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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雪落无声 正月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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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雪落无声
正月十五,元宵节。
哈尔滨下了一场大雪。从早上开始下,下到下午还没停。雪片子很大,密密匝匝的,落在身上半天不化。
李蒙蒙站在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树底下,守着烤地瓜的炉子。炉火呼呼响,热气升起来,跟雪花搅在一块儿。
她今年二十七了。
念念在她怀里,裹着那条花棉被,睡得正香。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嘴一嘬一嘬的,像在梦里吃奶。
孩子是周艳的。周艳死了。腊月二十,产后大出血。孩子生下来没几天,人没了。
是女孩。叫周念。念念不忘那个念。
李蒙蒙收到那封信的时候,抱着孩子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下午。那天也下雪。跟今天一样大。
炉子旁边只有她一个人。
李秀芬不在了。
她真的死了。不是跑了,是死了。第七章写的,腊月二十三,小年。心梗。早上起来说胸口闷,李蒙蒙扶她躺下,说躺一会儿就好。躺下去就没再起来。
葬在江边,挨着王大爷。
五个小土包。王德发。刘霸天。李桂芬。李秀芬。周艳。
李蒙蒙每个星期都去。烧纸,说话,站一会儿。
今天元宵节,她还没去。等收摊了去。
刘小天今天休息,在旁边帮忙翻地瓜。他现在在快递站当主管,一个月五六千。人高马大的,脸上有了棱角,但笑起来还是那副傻样。
“姐,她睡多久了?”
“一个多小时。”
“该醒了吧?喂奶时间到了。”
李蒙蒙看看天,看看怀里的孩子。
“再让她睡会儿。”
刘小天点点头,继续翻地瓜。
雪落在他们头上,肩上,落在炉子上,滋啦一声化成水。
有人路过,买两个地瓜,边走边吃。
刘小天吆喝。
“烤地瓜!热乎的!一块五一个!”
李蒙蒙收钱,找钱。
日子就这么过着。
一天一天,一月一月,一年一年。
下午,雪小了一些。
刘小天翻着地瓜,突然开口。
“姐,我想跟你说个事。”
李蒙蒙看着他。
“什么事?”
刘小天低着头,没看她。
“我哥的事。”
李蒙蒙没说话。
刘小天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周姐的事。”
雪落在他们之间。
李蒙蒙把念念往怀里紧了紧。
“你说。”
刘小天抬起头,看着她。
“姐,你知道我哥跟周艳怎么认识的吗?”
李蒙蒙摇摇头。
“不知道。”
刘小天点点头。
“我告诉你。”
他低下头,看着炉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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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小天八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周艳。
那时候他哥刚从里面出来,在歌厅看场子。歌厅在江边,叫“夜来香”,不大,乌烟瘴气的,什么人都有。
刘小天放学没地方去,就窝在歌厅后门等着。他哥不让他进去,说里头乱。他就蹲在后门,数蚂蚁,等哥哥下班。
那天他蹲在后门,听见里头有人在唱歌。
声音很好听,是他从来没听过的那种好听。
他扒着门缝往里看。
台上站着一个女的,穿着红裙子,头发披着,拿着话筒唱歌。灯光打在她身上,亮闪闪的。
他看呆了。
唱完一首,台下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那女的鞠了个躬,下台了。
刘小天还扒着门缝看,没注意到有人走到他身后。
“小孩,看什么呢?”
他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那个穿红裙子的女的。
她站在他面前,笑眯眯的。
“你是谁家孩子?”
刘小天结结巴巴地说。
“我……我哥在里面。”
“你哥是谁?”
“刘霸天。”
那女的愣了一下。
“你是霸天的弟弟?”
刘小天点点头。
那女的蹲下来,看着他。
“我叫周艳。你叫什么?”
“刘小天。”
周艳笑了。
“小天,好名字。你吃饭了吗?”
