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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大雪无痕 二十岁那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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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大雪无痕
腊月二十三,小年。
哈尔滨下了一场大雪。从早上开始下,下到下午还没停。雪片子很大,密密匝匝的,落在身上半天不化。
李蒙蒙站在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树底下,守着烤地瓜的炉子。炉火呼呼响,热气升起来,跟雪花搅在一块儿。
她今年二十七了。
二十岁那年冬天,她在这条巷子遇见刘霸天。七年了。
刘小天从巷子里跑出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姐,周姐送来的。她说小年快乐。”
李蒙蒙接过橘子,放在炉子旁边。
刘小天蹲下来,搓着手烤火。他今年二十一了,在快递站当了个小主管,一个月能挣五六千。人高马大的,脸上有了棱角,但笑起来还是那副傻样。
“姐,今天早点收摊呗。小年,咱们包饺子。”
李蒙蒙看看天,看看炉子里还剩的几个地瓜。
“行。卖完这几个就收。”
刘小天点点头,陪她蹲着。
雪越下越大,街上人越来越少。偶尔有个人路过,买一个地瓜,揣在怀里快步走了。
最后一个地瓜卖出去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两个人推着炉子往回走。雪很深,推得很慢。刘小天在前面拉,李蒙蒙在后面推。
走到那扇铁皮门前,两个人都累得喘气。
门开着一条缝,里头有光。
刘小天愣了一下。
“姐,你早上没锁门?”
李蒙蒙摇头。
“锁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推开门。
屋里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的,六十来岁,瘦,头发花白,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穿着件旧棉袄,洗得发白了,但干净。她站在那儿,看着墙上那张照片。
照片上是刘霸天。
李蒙蒙认识她。
鸡腿李。
不对。
李秀芬。
刘小天也认出来了,往后退了一步。
李秀芬转过身,看着他们。
她老了。比三年前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疤还在,从眉骨拉到颧骨,像一条干涸的河。眼睛浑浊,但里头有光。
李蒙蒙站在门口,看着她。
李秀芬先开口了。
“蒙蒙。”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李蒙蒙没说话。
刘小天躲在李蒙蒙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李秀芬看着他。
“小天……长这么高了。”
刘小天没吭声。
李秀芬又把目光转回李蒙蒙身上。
“我没死。”
李蒙蒙看着她。
“我知道。”
李秀芬愣了一下。
“你知道?”
李蒙蒙把炉子推进屋,关上门。
“医院打来电话。说你跑了。”
三年前,李秀芬病危,住院。李蒙蒙守了她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她去打水,回来的时候,床空了。
护士说,她自己拔了针头,走了。
李蒙蒙找了她很久。江边,车站,所有能去的地方。没找到。
后来她想,可能是死了,死在哪个没人知道的角落。
现在她站在面前。
李秀芬低下头。
“我……不敢见你。”
李蒙蒙没说话。
李秀芬抬起头,看着她。
“我怕你恨我。”
李蒙蒙还是没说话。
刘小天从她身后站出来。
“你……你真是秀芬姨?”
李秀芬点点头。
刘小天看着她,眼睛红了。
“你咋能走呢?我姐找了你那么久!她天天哭!你以为你死了!我给你烧了那么多纸!”
李秀芬的眼泪流下来。
“我对不起你们。”
刘小天还想说什么,被李蒙蒙拉住了。
李蒙蒙走过去,站在李秀芬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离得很近。
李秀芬比她矮半个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那件旧棉袄穿在身上,晃晃荡荡的。
李蒙蒙看着她,看着那道疤,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
“你吃饭了吗?”
