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心迟砚》锦緒安

3、同宿与同行 叶清禾主动

　　开学报到的流程走完，便是分宿舍。
　　师范大学的宿舍分两种，四人间拥挤嘈杂，上下铺铁架床，一进门就挤满了桌椅行李，条件普通；双人间宽敞明亮，上床下桌带独立衣柜，空间大得多，只是费用要高出不少。
　　叶清禾刚拿到宿舍分配单，就听见身边几个家境不错的女生小声议论。
　　“我妈早就给我交了双人间的钱，说四人间太吵，我睡不好。”
　　“我也是，四个人挤在一起，洗漱都要排队，太麻烦了。”
　　叶清禾握着单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家条件确实优渥，父母早在开学前就替她安排好了一切，双人间的费用早已缴清，只等她拎包入住。舒适、安静、自在，不用迁就任何人，本是最适合她的选择。
　　可她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开学那天，教室门口那道高挑清冷的身影。
　　林砚书。
　　这三个字像是一根细弦，轻轻一扯，就让她整颗心都跟着颤动。
　　她几乎是立刻就去了宿管办公室，语气乖巧又坚定，主动提出要把双人间换成四人间。
　　宿管老师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穿着干净整洁，气质温柔，不像是家境普通的孩子，不由得有些疑惑：“同学，双人间不是挺好的吗？四人间人多，可能会有点吵。”
　　叶清禾垂了垂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声音轻轻的，却格外认真：“没关系老师，我喜欢热闹一点，人多也能多交几个朋友。”
　　她没有说真正的原因。
　　她只是想离林砚书近一点，再近一点。
　　想和她上一样的课，坐同一间教室，住同一间宿舍，一起走过校园的每一条路。
　　她怕双人间太过遥远，怕一不留神，那个人就会彻底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宿管老师见她坚持，也没再多问，很快帮她办好了调换手续。叶清禾拿着新的宿舍号，指尖微微发烫，一路小跑着去找宿舍。当她在门牌上看见自己和林砚书的名字并列在一起时，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真的在同一个宿舍。
　　她推开门的时候，宿舍里已经来了两个人，正叽叽喳喳地收拾东西，气氛热闹。而靠最里面靠窗的那个下铺，林砚书已经安静地坐在那里。
　　她还是一身简单的穿搭，正低头整理着为数不多的行李，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表情。四人间的环境算不上好，空间狭小，光线也一般，可她站在那里，却依旧显得干净又疏离，像是不属于这里。
　　叶清禾后来才慢慢知道，林砚书家里条件并不宽裕。
　　父母供她上学已经不易，四人间是最便宜的选择，她没有资格挑剔，只能默默接受。她习惯了安静，习惯了独处，却不得不挤在喧闹拥挤的四人宿舍里，忍耐着一切不适应。
　　而这一切，叶清禾都看在眼里。
　　她没有声张，没有刻意表现出自己家境优越，只是安安静静地收拾自己的床铺。她带的东西很多，柔软的床垫，干净的床帘，整齐的书本和生活用品，把小小的床铺打理得温暖又舒适。可她却刻意收敛了所有锋芒，没有炫耀，没有张扬，只是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其他人一样普通。
　　她怕自己的优越，会刺痛林砚书。
　　怕自己的不经意，会让本就疏离的人，更加抗拒靠近。
　　宿舍里的另外两个女生很快和叶清禾熟络起来，她性子温柔，说话轻声细语，又乐于助人，谁都愿意和她亲近。只有林砚书，始终安静地待在自己的床帘里，不主动搭话，不参与闲聊，就连晚上睡觉，都安安静静，几乎没有声音。
　　叶清禾从不去打扰。
　　她只是默默记着林砚书的习惯。
　　知道她喜欢早睡，就尽量轻手轻脚；
　　知道她不爱说话，就不在她面前叽叽喳喳；
　　知道她习惯安静，就自动降低音量，不打扰她的独处。
　　白天在教室里，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追着那道身影。
　　晚上回到宿舍，只要听见林砚书那边轻微的动静，她的心就会莫名安定下来。
　　住进四人间的决定，她没有告诉家里。
　　至少现在没有。
　　她不敢想象妈妈知道后会是什么反应。
　　一想到家里，叶清禾眼底的光亮就微微暗了下去。
　　妈妈的情绪从来都不稳定，上一秒还温和笑着，下一秒就可能突然沉默，眼眶发红，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哭。她从小就看着妈妈在压抑和痛苦中挣扎，看着她明明那么温柔，却被生活磨得满身疲惫，连笑都带着小心翼翼。
　　而爸爸……
　　叶清禾指尖微微蜷缩，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爸爸酗酒。
　　喝多了就会失控，家里的杯子碎过无数个，争吵声和摔东西的声音，是她童年里最恐惧的背景音。她见过爸爸通红的眼睛，见过他失控的模样，见过妈妈蜷缩在角落，无声落泪的样子。
　　家暴两个字，太重，太疼，是她从小到大都不敢说出口的秘密。
　　她不敢告诉任何人，自己看似光鲜优渥的家庭里，藏着怎样一片狼藉。
　　不敢说，每一次放假回家，她都要提着一颗心，小心翼翼地观察父母的脸色。
　　不敢说，她夜里常常失眠，会突然惊醒，心脏狂跳，浑身发冷。
　　她看似温柔包容，情绪稳定，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深处藏着多少不安、恐惧和缺爱。
　　她太渴望一份稳定的温暖了。
　　太渴望一个可以让她安心靠近、不用小心翼翼的人了。
