在这儿?”

      刘霸天说。

      “等你。”

      她愣了一下。

      “等我?”

      刘霸天点点头。

      “等你来。”

      她看着他们七个人。

      王大爷笑眯眯的。李秀芬瘦瘦的。周艳穿着红裙子。李桂芬穿着碎花裙子。老张憨憨的。小赵年轻的。

      都看着她。

      刘霸天说。

      “蒙蒙,你该回去了。”

      她摇摇头。

      “我不走。”

      刘霸天看着她。

      “你得回去。小天在等你。念念在等你。”

      她没说话。

      刘霸天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他抬起手,把她头上的雪拂掉。

      “蒙蒙,好好活着。”

      她看着他,眼泪流下来。

      他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跟活着的时候一样。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那六个人也跟着他转身。

      他们一起往前走,走进雪里。

      她追上去。

      “霸天!”

      他没回头。

      她追了几步,追不上。

      他们越走越远,消失在雪里。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

      雪越下越大,把她埋了。

      她醒了。

      窗外天还黑着,炉火还烧着。

      她摸了摸脸,凉的。

      她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

      想起梦里的那个人。

      他说“好好活着”。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窗外,天慢慢亮了。

      ---

      正月十九。

      李蒙蒙起得比平时早。

      她生炉子,熬粥,做饭。

      念念醒了,刘小天醒了。

      三个人吃饭。

      吃完饭,刘小天去上班。念念去上学。

      李蒙蒙推着炉子,出摊。

      走到巷子口,她停下来。

      看着那棵歪脖子树。

      树上落满了雪。

      雪下面,是枝。

      枝下面,是根。

      根下面,等着春天。

      她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来,生火,摆地瓜。

      炉火升起来,热气升起来,跟阳光搅在一块儿。

      太阳照着,雪地上亮晃晃的。

      有人路过,买地瓜。

      她收钱,找钱。

      翻着地瓜,翻着翻着,她抬起头。

      看着天。

      天很蓝,没有云。

      她想起念念那幅画。

      画上有一朵花,开在雪里。

      她想起那年冬天,那棵歪脖子树上开过一朵花。

      很小,白色的,在雪里颤颤巍巍的。

      她那时候不懂,为什么冬天会有花。

      现在她懂了。

      那朵花,是她。

      是她在雪里开出来的。

      是她在那些人走了以后,自己开出来的。

      她低下头,看着炉火。

      炉火呼呼响。

      她笑了一下。

      继续翻地瓜。

      ---

      下午,刘小天下班回来。

      他跑过来,蹲下,帮忙翻地瓜。

      “姐,今天生意咋样?”

      “还行。”

      他嘿嘿笑。

      念念放学了,跑过来。

      “姑姑!小叔!”

      李蒙蒙把她抱起来。

      三个人蹲在炉子旁边,守着那些地瓜。

      太阳慢慢往西走,天边红了。

      天快黑了,收摊。

      三个人推着炉子往回走。

      走到那扇铁皮门前,停下来。

      开门,进屋,关门。

      炉火烧得旺旺的。

      念念趴在桌上画画。

      刘小天去热饭。

      李蒙蒙坐在床边,看着墙上那些照片,看着那幅画。

      七个人,三个人,一朵花。

      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雪停了,月亮出来了。

      照在雪地上,亮晃晃的。

      照在那棵歪脖子树上。

      照在那个炉子上。

      照在江边那七个土包上。

      照在那些走了的人身上。

      也照在她身上。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霸天。”

      没人应她。

      她继续说。

      “我好好活着。”

      风吹过来,轻轻的,像有人在回应。

      她笑了一下。

      转过身,看着屋里那两个人。

      刘小天在热饭,念念在画画。

      炉火呼呼响,暖烘烘的。

      她走过去,坐在他们旁边。

      念念抬起头,看着她。

      “姑姑,你看我画的!”