刘小天摇摇头。
周艳站起来,拉着他往里走。
“走,姐带你吃饭。”
那是刘小天第一次见周艳。
后来周艳经常给他带吃的。包子、馒头、糖葫芦,有时候还有鸡腿。他哥不让要,说不能欠人情。周艳就偷偷塞给他,让他躲起来吃。
再后来,周艳搬来跟他们一起住了。
那间铁皮棚子,本来只有他和他哥,现在多了个周艳。
周艳会做饭,会收拾屋子,会给他补衣服。还会唱歌,哄他睡觉的时候唱。
刘小天那时候想,要是周艳一直在这儿就好了。
但他不知道,大人之间的事,没那么简单。
他哥和周艳经常吵架。
吵什么他听不懂,就知道他哥闷着不说话,周艳又哭又喊。
有一回吵得特别凶,周艳摔了东西,跑了出去。他哥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也不追。
刘小天追出去,跑了很远,在江边找到周艳。
她站在江边,看着江水,一动不动。
刘小天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周艳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刘小天没说话。
周艳蹲下来,看着他。
“小天,你恨我吗?”
刘小天摇摇头。
周艳笑了,那笑很苦。
“我跟你哥结婚,是因为他救过我。那天有人拿酒瓶子砸我,他挡在我前面,脑袋被砸破了,流了好多血。我当时就想,这个男人,我要嫁给他。”
她顿了顿。
“但我没想到,结婚以后会这么难。他没本事,挣不了钱,天天被人看不起。我跟着他,也被人看不起。”
刘小天听不懂,但他听着。
周艳看着他。
“小天,你以后长大了,别像你哥。要有点本事,别让人看不起。”
刘小天点点头。
那天晚上,周艳跟他一起回去。
但后来,周艳还是走了。
走的那天早上,刘小天还在睡觉。迷迷糊糊听见有人说话,睁开眼睛,看见周艳站在门口,背着一个包。
他哥站在她对面,不说话。
周艳看着他哥,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了。
他哥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刘小天跑出去,追了几步,喊。
“周姐!”
周艳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他到现在还记得。
眼睛里全是眼泪。
但她还是走了。
那之后很多年,刘小天再没见过周艳。
他哥也不提她。但那把吉他,一直挂在墙上。那是周艳教他弹的,她说,男人得有点爱好,不能天天闷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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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小天翻着地瓜,继续说。
“姐,我后来见过周姐。”
李蒙蒙看着他。
刘小天低着头。
“前年,在超市门口。她挺着大肚子,一个人买东西。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说她嫁人了,那人不是东西,知道她怀了孕就跑了。她说她没办法,只能自己生。她说她后悔了,后悔当年离开我哥。”
“我说,哥死了。”
“她愣住了。站了很久,然后哭了。”
“她说她想去看看我哥。我说去吧,就在江边。”
“她去了。站了一下午。”
李蒙蒙没说话。
刘小天抬起头,看着她。
“姐,周姐后来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刘小天看着她。
“她说,小天,你哥这辈子,心里头有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那个家教老师。我走的时候,他心里头只有我。后来遇见她,我心里头就没了位置。”
李蒙蒙的眼泪流下来。
刘小天继续说。
“她说,她活该。”
炉火呼呼响。
雪还在下。
过了很久,李蒙蒙问。
“小天,你为什么叫我姐?”
刘小天愣了一下。
李蒙蒙看着他。
“你从来没叫过嫂子。”
刘小天低下头。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姐,我叫你姐,是因为你是我姐。”
李蒙蒙没说话。
刘小天抬起头,看着她。
“我哥在的时候,我心里头叫你嫂子。但他走了以后,我发现你不是嫂子,你是姐。”
他顿了顿。
“嫂子是可以换的。姐不能换。”
李蒙蒙看着他,眼泪流个不停。
刘小天继续说。
“姐,我八岁没了妈。我爸死了以后,我住过羊圈,跟羊睡一块儿。我哥找到我的时候,我身上全是虱子,瘦得皮包骨头。”
“后来我哥带我回来。他对我好,但他不会说话,不会哄人。他只知道干活,挣钱,供我吃供我穿。”
“姐,你来了以后,我才知道有人教是啥感觉。你教我念书,一遍一遍教,不嫌我笨。你给我做饭,看我吃完才走。你陪我说话,问我今天学了啥,有没有不会的。”
他低下头。
“姐,你是我第一个姐。”
李蒙蒙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刘小天抬起头,笑了。
那笑跟小时候一样。
念念在他们怀里,咿咿呀呀地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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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黑了,收摊。
两个人推着炉子往回走。雪很深,推得很慢。刘小天在前面拉,李蒙蒙在后面推,念念在她怀里,裹得严严实实的。
走到那扇铁皮门前,停下来。
刘小天开门,李蒙蒙把炉子推进去。
屋里暖烘烘的,炉火烧得正旺。
墙上挂着五张照片。
刘霸天。王大爷。李秀芬。周艳。李桂芬。
五个人,都死了。
刘小天去煮饺子。李蒙蒙抱着念念,坐在床边,看着那些照片。
刘霸天在照片里看着她。
那是他唯一一张照片,年轻时候的,穿着件旧衬衫,脸上还没那道疤。眼睛里有光。
王大爷在旁边,笑得憨憨的。那是刘小天用手机给他拍的,他说这辈子没拍过照片,拍一张留着。
李秀芬那张,是她回来后拍的。坐在门口,抱着念念,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周艳那张,是她自己给的。说是以前在歌厅唱歌的时候拍的,穿着红裙子,头发披着,很好看。
李桂芬那张,是李秀芬从她遗物里找出来的。黑白照片,年轻时候的,穿着碎花裙子,站在一棵树底下。
李蒙蒙看着他们。
他们也看着她。
刘小天端饺子过来。
“姐,吃饭。”
李蒙蒙接过碗,低头吃。
吃了几口,她放下碗。
“小天。”
“嗯?”