李秀芬愣了一下。
李蒙蒙转身,去热饭。
李秀芬站在那儿,眼泪流得更凶了。
刘小天拉着她坐下。
“秀芬姨,你坐。”
李秀芬坐下,眼睛一直跟着李蒙蒙转。
李蒙蒙热了饭菜,端过来。
“吃吧。”
李秀芬接过碗,低头吃。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
李蒙蒙坐在旁边,看着她。
刘小天蹲在炉子旁边,偷偷抹眼泪。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炉火呼呼响。
吃完饭,李秀芬放下碗。
“蒙蒙。”
李蒙蒙看着她。
李秀芬张了张嘴,又闭上。
李蒙蒙等着。
过了很久,李秀芬说。
“我……去找你亲妈了。”
李蒙蒙愣住了。
“什么?”
李秀芬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照片发黄了,边角磨破了。照片上是两个人,一男一女,抱着一个婴儿。男的穿着军装,女的穿着碎花裙子,笑着。
李蒙蒙接过照片,手抖了一下。
“这是……”
“你爸妈。”
李蒙蒙看着她。
“你从哪儿弄来的?”
李秀芬低下头。
“我……我年轻时候,干过不少坏事。放高利贷,逼人还钱,收房子。有一回,我去收一户人家的房子,那家人拿不出钱,女的跪着求我。她怀里抱着个孩子,就是照片上这个。”
李蒙蒙攥紧了照片。
李秀芬继续说。
“那女的叫李桂芬。她说孩子是她捡的,不是亲生的。但我知道她在撒谎。因为她看孩子的眼神,不是捡的,是亲的。”
李蒙蒙脑子里一片空白。
李秀芬抬起头,看着她。
“后来那家人搬走了。我没再找他们。但我记住了那个孩子的名字。李蒙蒙。”
刘小天在旁边张大了嘴。
李秀芬看着李蒙蒙。
“你二十岁那年冬天,我在师范学校门口见过你。你蹲在那儿,面前摆着个纸壳子。我当时就想,是不是那个孩子。后来我跟了你几天,看见你进了棚户区,看见你跟霸天在一起。”
她的眼泪流下来。
“我不敢认你。我没脸认你。”
李蒙蒙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李秀芬继续说。
“后来我病了,住院了。我想着,死之前得把这件事办了。我跑出去,去找李桂芬。找了一年多,找到了。”
她从兜里又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封信。
“这是她写的。让我带给你。”
李蒙蒙接过信,打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蒙蒙:
我是你妈。亲的。
你是我生的,但我没养你。我穷,养不起。把你给了别人,自己跑了。
我对不起你。
秀芬姐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快不行了。这封信是我求人写的,我手抖,写不了。
我不求你能原谅我。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有个妈,她没忘了你。
李桂芬”
李蒙蒙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眼泪掉下来,滴在纸上。
刘小天凑过来,看着那封信,也哭了。
李秀芬坐在那儿,低着头。
“蒙蒙,我对不起你。”
李蒙蒙抬起头,看着她。
“她人呢?”
李秀芬摇摇头。
“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就剩一口气了。我陪了她三天,她走了。我亲手埋的她。”
李蒙蒙攥紧了那封信。
李秀芬从兜里掏出另一个东西。
是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
“这是她的坟在哪儿。江边,东头,第三棵柳树底下。”
李蒙蒙接过那张纸,贴在心口。
她站在那儿,眼泪流个不停。
刘小天走过去,抱住她。
“姐……”
李蒙蒙没说话。
李秀芬站起来。
“我走了。”
她往门口走。
李蒙蒙开口了。
“站住。”
李秀芬停下来。
李蒙蒙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你去哪儿?”
李秀芬没说话。
李蒙蒙看着她。
“你是我妈。”
李秀芬愣住了。
李蒙蒙看着她。
“李秀芬是我妈。我认的。三年前就认了。”
李秀芬的眼泪流下来。
“蒙蒙……”
李蒙蒙拉住她的手。
“你哪儿也别去。”
李秀芬站在那儿,哭得像个孩子。
刘小天在旁边抹着眼泪,笑了。
那天晚上,李秀芬住下了。
刘小天把自己的床让给她,自己打地铺。李秀芬不肯,刘小天非让。
“秀芬姨你睡床。我年轻,打地铺没事。”
李秀芬拗不过他,只好睡床。
李蒙蒙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隔壁床上,李秀芬翻来覆去,睡不着。
过了很久,李秀芬开口了。
“蒙蒙。”
“嗯?”
