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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雪中送炭 腊月二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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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雪中送炭
腊月二十六,哈尔滨零下二十四度。
李蒙蒙早上起来,发现李秀芬已经在生炉子了。她蹲在那儿,瘦瘦的背影,往炉膛里添柴火,动作很慢,但很稳。
炉火升起来,屋里暖了。
李秀芬回过头,看见她醒了,笑了一下。
“再睡会儿。还早。”
李蒙蒙摇摇头,坐起来穿衣服。
刘小天还在睡,打着小呼噜。他现在在快递站上班,每天早出晚归,累得很。李蒙蒙让他多睡会儿,自己起来帮李秀芬做饭。
粥煮上了,咸菜切好了,馒头热在锅里。
李秀芬坐在桌边,看着墙上那张照片。
刘霸天的照片。
她看了很久。
李蒙蒙端着粥过来,放在她面前。
“妈,吃饭。”
李秀芬点点头,端起碗,慢慢喝。
喝着喝着,她突然放下碗。
“蒙蒙,我昨晚梦见周艳了。”
李蒙蒙愣了一下。
“周艳?”
李秀芬点点头。
“她站在雪地里,抱着个孩子。跟我说,她要走了,孩子没人管。”
李蒙蒙看着她。
“梦都是反的。”
李秀芬摇摇头。
“不是反的。我总觉得,她出事了。”
李蒙蒙没说话。
她想起周艳最后一次来。那是秋天,她挺着大肚子,来买地瓜。李秀芬问她几个月了,她说快生了。问她孩子爸呢,她笑了笑,没说话。
后来就再没来过。
李蒙蒙以为她生了孩子,在家坐月子。没多想。
李秀芬放下碗,站起来。
“我去趟她家。”
李蒙蒙看着她。
“现在?”
“嗯。心里不踏实。”
李蒙蒙站起来。
“我跟你去。”
两个人穿上棉袄,推开门,走进雪里。
周艳租的房子在城边,一间平房,一个月一百五。李蒙蒙去过一次,给她送地瓜。
走了四十多分钟,到了。
门锁着。
李秀芬敲门,没人应。
敲了半天,隔壁出来个人。
“找周艳?”
李蒙蒙点头。
“她人呢?”
那人看看她们,叹了口气。
“死了。腊月二十走的。”
李蒙蒙愣住了。
“什么?”
那人说。
“产后大出血。孩子生下来没几天,人就没了。医院打电话来,我们去帮着收的尸。”
李秀芬扶住墙,站不稳。
李蒙蒙扶着她。
“孩子呢?”
那人摇摇头。
“不知道。听说有个男的来抱走了,说是孩子爸。”
李蒙蒙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人看着她们。
“你们是她朋友?”
李蒙蒙点点头。
那人又叹了口气。
“命苦。一个人挺着大肚子,也没人管。生之前还跟我说,等孩子生下来,要抱给一个朋友看。说那个朋友心好,能帮她照看孩子。”
李蒙蒙的眼泪流下来。
她知道那个朋友是谁。
往回走的路上,李秀芬一句话没说。
李蒙蒙也一句话没说。
雪越下越大,打在脸上生疼。
走到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男的,三十来岁,瘦,穿件旧棉袄,怀里抱着个孩子。
他站在那儿,冻得直跺脚。
看见她们,他走过来。
“你是李蒙蒙?”