李蒙蒙看着他。
“你恨周艳吗?”
刘小天摇摇头。
“不恨。”
“为什么?”
刘小天想了想。
“她对不起我哥。但她后来后悔了。后悔了,就比那些不后悔的强。”
他看着墙上那张照片。
“姐,周姐走的时候,跟我哥说了一句话。”
李蒙蒙看着他。
“什么话?”
刘小天说。
“她说,霸天,我这辈子对不起你。下辈子还你。”
李蒙蒙没说话。
屋里安静了。
炉火呼呼响。
念念睡着了,小嘴一嘬一嘬的。
窗外的雪,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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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刘小天去放炮。
李蒙蒙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烟花窜上天,嘭的一声炸开。
红的,黄的,绿的,紫的。
一朵一朵,开了又谢。
刘小天跑回来,脸冻得通红。
“姐,好看不?”
李蒙蒙点点头。
“好看。”
刘小天看着她。
“姐,我哥以前说,烟花好看,就是留不住。”
李蒙蒙没说话。
刘小天继续说。
“他说人也是。”
李蒙蒙看着他。
刘小天笑了笑。
“但留不住也得活着。”
李蒙蒙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进去吧,外头冷。”
两个人进屋。
屋里暖烘烘的。
李蒙蒙坐在床边,看着念念。
那张小小的脸,跟周艳像极了。
她想起周艳信上的话。
“念念不忘那个念。”
不忘什么?
不忘她妈。不忘她爸。不忘那些走了的人。
刘小天躺在地铺上,突然说。
“姐。”
“嗯?”
“等念念大了,我教她弹吉他。”
李蒙蒙看着他。
“你会?”
刘小天笑了。
“我哥教过我。周姐也教过。”
李蒙蒙没说话。
她看着墙上那把吉他。
新的,是她买的。
旧的,刘霸天那把,早就没了。
但那些歌,还在。
刘小天说。
“姐,我哥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
刘小天看着她。
“他说,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那天去师范学校门口,看见一个蹲着的姑娘。”
李蒙蒙的眼泪流下来。
刘小天继续说。
“他说那姑娘穿个军大衣,脸冻得通红,蹲在那儿,面前摆个纸壳子。他看着那姑娘,就觉得,这姑娘不容易,得帮一把。”
李蒙蒙点点头。
“我知道。”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
落在那个歪脖子树上。
落在那条巷子里。
落在那个炉子上。
落在江边那五个小土包上。
她想起那些人。
刘霸天站在雪地里,一瘸一拐的,看着她。
王大爷缩在炉子后面,笑眯眯的,递给她烤地瓜。
李秀芬蹲在那儿生炉子,瘦瘦的背影,回头冲她笑。
周艳挺着大肚子,站在巷子口,看着她。
李桂芬站在远处,看着她,不敢过来。
都走了。
她转过身,看着屋里那两个人。
刘小天躺在地铺上,睁着眼睛看她。
念念在他旁边的床上,睡得正香。
炉火呼呼响,暖烘烘的。
她笑了一下。
活着不容易。
但活着,就有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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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六。
李蒙蒙照常出摊。
炉子支在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树底下,地瓜摆了一排,烤得滋滋冒油。
刘小天上班去了。李蒙蒙一个人守着炉子,抱着念念。
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亮晃晃的。
有人路过,买地瓜。
李蒙蒙收钱,找钱。
念念在她怀里,睁着大眼睛,看着这个世界。
看着雪,看着太阳,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看着那个炉子,那个冒着热气的炉子。
下午,刘小天下班回来。
他跑过来,蹲下,帮忙翻地瓜。
“姐,今天生意咋样?”