“你……不恨我?”
李蒙蒙沉默了一会儿。
“恨过。”
李秀芬没说话。
李蒙蒙继续说。
“后来不恨了。”
李秀芬的声音有点抖。
“为什么?”
李蒙蒙看着天花板。
“你走的那天,我以为你死了。我站在江边,烧了好多纸。一边烧一边骂你,骂你狠心,骂你扔下我。烧着烧着,我突然想起来,你活着的时候,给我煮过一碗面。”
她顿了顿。
“那碗面不好吃,咸了。但你看着我吃,笑得可高兴。”
李秀芬的眼泪流下来,打湿了枕头。
李蒙蒙说。
“妈。”
李秀芬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窗外,雪还在下。
腊月二十四。
李蒙蒙醒来的时候,李秀芬已经起来了。炉子生着了,锅里的粥煮得咕嘟咕嘟响。她站在炉子旁边,搅着粥,背影瘦瘦的,弯弯的。
刘小天还睡着,打着小呼噜。
李蒙蒙坐起来,看着那个背影。
想起三年前,她也是这样,站在炉子旁边煮粥。
那时候她刚认了这个妈。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个妈会跑掉。
现在她又回来了。
李蒙蒙站起来,走过去。
李秀芬回过头,看见她,笑了。
“醒了?吃饭。”
李蒙蒙点点头。
两个人坐在桌边,喝粥。
李秀芬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
李蒙蒙看着她。
“妈。”
李秀芬抬起头。
“嗯?”
李蒙蒙想了想。
“你以后……别跑了。”
李秀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但很真。
“不跑了。跑不动了。”
吃完饭,李蒙蒙出摊。
李秀芬跟着去。
“我帮你。”
两个人推着炉子,走到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树底下。
李秀芬帮着生火,帮着摆地瓜,帮着吆喝。
“烤地瓜!热乎的!一块五一个!”
她的嗓子沙哑,但喊得响亮。
有人过来买,她收钱,找钱,递地瓜,动作麻利。
李蒙蒙在旁边看着。
看着她忙活,看着她笑,看着她跟人说话。
她想起那年冬天,李秀芬也是这样帮她。
那时候她刚死里逃生,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现在她又站在这里。
李蒙蒙低下头,翻着地瓜。
眼泪掉下来,滴在炉子上,滋的一声。
李秀芬看见了,走过来。
“咋了?”
李蒙蒙摇摇头。
“没事。烟熏的。”
李秀芬不信,但她没问。
她蹲下来,陪她一起翻地瓜。
两个人蹲着,守着那个炉子。
太阳照着,暖洋洋的。
下午,周艳来了。
她挺着个大肚子,快生了。旁边跟着老张,那个超市保安,老实巴交的,扶着她的手。
周艳看见李秀芬,愣了一下。
“这……这不是……”
李蒙蒙点点头。
“我妈。”
周艳张大嘴。
“你妈不是……”
李蒙蒙摇摇头。
“一言难尽。”
周艳看着李秀芬,看着那道疤,看着那张沧桑的脸。
她走过去,拉住李秀芬的手。
“阿姨好。我是蒙蒙的朋友,周艳。”
李秀芬有点局促,搓着手。
“你好。”
周艳拉着她坐下,问东问西。
李秀芬一开始还拘谨,后来慢慢放开了。
两个人聊得热乎。
李蒙蒙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一下。
老张站在旁边,憨憨地笑。
刘小天凑过去。
“张叔,抽烟不?”