李蒙蒙点点头。
男的把孩子往她怀里一塞。
“周艳让我把孩子给你。”
李蒙蒙接住孩子,低头看。
是个女孩,很小,裹在一条花棉被里。闭着眼睛,睡得正香。
男的说。
“我是她男人。不是好东西。我跑了,不管她们娘俩。周艳死了,我回来收尸,看见这孩子。我不知道咋办。”
他从兜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李蒙蒙。
“她死前写的。让我一定交给你。”
李蒙蒙接过信,打开。
信不长,字迹很乱。
“蒙蒙:
我生了。闺女。四斤八两。
我可能活不长了。生的时候大出血,医生说我身子亏得厉害,熬不过去。
孩子没人管。她爸不是东西,跑了。
我想来想去,只有你。
你心好。你连刘霸天那样的都能管,连他弟弟都能管,连李秀芬那样的都能管。你肯定也能管我闺女。
她叫周念。念念不忘那个念。
我把她给你。你别嫌她。
周艳”
李蒙蒙看完信,手抖得厉害。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男的。
“你走吧。”
男的点点头,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又回头。
“她……她最后说,对不起你。”
他走了。
李蒙蒙站在雪里,抱着那个孩子,眼泪止不住地流。
李秀芬在旁边,轻轻拍着她的背。
“蒙蒙,进屋吧。孩子冻不得。”
李蒙蒙点点头,跟着她往里走。
走到那扇铁皮门前,推开门。
屋里暖烘烘的,炉火烧得正旺。
刘小天已经醒了,看见她抱着个孩子,愣住了。
“姐,这是……”
李蒙蒙没说话,把孩子放在床上,解开被子。
是个女孩。瘦瘦小小的,脸白白的,睡得正香。小嘴一嘬一嘬的,像在梦里吃奶。
刘小天凑过来看。
“这谁家孩子?”
李蒙蒙把周艳的信递给他。
刘小天看完,张大了嘴。
“周姐的?周姐她……”
李蒙蒙点点头。
刘小天站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
他看着那个孩子,看着那张小小的脸。
“姐,周姐她……怎么把孩子给你?”
李蒙蒙没回答。
她坐在床边,看着那个孩子。
孩子醒了,睁开眼睛,看着她。
眼睛黑黑的,亮亮的,像两颗葡萄。
孩子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咧嘴笑了。
没牙的嘴,粉红色的牙床,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李蒙蒙愣住了。
然后眼泪又流下来。
李秀芬在旁边,轻轻说。
“这孩子,跟你有缘。”
李蒙蒙把孩子抱起来,贴在胸口。
孩子在她怀里拱了拱,又睡着了。
那天晚上,李秀芬讲了周艳的事。
周艳是刘霸天的前妻。结婚三年,嫌刘霸天穷,跑了。后来后悔了,回来找过,但刘霸天已经有李蒙蒙了。
“她来找我的时候,哭得不行。”李秀芬说,“她说她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事,就是离开霸天。她说她没脸回来,但又忍不住想看看他。”
李蒙蒙没说话。
李秀芬继续说。
“后来她走了,再没来过。我听说她去了南方,混得不好。再后来,就听说她回来了,挺着个大肚子。”
她叹了口气。
“那男的,不是东西。她怀了孩子,他就跑了。她一个人,没人管,硬撑着把孩子生下来。”
李蒙蒙看着怀里的孩子。
孩子睡得正香,小脸安安静静的。
李秀芬看着她。
“蒙蒙,这孩子,你养?”
李蒙蒙点点头。
“养。”
李秀芬没再说话。
腊月二十七。
李蒙蒙去派出所报案,说有个弃婴,要办收养手续。
派出所的人查了半天,周艳的户口早就注销了。她租的那个房子,房东说她欠了两个月房租,人没了,东西都扔了。
那个男的,谁也不知道他叫什么,从哪来的。
周艳就这么没了。
像雪落在江里,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李蒙蒙站在派出所门口,抱着孩子,看着天。
天灰蒙蒙的,又下雪了。
她想起周艳最后那句话。
“我把她给你。你别嫌她。”
她低下头,看着那个孩子。
孩子在她怀里,睁着眼睛,看着她。
李蒙蒙笑了一下。
“不嫌。”
收养手续办了一个多月。李蒙蒙是单身,又没固定住房,条件不够。她跑了七八趟,求爷爷告奶奶,最后是学校开了证明,街道开了证明,派出所才松了口。
孩子暂时归她抚养,算寄养,等条件够了再办正式收养。
李蒙蒙不在乎。寄养也行,只要孩子在她身边。
周念。
念念不忘。
她给她起了个小名,叫念念。
念念满五个月那天,李蒙蒙给她称了体重。长了二斤,比刚来的时候胖了一圈。小脸圆了,胳膊腿都肉嘟嘟的,抱着沉甸甸的。
李秀芬抱着她,笑得合不拢嘴。
“这孩子,像她妈。你看这眼睛。”
李蒙蒙点点头。
她也看出来了。特别是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刘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抱念念。
他笨手笨脚的,但念念喜欢他。他一抱,她就笑,小手抓他的脸,揪他的耳朵。
刘小天被她揪得龇牙咧嘴,但乐呵呵的。
“姐,她抓我!”