“还行。”
他嘿嘿笑,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
“姐,给你。”
是一副手套。棉的,新的,手指头那儿缝得整整齐齐。
李蒙蒙接过来,看着那副手套。
想起那年,刘霸天给她的那副。
旧的,磨破了,但暖和。
刘小天说。
“我发的年终奖。给你买的。”
李蒙蒙看着他。
“你自己呢?”
刘小天晃晃手。
“我有。旧的还能戴。”
李蒙蒙没说话,把手套戴上。
刚好。
不大不小,暖暖和和的。
她低下头,继续翻地瓜。
眼泪掉下来,滴在炉子上,滋的一声。
刘小天看见了,没说话。
他蹲在旁边,帮她翻地瓜。
太阳慢慢往西走,天边红了。
天快黑了,收摊。
两个人推着炉子往回走。
走到江边,李蒙蒙停下来。
“小天,你先回去。我去看看他们。”
刘小天点点头。
“我等你。”
李蒙蒙摇摇头。
“不用。一会儿就回。”
她抱着念念,往江边走。
走到那五个小土包前,停下来。
雪盖在上面,白茫茫一片。
她把念念抱紧了些,站在那儿,看着那些木牌子。
王德发。刘霸天。李桂芬。李秀芬。周艳。
风吹过来,冷,刮得脸生疼。
她站了很久。
然后开口了。
“周艳,孩子我给你养着。你放心。”
“妈,我挺好的。小天挺好的。念念也挺好的。”
“秀芬姨,你在那边跟王大爷好好的。别吵架。”
“霸天。”
她顿了顿。
“我挺好的。”
风吹过来,没人应她。
但她知道,他们听见了。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刘小天还站在那儿等着。
“姐,回来了?”
李蒙蒙点点头。
两个人往回走。
走进屋,关门。
炉火烧得旺旺的,屋里暖烘烘的。
刘小天去热饭。李蒙蒙坐在床边,哄念念睡觉。
念念睡着了,小嘴一嘬一嘬的。
她看着那张小脸,想起周艳最后那封信。
“念念不忘那个念。”
她低下头,轻轻亲了一下念念的额头。
窗外的雪,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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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七。
刘小天休息。
他早上起来,帮着生炉子,帮着做饭,帮着抱念念。
吃完饭,他突然说。
“姐,我带你去个地方。”
李蒙蒙看着他。
“去哪儿?”
刘小天没回答。
“走吧。”
三个人出门。刘小天抱着念念,走在前面。李蒙蒙跟在后面。
走到江边,走到那五个小土包前。
刘小天停下来。
他把念念抱好,然后开口了。
“哥,王大爷,秀芬姨,周姐,还有那个没见过面的姨,我带我姐来看你们了。”
他顿了顿。
“念念也来了。周姐,这是你闺女。你好好看看。”
风吹过来,雪落在他们身上。
刘小天继续说。
“哥,我姐挺好的。念念也挺好的。我挺好的。你们放心。”
“王大爷,炉子还在,我姐天天烤地瓜。你教她的手艺,她没忘。”
“秀芬姨,你教她的那些,她也记得。选地瓜要红心的,火不能太大,要勤翻。”
“周姐,念念长得像你。特别是眼睛,笑起来跟你一模一样。等她大了,我教她弹吉他。你教我的那些,我都还记得。”
“那个没见过面的姨,我姐给你立了碑。她常来看你。”
他说完了。
站在那儿,看着那些木牌子。
李蒙蒙站在旁边,抱着念念,不说话。
风吹过来,纸灰飞起来——那是上次烧的,还有一点没被雪盖住。
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炉子还在那儿。
火烧得旺旺的,地瓜烤得滋滋冒油。
有人路过,等着买。
刘小天跑过去,帮忙翻地瓜。
李蒙蒙抱着念念,站在旁边,看着他忙活。
太阳照在雪地上,亮晃晃的。
念念在她怀里,咿咿呀呀地叫。
她低下头,看着那张小脸。
笑了。
窗外的雪,停了。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