      李蒙蒙接过来看。

      画上有一个炉子,冒着热气。炉子旁边站着三个人。旁边有一棵树,树上落满了雪。天上飘着雪,雪里开着一朵花。花旁边写着几个字,歪歪扭扭的。

      “雪落下的花季。”

      李蒙蒙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问。

      “念念,这几个字是谁教你的?”

      念念说。

      “小叔教的。”

      李蒙蒙看着刘小天。

      刘小天挠挠头,嘿嘿笑。

      “姐,我上夜校学的。写的不好看。”

      李蒙蒙没说话。

      她低下头,继续看那幅画。

      雪落下的花季。

      她想起那年冬天,她二十岁,蹲在师范学校门口,面前摆着一个纸壳子。

      有个男人走过来,脸上有道疤,问她是不是家教的。

      他说他叫刘霸天。

      那是她遇见他的第一天。

      那是她这辈子,雪落下的开始。

      后来雪一直下。

      下了七年。

      下走了七个人。

      但也下出了一个她。

      下出了一个小天。

      下出了一个念念。

      下出了这个炉子,这个家,这些画,这些照片。

      她看着那幅画,看着那几个字。

      然后她笑了。

      “好看。”

      念念也笑了。

      “送给姑姑。”

      李蒙蒙把画贴在墙上,挨着那些照片。

      十二张了。

      ---

      那天晚上,念念睡了以后,李蒙蒙一个人坐在炉子旁边。

      刘小天也没睡,陪着她。

      两个人坐着,看着炉火。

      过了很久,刘小天开口了。

      “姐。”

      “嗯?”

      刘小天看着她。

      “你幸福吗?”

      李蒙蒙愣了一下。

      刘小天等着。

      过了很久,李蒙蒙开口了。

      “幸福。”

      刘小天看着她。

      李蒙蒙看着炉火。

      “有你,有念念,有炉子,有这些照片,有这间屋子。够了。”

      刘小天点点头。

      “那就好。”

      炉火呼呼响。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

      ---

      正月二十。

      李蒙蒙照常出摊。

      一个人。

      太阳照着,雪地上亮晃晃的。

      有人路过,买地瓜。

      她收钱,找钱。

      翻着地瓜,翻着翻着,她停下来。

      看着那个炉子。

      王大爷的炉子。

      跟了她八年了。

      她伸手摸了摸。

      烫的。

      她笑了一下。

      继续翻地瓜。

      下午,刘小天下班回来。

      他跑过来,蹲下,帮忙翻地瓜。

      “姐,今天生意咋样?”

      “还行。”

      他嘿嘿笑。

      念念放学了,跑过来。

      “姑姑!小叔!”

      李蒙蒙把她抱起来。

      三个人蹲在炉子旁边,守着那些地瓜。

      太阳慢慢往西走,天边红了。

      天快黑了,收摊。

      三个人推着炉子往回走。

      走到那扇铁皮门前,停下来。

      开门,进屋,关门。

      炉火烧得旺旺的。

      念念趴在桌上画画。

      刘小天去热饭。

      李蒙蒙坐在床边,看着墙上那些照片,看着那幅画。

      七个人,三个人,一朵花。

      十二张了。

      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雪停了,月亮出来了。

      照在雪地上,亮晃晃的。

      照在那棵歪脖子树上。

      照在那个炉子上。

      照在江边那七个土包上。

      照在那些走了的人身上。

      也照在她身上。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霸天。”

      没人应她。

      她继续说。

      “你看,我们都挺好。”

      风吹过来,轻轻的,像有人在回应。

      她笑了一下。

      转过身,看着屋里那两个人。

      刘小天在热饭,念念在画画。

      炉火呼呼响,暖烘烘的。

      她走过去,坐在他们旁边。

      念念抬起头,看着她。

      “姑姑,你看我画的!”