老张摇摇头。
“不抽。你周姐不让。”
刘小天笑了。
几个人围着炉子,说说笑笑。
天快黑了,周艳要走。
李蒙蒙送她。
走到巷子口,周艳停下来。
“蒙蒙。”
“嗯?”
周艳看着她。
“你妈回来了。挺好的。”
李蒙蒙点点头。
周艳继续说。
“这回别再让她跑了。”
李蒙蒙笑了。
“不会。”
周艳拍拍她的手,走了。
李蒙蒙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
老张扶着她的手,两个人慢慢走远。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
腊月二十五。
李秀芬做了顿晚饭。
土豆炖肉,炒鸡蛋,拌黄瓜,还有一个汤。
刘小天吃得满嘴流油。
“秀芬姨,你做饭比姐好吃!”
李秀芬笑了。
“那以后我天天做。”
刘小天嘿嘿笑。
李蒙蒙也笑了。
吃完饭,刘小天去洗碗。
李秀芬坐在桌边,看着墙上那张照片。
刘霸天。
她看了很久。
李蒙蒙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李秀芬指着照片。
“这孩子……是个好人。”
李蒙蒙点点头。
李秀芬看着她。
“他对你好吗?”
李蒙蒙想了想。
“好。”
李秀芬点点头。
“那就好。”
她顿了顿,又说。
“可惜走得太早。”
李蒙蒙没说话。
李秀芬握住她的手。
“蒙蒙,人这一辈子,能遇见个对你好的人,不容易。他走了,但他在你心里。谁也拿不走。”
李蒙蒙看着她。
李秀芬笑了笑。
“我活了六十多年,啥都见过。人死了,不是没了。是在心里活着。”
李蒙蒙点点头。
“我知道。”
两个人坐着,看着那张照片。
炉火呼呼响,照着她们。
腊月二十六。
下雪了。
李蒙蒙照常出摊。
李秀芬跟着。
两个人蹲在炉子旁边,守着那些地瓜。
雪落在她们头上,肩上,落在炉子上,滋啦一声化成水。
刘小天下班过来,帮她们撑伞。
三个人挤在一块儿,守着那个炉子。
有人路过,买一个地瓜,边走边吃。
雪越下越大,街上的人越来越少。
最后一个地瓜卖出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三个人推着炉子往回走。
雪很深,推得很慢。刘小天在前面拉,李蒙蒙在后面推,李秀芬在旁边扶着。
走到那扇铁皮门前,三个人都累得喘气。
进屋,关门,生火,煮饭。
吃完饭,刘小天去睡。
李蒙蒙和李秀芬坐在炉子旁边,看着火。
李秀芬突然说。
“蒙蒙。”
“嗯?”
李秀芬看着她。
“我想去看看你亲妈。”
李蒙蒙愣了一下。
李秀芬继续说。
“她一个人在那儿,怪冷的。”
李蒙蒙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去。”
李秀芬点点头。
腊月二十七。
两个人去江边。
雪停了,太阳出来了。江面上白茫茫一片,冰面上盖着厚厚一层雪。风吹过来,冷,但阳光照着,没那么疼。
李秀芬在前面走,李蒙蒙在后面跟着。
走到东头,第三棵柳树底下。
柳树光秃秃的,枝子上落满了雪。树下有一个小土包,不大,上面也盖着雪。
李秀芬停下来。
“就是这儿。”
李蒙蒙站在那个土包前面,看着那块木牌子。
上面没写字,就一块光秃秃的木板。
李秀芬说。
“我没钱买碑。等开春了,我给她立一个。”
李蒙蒙没说话。
她从兜里掏出一沓纸钱,蹲下,点着。
火苗舔着纸,纸灰飞起来,飘得到处都是。
她一边烧一边说。
“妈,我来看你了。”
火光照在她脸上,一跳一跳的。
“我叫李蒙蒙。你生的那个孩子。我没见过你,但秀芬姨跟我说了你的事。”
她顿了顿。
“我不恨你。你也不容易。”
纸钱烧完了,火灭了,只剩一堆灰。
李蒙蒙站起来,看着那个小土包。
“你一个人在这儿,别害怕。我以后常来看你。”
风吹过来,纸灰飞起来,飘到天上。
李秀芬站在旁边,不说话。
两个人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刘小天在那儿等着。
“姐,你们回来了?”