李蒙蒙笑了。
“她喜欢你。”
刘小天嘿嘿笑,抱着念念转圈。
念念咯咯笑,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李秀芬在旁边看着,也笑了。
屋里暖烘烘的,炉火呼呼响。
窗外,雪还在下。
腊月二十八。
李蒙蒙接到一个电话。
是医院打来的。
“请问是李蒙蒙吗?周艳的遗体在我们这儿,一直没人认领。她生前留的紧急联系人是你,你能来一趟吗?”
李蒙蒙愣住了。
她抱着念念,站在电话亭里,听着那头的声音。
“她……她不是已经火化了吗?”
那头说。
“没有。那个来认尸的男的,不是她丈夫。是骗子。他拿了周艳的东西就走了,没办手续。遗体一直在我们这儿放着。”
李蒙蒙挂了电话,跑回家。
李秀芬看见她脸色不对。
“咋了?”
李蒙蒙把电话里的话说了一遍。
李秀芬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走吧。去接她回家。”
两个人抱着孩子,去了医院。
办手续,交钱,领遗体。
周艳躺在太平间里,瘦得皮包骨头,脸白得跟纸一样。头发掉光了,戴着顶毛线帽。
李蒙蒙站在那儿,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去联系火葬场。
火化那天,只有她们几个人。
李蒙蒙,李秀芬,刘小天,还有念念。
念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睁着眼睛,看着那个大烟囱。
烟囱里冒出烟,灰白色的,飘到天上。
李蒙蒙抱着她,站在雪地里,看着那缕烟。
李秀芬在旁边烧纸。
纸钱一张一张,烧成灰,飞起来,飘得到处都是。
刘小天蹲着,往火里添纸。
烧完了,火灭了,只剩一堆灰。
工作人员把骨灰装进一个小木匣子里,暗红色的,上面刻着一朵小花。
李蒙蒙接过匣子,抱在怀里。
往外走的时候,刘小天突然问。
“姐,周姐能见到我哥吗?”
李蒙蒙想了想。
“能吧。”
刘小天点点头。
“那就好。”
腊月二十九。
李蒙蒙去江边。
东头,第三棵柳树旁边。
她亲妈李桂芬的坟在那儿。李秀芬帮她立的碑,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慈母李桂芬之墓”。
旁边是王大爷的坟。再旁边是李秀芬自己的坟——那是她当年“死”的时候,李蒙蒙给她立的。后来她回来了,那个坟就空着,但她不让李蒙蒙平掉。
“留着吧。”她说,“等我真死了,就埋那儿。”
再旁边,是刘霸天的坟。
现在又多了一个。
李蒙蒙把周艳的骨灰盒放下去,盖上土。
雪落下来,落在新翻的土上,很快就白了。
她蹲下,烧了一沓纸。
火苗舔着纸,纸灰飞起来,飘到天上。
她一边烧一边说。
“周艳,孩子我给你养着。你放心。”
风吹过来,纸灰飘得更远了。
她站起来,看着那五个小土包。
王德发。刘霸天。李桂芬。李秀芬。周艳。
五个木牌子,五个人。
都在这儿了。
她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往回走。
腊月三十。
李蒙蒙抱着念念,站在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树底下。
炉子生起来了,火烧得旺旺的。地瓜摆了一排,烤得滋滋冒油。
刘小天在旁边帮忙,翻着地瓜。
李秀芬坐在旁边,看着她们。
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亮晃晃的。
有人路过,买两个地瓜,边走边吃。
刘小天吆喝。
“烤地瓜!热乎的!一块五一个!”