　　而林砚书的出现，恰好成了她黑暗里的一束光。
　　安静、干净、疏离，却又让她莫名觉得安心。
　　她想抓住这束光。
　　想把自己所有的温柔都给她，想从她身上，汲取一点点能支撑自己走下去的温暖。
　　开学后的第三天傍晚，放学铃声响起。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离开教室，喧闹渐渐散去。林砚书收拾好书包，一如既往地准备独自离开。她习惯了独来独往，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课，一个人上下学，不用迁就别人，也不用被别人打扰。
　　可她刚站起身，就看见叶清禾快步走了过来。
　　女孩站在她面前，脸颊微微泛红，眼神有些紧张，却又带着一股莫名的坚定。
　　“林砚书。”她轻声喊她的名字。
　　林砚书抬眸看她，眼神清淡，没什么情绪，语气也淡淡的：“有事？”
　　她对叶清禾的印象，还停留在开学那天那个笑得很温柔的女生。看起来家境不错，性格也好，身边从不缺朋友，和自己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这几天，叶清禾总是有意无意地看向她，宿舍里也总是安安静静地照顾着她的习惯。
　　林砚书不是没察觉，只是心里下意识地排斥。
　　她见过太多人。
　　有的人一开始热情满满，接近她只是出于好奇，或是觉得她与众不同，带着一种看热闹的心思；有的人靠近她，是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或是单纯觉得她好控制。
　　她家境普通，性格冷淡，不擅长交际，更不擅长应付那些带着目的的接近。
　　在她看来，叶清禾也和那些人一样。
　　一时兴起，觉得新鲜，想靠近她玩玩，等新鲜感一过，就会转身离开。
　　所以她刻意保持距离，不回应，不亲近，希望对方能知难而退。
　　可叶清禾没有。
　　她站在林砚书面前，手指轻轻攥着书包带，鼓起很大的勇气，才轻声开口：“我……我能不能和你一起上下学？”
　　林砚书眉尖微蹙，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疏离：“不用，我习惯一个人。”
　　她想直接拒绝，不想有任何人打扰自己的安静。
　　可叶清禾却没有走，她抬眼看着林砚书，眼睛很亮，里面盛满了认真，没有一丝一毫的戏谑和目的性。
　　“我不会打扰你的。”她急忙补充，声音轻轻的，却格外真诚，“我真的很安静，路上不会跟你说话，不会问你不想回答的问题，不会跟着你叽叽喳喳。”
　　“我只是……只是想和你一起走。”
　　说到后面，她的声音微微低了下去，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和不安。
　　她怕被拒绝。
　　怕林砚书嫌她烦，怕这一点点靠近的机会，都被彻底掐灭。
　　林砚书看着她。
　　眼前的女生，眼神干净，表情认真，没有丝毫优越感，也没有丝毫恶意。明明家境那么好，明明可以住更好的宿舍，和更合得来的朋友一起走，却偏偏要挤在四人间，偏偏要主动凑上来，想和她这个冷淡又无趣的人一起上下学。
　　她看不懂。
　　也不想懂。
　　只是叶清禾的眼神太过真诚，太过执着，让她那句冰冷的拒绝，有些说不出口。
　　她不想再继续纠缠下去。
　　不想每天都被这样小心翼翼地注视，不想一遍又一遍地拒绝。
　　林砚书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是淡淡地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随便你。”
　　说完，她不再看叶清禾，转身就朝教室外走去。
　　没有同意，也没有再拒绝。
　　可叶清禾却瞬间明白了。
　　她答应了。
　　叶清禾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高挑的背影，心脏再一次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眼底盛满了细碎的光亮。
　　她快步跟了上去，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安安静静地跟在林砚书身后。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前一后，安静地走在校园的小路上。
　　林砚书没有说话，叶清禾也真的如她保证的那样，一言不发，只是安静地跟着。
　　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空气中只剩下两人轻轻的脚步声。
　　林砚书以为，这只是叶清禾一时的新鲜感。
　　用不了多久，她就会厌倦这种沉默无趣的陪伴，转身回到她原本热闹舒适的生活里。
　　她不知道。
　　叶清禾的靠近，从来都不是一时兴起。
　　而是她在满目疮痍的家庭里，在无人知晓的心理困境中，抓住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她不知道，这个愿意为了她放弃双人间、主动挤四人间的女生，心里藏着多少恐惧和不安。
　　不知道她每一次温柔的靠近，都是拼尽了全身的勇气。
　　更不知道，这份毫无保留、小心翼翼的奔赴，最后会被她一点点耗尽，烧成一片灰烬。
　　叶清禾跟在林砚书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悄悄想着。
　　就这样就好。
　　能安安静静地陪在她身边，就够了。
　　她不求立刻得到回应，不求立刻被接纳。
　　她可以等。
　　等林砚书卸下防备，等她愿意回头看自己一眼。
　　那时的叶清禾，还天真地以为。
　　只要她以为足够温柔，足够包容，足够安静，足够坚持。
　　总有一天，林砚书会看见她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