李蒙蒙点点头。
刘小天看着她们,没问什么。
三个人进屋,关门。
炉火烧得旺旺的,屋里暖烘烘的。
腊月二十八。
周艳生了。
老张跑来报喜,生了个闺女,六斤八两。他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说“像她妈,像她妈”。
李蒙蒙和李秀芬去医院看她。
周艳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眼睛亮亮的。旁边躺着个小东西,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
李蒙蒙看着那个小东西,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周艳看着她。
“蒙蒙,你抱抱。”
李蒙蒙摇头。
“不会。”
周艳笑了。
“学呗。你以后也得当妈。”
李蒙蒙没说话。
李秀芬在旁边,看着那个小东西,眼睛里全是光。
“让我抱抱。”
周艳点点头。
李秀芬小心翼翼地抱起那个小东西,像捧着一件易碎品。小东西在她怀里动了动,打了个哈欠,又睡了。
李秀芬看着她,眼泪掉下来。
“像。真像。”
李蒙蒙看着她。
“像谁?”
李秀芬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个孩子,看了很久。
腊月二十九。
李蒙蒙照常出摊。
李秀芬跟着。
刘小天也请假了,陪着她们。
三个人守着那个炉子,烤着地瓜,说着话。
刘小天说他们快递站的事,说那个谁谁谁又丢了件,说那个谁谁谁被投诉了。
李秀芬听他说,笑得合不拢嘴。
李蒙蒙在旁边翻着地瓜,嘴角弯着。
太阳照着,雪地上亮晃晃的。
下午,有个老头走过来。
七十来岁,瘦,背有点驼,穿着一件旧军大衣。他站在炉子前面,看着那些地瓜,又看着李蒙蒙。
李蒙蒙抬起头。
“大爷,来一个?”
老头摇摇头。
他看着李蒙蒙,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你是李蒙蒙?”
李蒙蒙愣了一下。
“我是。”
老头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李蒙蒙接过照片,看了一眼,愣住了。
照片上是两个人,穿着军装,并排站着。一个是年轻时候的王大爷,另一个就是眼前这个老头。
老头说。
“我叫张德顺。王德发的战友。”
李蒙蒙站起来。
“王大爷他……”
老头点点头。
“我知道。他不在了。”
他看着那个炉子,看着那棵歪脖子树。
“他给我写过信,说在这儿摆摊。说认了个干闺女,是个好姑娘。说以后有机会,让我来看看。”
他把目光转回李蒙蒙身上。
“我来看他了。他不在,你在也一样。”
李蒙蒙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头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递过来。
“这是他当年借我的钱。三十年了。还给他。”
李蒙蒙打开布包,里头是五百块钱,皱巴巴的。
老头说。
“那年他老婆病了,没钱治,找我借的。后来他老婆跑了,他没还上。我也没催。”
他看着那个炉子。
“现在他走了,这钱就给你吧。”
李蒙蒙拿着那个布包,手有点抖。
“大爷,这钱……”
老头摆摆手。
“拿着。买点好吃的。过年了。”
他转身,慢慢往前走。
李蒙蒙追上去。
“大爷,您去哪儿?”
老头没回头。
“回家。”
他走了,消失在巷子尽头。
李蒙蒙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刘小天走过来。
“姐,这是谁?”