李蒙蒙收钱,找钱。
念念在她怀里,睁着大眼睛,看着这个世界。
看着雪,看着太阳,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看着那个炉子,那个冒着热气的炉子。
李蒙蒙蹲在那儿,翻着地瓜。
她想起王大爷教她的那些事。
火不能太大,太大就糊了。要勤翻,每一面都烤到。拿筷子戳,软了就行了。
她想起李秀芬教她的那些事。
怎么选地瓜,要红心的,要大小匀称的。怎么跟人说话,要笑着,和气生财。怎么过日子,省着点,但不能太省,该花就花。
她想起刘霸天教她的那些事。
活着,别怕。难的时候,咬咬牙就过去了。人这一辈子,总得有点念想。
她想起周艳最后那封信。
“念念不忘那个念。”
她翻着地瓜,眼泪掉下来,滴在炉子上,滋的一声。
李秀芬看见了,走过来。
“蒙蒙。”
李蒙蒙抬起头。
李秀芬看着她。
“他们都在。”
李蒙蒙点点头。
“我知道。”
她擦了擦眼泪,继续翻地瓜。
太阳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刘小天下班回来,跑过来帮忙。
“姐,今天生意咋样?”
“还行。”
他蹲下来,跟她一起翻地瓜。
两个人蹲着,守着那个炉子。
李秀芬在旁边,抱着念念。
念念在她怀里,咿咿呀呀地叫。
阳光照着,雪地上亮晃晃的。
有人路过,买地瓜。
刘小天吆喝。
“烤地瓜!热乎的!一块五一个!”
李蒙蒙收钱,找钱。
李秀芬抱着孩子,轻轻哼着歌。
念念在她怀里,小手乱抓,抓向那个炉子。
那个炉子。
王大爷的炉子。
这么多年了,还在这儿。
还烧着。
还热着。
还冒着烟。
李蒙蒙看着那个炉子,想起王大爷说的话。
“丫头,以后这儿就是你家。”
她笑了一下。
是家。
就是家。
那些人都不在了。
但这个炉子在。
这个孩子在。
这个弟弟在。
这个妈在。
就够了。
她低下头,继续翻地瓜。
炉火呼呼响,热气升起来,跟阳光搅在一块儿。
下午,刘小天突然说。
“姐,我想去看看我哥。”
李蒙蒙看着他。
“现在?”
刘小天点点头。
“过年了。他一个人在那儿,冷。”
李蒙蒙站起来。
“一起去。”
李秀芬抱着念念,也跟着。
三个人往江边走。
雪很深,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刘小天在前面走,李蒙蒙在后面跟着,李秀芬抱着孩子,走在最后。
走到那五个小土包前,刘小天蹲下,开始烧纸。
一张一张,烧得很慢。
李蒙蒙站在旁边,看着那五个木牌子。
王德发。刘霸天。李桂芬。李秀芬。周艳。
风很大,吹得纸灰到处飞。
刘小天烧完了,站起来。
“哥,王大爷,秀芬姨,周姐,还有那个没见过面的姨,过年了。给你们送钱来了。”
李蒙蒙把那瓶酒打开,洒在五个坟前。
酒渗进雪里,化开一小片。
刘小天站在那儿,看着那五个小土包。
“姐,你说他们在那边,能凑一桌打牌吗?”