      李蒙蒙接过来看。

      画上有一个炉子,冒着热气。炉子旁边站着三个人。旁边有一棵树,树上落满了雪。天上飘着雪,雪里开着一朵花。花旁边写着几个字。

      “雪落下的花季。”

      她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画贴在墙上,挨着那些照片。

      十三张了。

      她看着那些照片,看着那幅画。

      七个人,三个人,一朵花。

      都在。

      她笑了一下。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

      细细的,密密的。

      落在那棵歪脖子树上。

      落在那条巷子里。

      落在这个炉子上。

      落在江边那七个土包上。

      落在那些走了的人身上。

      也落在这个家里。

      落在她身上。

      落在小天身上。

      落在念念身上。

      雪落下的花季。

      就是这样的。

      冬天会来,雪会落。

      人会走,情会在。

      花会开,在心里。

      一辈子。

      【全文完】

      (长篇连载,至此终)

      后记:

      李蒙蒙后来一直住在那个铁皮棚子里。

      炉子每天烧着,地瓜每天烤着,摊子每天出着。

      刘小天后来买了房子,但她没去住。她说住惯了,不想搬。

      念念上了小学,上了初中,上了高中。她成绩好,考上了哈尔滨师范,跟李蒙蒙一个学校。

      毕业那天,她穿着学士服,抱着李蒙蒙哭。

      李蒙蒙拍拍她的背。

      “哭什么?”

      念念说。

      “姑姑,谢谢你。”

      李蒙蒙没说话。

      念念抬起头,看着她。

      “姑姑,你是我妈。”

      李蒙蒙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后来念念当了老师,也是初中英语,也是师范毕业,也是蹲过那个石狮子旁边。

      但她没蹲几天就被请进去了——学校给她分了宿舍。

      李蒙蒙说,你比我命好。

      念念说,姑姑,是你给我攒的命。

      李蒙蒙没说话。

      刘小天后来结婚了,媳妇是超市收银的,老实,话少,对念念好。

      生了个儿子,取名叫刘念。

      李蒙蒙问为啥叫这个。

      刘小天说,念着那些走了的人。

      李蒙蒙点点头。

      刘小天儿子三岁那年,李蒙蒙带他去江边。

      指着那些土包,一个一个告诉他。

      这个是姑父,这个是王爷爷,这个是秀芬奶奶,这个是周艳阿姨,这个是姥姥,这两个是你爸的朋友。

      小孩不懂,但听着。

      风吹过来,纸灰飞起来。

      李蒙蒙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土包。

      二十年了。

      她从一个姑娘,变成了一个老太婆。

      从一个人,变成了有孩子有孙子。

      从地下室的八平米,变成了这个铁皮棚子。

      从一个人,变成了十几个人。

      走了的,留下的,新来的。

      都在。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炉子还在那儿。

      念念在帮她看摊,刘小天在旁边帮忙,他儿子在旁边跑来跑去。

      太阳照着,雪地上亮晃晃的。

      她走过去,蹲下来,跟他们一起翻地瓜。

      炉火呼呼响。

      她抬起头,看着那棵歪脖子树。

      树上落满了雪。

      雪下面,是枝。

      枝下面,是根。

      根下面,等着春天。

      她想起那年冬天,那棵树上开过一朵花。

      很小,白色的,在雪里颤颤巍巍的。

      后来她知道了,那叫腊梅。

      冬天开的花。

      雪落的时候,它就开着。

      雪停了,它还在。

      雪化了,它才落。

      她就是那朵花。

      雪落下的花季。

      她低下头,继续翻地瓜。

      念念在旁边说。

      “妈,地瓜糊了。”

      她回过神来,赶紧翻。

      还好,只糊了一点。

      她笑了。

      念念也笑了。

      刘小天在旁边嘿嘿笑。

      他儿子跑过来,扑进她怀里。

      “奶奶!”

      她抱着他,看着那炉火。

      炉火呼呼响。

      窗外的雪,还在下。

      【全书完】

      2024年冬于哈尔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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