李蒙蒙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那个布包,看着那五百块钱。
想起王大爷说的话。
“你爸欠我的,你替他还了。”
那不是真的。
是他替老婆还债。
是他编的瞎话。
但那份心,是真的。
她把布包收起来,放进最里面的口袋。
腊月三十。
早上起来,李蒙蒙推开门,看见门口放着一个篮子。
篮子里装着东西,上面盖着一块布。
她掀开布,愣住了。
里头是几个烤地瓜,还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一封信。
她拿起信,打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
“姐,我上班去了。地瓜是王大爷的炉子烤的,他说让你尝尝他的手艺。哥,王大爷,秀芬姨,他们都在那边看着你呢。过年好。——小天”
李蒙蒙看着那封信,看着那几个地瓜。
她蹲下来,拿起一个地瓜,咬了一口。
热的,甜的,软糯的。
眼泪掉下来,滴在地瓜上。
她擦了擦,继续吃。
李秀芬从屋里出来,看见她在哭。
“咋了?”
李蒙蒙摇摇头,递给她一个地瓜。
“吃。”
李秀芬接过来,咬了一口。
“好吃。”
两个人站在门口,吃着地瓜,看着天空。
天很蓝,没有云。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她们身上。
晚上,刘小天回来。
三个人包饺子,煮饺子,吃饺子。
吃完,刘小天去放炮。
李蒙蒙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烟花窜上天,嘭的一声炸开。
红的,黄的,绿的,紫的。
一朵一朵,开了又谢。
刘小天跑回来,脸冻得通红。
“姐,好看不?”
李蒙蒙点点头。
“好看。”
刘小天拉着她。
“走,我们也放。”
他塞给她一根香,让她点炮。
李蒙蒙蹲下,点着引线,跑开。
噼里啪啦!
鞭炮响起来,震得耳朵嗡嗡响。
她捂着耳朵,看着那些火星四溅。
想起那年,刘霸天也是这样放炮。
他在那边,也能看见吧。
鞭炮放完了,硝烟散了。
刘小天在碎纸屑里翻找没响的。
李蒙蒙站在门口,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李秀芬从屋里出来,站在她旁边。
“蒙蒙。”
“嗯?”
李秀芬看着她。
“你心里那几个人,他们都在。”
李蒙蒙没说话。
李秀芬继续说。
“王大爷在,霸天在,你亲妈也在。”
李蒙蒙转过头,看着她。
李秀芬笑了笑。
“我也在。”
李蒙蒙看着她,看着那道疤,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
她伸手,握住李秀芬的手。
那双手凉,但握着有劲。
李秀芬反握住她的手。
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着月亮。
刘小天跑过来。
“姐,进屋吧,外头冷。”
李蒙蒙点点头,跟着他进屋。
屋里暖烘烘的,炉火呼呼响。
她坐在床边,看着墙上那张照片。
刘霸天在照片里看着她,眼睛里还有光。
旁边是王大爷的照片,笑得憨憨的。
还有一张,是李秀芬的,去年冬天拍的。
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
细细的,密密的,落在那个歪脖子树上。
那棵树下,有一个炉子。
炉子里,有火。
火旁边,有人。
那些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有些人走了,再也没回来。
但他们在心里。
李蒙蒙转过身,看着屋里那两个人。
刘小天趴在地上,数那些没响的鞭炮。
李秀芬坐在炉子旁边,烤着火,眼睛半闭着。
她看着他们,嘴角弯了一下。
雪落下的花季。
她终于懂了。
雪是冬的告别,花是春的序曲。
刘霸天是那场雪。
他是她的冬天,也是她的告别。
那场雪落下来,覆盖了一切,也埋葬了一切。
但她没有死。
她在雪里开出了花。
那朵花,是她自己。
是她一个人,在冰冷的现实里,独自等来的春天。
而王大爷,李秀芬,刘小天,还有那个没见过面的亲妈。
他们是雪里的火。
是让她能活下去的光。
窗外的雪,还在下。
屋里的火,一直烧着。
那朵花,在心里开着。
一辈子。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