李蒙蒙想了想。
“能吧。”
刘小天点点头。
“那就好。人多了,热闹。”
李秀芬抱着念念,站在旁边,不说话。
念念在她怀里,睁着眼睛,看着那些小土包。
她不懂那是什么。
但她看着,眼睛亮亮的。
风吹过来,纸灰飞起来,飘到天上。
三个人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天快黑了。
炉子还烧着,地瓜还烤着。
刘小天跑过去,翻了翻。
“姐,没糊。”
李蒙蒙点点头。
她抱着念念,蹲下来,继续翻地瓜。
李秀芬坐在旁边,靠着炉子,眯着眼睛。
太阳落下去,天边红了。
刘小天突然说。
“姐,周姐那个人,其实不坏。”
李蒙蒙没说话。
刘小天继续说。
“她来找我哥那回,我看见了。她站在巷子口,站了很久。后来我哥出去见她,两个人说了几句话。我哥回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
李蒙蒙看着他。
“他跟你说什么了?”
刘小天摇摇头。
“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他心里有她。”
李蒙蒙低下头,翻着地瓜。
刘小天看着她。
“姐,你别多想。我哥心里也有你。不一样的。”
李蒙蒙没说话。
炉火呼呼响,照在她脸上,一跳一跳的。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我知道。”
天黑了,收摊了。
三个人推着炉子往回走。
走到那扇铁皮门前,停下来。
刘小天开门,李蒙蒙把炉子推进去。
屋里暖烘烘的,新生的炉火烧得正旺。
刘小天去煮饺子。李秀芬抱着念念,坐在床边。李蒙蒙坐在桌边,看着墙上那些照片。
刘霸天。王大爷。李秀芬。周艳。李桂芬。
五个人的照片,挂在墙上。
五个人,都走了。
她看着他们,他们也看着她。
刘小天端饺子过来。
“姐,吃饭。”
李蒙蒙接过碗,低头吃。
吃了几口,她放下碗。
“小天。”
“嗯?”
李蒙蒙看着他。
“你恨周艳吗?”
刘小天愣了一下。
“恨她干啥?”
李蒙蒙没说话。
刘小天想了想。
“她是对不起我哥。但她后来后悔了。后悔了,就比那些不后悔的强。”
李蒙蒙看着他。
刘小天笑了一下。
“姐,我哥教我的。人都会犯错。错了能改,就行。”
李蒙蒙没说话。
她低下头,继续吃饺子。
吃完饺子,刘小天去放炮。
李蒙蒙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烟花窜上天,嘭的一声炸开。
红的,黄的,绿的,紫的。
一朵一朵,开了又谢。
刘小天跑回来,脸冻得通红。
“姐,好看不?”
李蒙蒙点点头。
“好看。”
刘小天拉着她。
“走,我们也放。”
他塞给她一根香,让她点炮。
李蒙蒙蹲下,点着引线,跑开。
噼里啪啦!
鞭炮响起来,震得耳朵嗡嗡响。
她捂着耳朵,看着那些火星四溅。
想起那年,刘霸天也是这样放炮。
想起那年,周艳也是这样站在旁边看。
想起那年,王大爷也是这样缩在炉子后面笑。
想起那年,李秀芬也是这样从屋里探出头来喊“吃饭了”。
想起那年,她亲妈也是这样站在远处,看着她,不敢过来。
都过去了。
都在这儿了。
在这鞭炮声里,在这烟花里,在这雪里,在这炉火里。
刘小天跑过来。
“姐,进屋吧,外头冷。”
李蒙蒙点点头,跟着他进屋。
屋里暖烘烘的,炉火呼呼响。
李秀芬抱着念念,坐在床边。
念念已经睡着了,小脸睡得红扑扑的。
李蒙蒙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三个人坐着,谁也不说话。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
细细的,密密的,落在那棵歪脖子树上。
那棵树下,有一个炉子。
炉子里,有火。
火旁边,有人。
有些人走了,再也没回来。
但他们在心里。
在这个孩子身上。
在这个炉火里。
在这片雪地里。
李蒙蒙看着窗外的雪,想起刘霸天说过的话。
“活着不容易。但活着,就有盼头。”
她转过头,看着那个孩子。
念念在她怀里,睡得正香。
盼头,就在这儿。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