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天星》鸾识

2、日常 上午

　　司欲走后，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这种安静江仟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都是这样，门关上，脚步声远去，然后整个房子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三年了，他从最开始的不适应，到现在的习以为常。

　　只是偶尔，他会在这安静里多站一会儿。

　　像现在。

　　玄关的鞋柜上，司欲随手放了一只袖扣。银色的，是他早上帮那人戴上的那一对之一，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一颗。

　　江仟捡起来，握在手心里。

　　袖扣还带着一点温度，是司欲体温留下的。银质的表面光滑冰凉，但握着握着，就暖了。

　　他把袖扣放进自己口袋里，打算晚上还给那人。

　　然后他开始收拾。

　　餐桌上的盘子收进洗碗机，咖啡杯冲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司欲看过的报纸叠好放回茶几，沙发上搭着的家居服拿去洗衣房。

　　这些事他做了三年，闭着眼睛都能做。

　　洗衣房在二楼，经过主卧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淡淡的冷杉味。司欲走得急，被子没叠，枕头歪着，床头柜上还有半杯没喝完的水。

　　江仟推门进去。

　　他没有叠被子的习惯——司欲不喜欢别人动他的床，说那是他唯一能乱着的地方。但江仟会帮他把窗帘拉开，把窗户开一条缝，让新鲜空气进来。

　　今天阳光好，照在床单上，落下一片暖色。

　　江仟站在窗边，看着楼下。

　　司欲的车正好从车库开出来，黑色的，低调又矜贵。隔着三层楼的距离，看不清车里的人，但他知道那个人现在是什么表情——大概是一边开车一边接电话，眉头微微皱着，语气简短有力。

　　车子拐出小区，消失在街角。

　　江仟收回目光，关了窗。

　　楼下客厅里，手机响了。

　　他下楼接起来，是公司打来的。

　　“江助，司总早上那个会议的资料，您发了吗？市场部那边在催。”

　　“发了。”江仟说，“昨晚十一点发的邮件，让他们查收一下。”

　　“好的好的，他们说收到了，就是有个数据想跟您确认……”

　　电话讲了十分钟，无非是些琐碎的事。司欲的行程，司欲的会议，司欲需要的东西。江挽一一回答，语气温和，条理清晰。

　　挂掉电话，他又看了一眼时间。

　　九点一刻。司欲应该已经到公司了，正在和市场部开会。那个新项目的方案他看过，做得不错，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他又想起早上司欲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是什么意思？

　　江仟想不出来。

　　他去阳台看了看满天星。阳光正好，那些细碎的小花开得精神，每一朵都在努力舒展着花瓣。他给它们浇了点水，又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其中一簇。

　　花瓣微微颤动，像在回应他。

　　“他是什么意思？”

　　满天星当然不会回答。

　　它们只是安静地开着。

　　江仟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屋换了衣服。今天他不用去公司——司欲给他放了一天假，说让他好好休息。但休息什么呢？他没什么事做，也没什么想去的地方。

　　最后他决定去超市。

　　冰箱里的食材不多了，司欲最近喜欢吃的那种进口火腿只剩最后两片，早餐的吐司也只够明天一顿。还有咖啡豆，也该买了，那个人嘴刁，喝惯了一种就不肯换。

　　超市不远，走路十几分钟。

　　江仟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慢慢走。他买东西有条理，先拿什么后拿什么，心里都有数。只是走到火腿区的时候，他多站了一会儿。

　　那种火腿不便宜，小小一盒就要三百多。司欲第一次吃是去欧洲出差带回来的，后来发现本地超市也有，就让江仟定期买。

　　其实司大总裁自己很少逛超市。

　　他不知道物价，不知道柴米油盐，不知道一顿饭要花多少时间准备。他只知道，他想吃什么的时候，江仟总能做出来。

　　江仟把火腿放进购物车。

　　旁边一个年轻女孩也在挑火腿，拿着两盒对比，犹豫不决。她身边站着一个男生，应该是男朋友，正低头看手机。

　　“你觉得哪个好？”女孩问。

　　男生头也不抬：“都行，你定。”

　　女孩撇撇嘴，最后还是选了贵的那盒。

　　江挽看着他们，忽然笑了笑。

　　都行，你定。

　　早上司欲也说了差不多的话。领带你定，袖扣你定，什么都让他定。那个人是真的不在乎这些小事，也是真的信任他的眼光。

　　但那个男生说“你定”的时候，女孩会撒娇。

　　而他说“你定”的时候，江仟只是点头。

　　不一样的。

　　什么时候能一样呢……

　　江仟摇摇头，推着车往前走，不再看他们。

　　买完东西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他叫了辆车，把购物袋放进后备箱，坐进后座。

　　手机响了一声，是司欲发来的。

　　1：「会开完了，方案过了。」

　　江仟看了两秒，打字回：「好。」

　　那边很快又发来一条：「中午和沈墨言吃饭，你有什么想吃的吗？让他带。」

　　江仟愣了一下。

　　沈墨言是司欲的朋友，富家子弟，四个人里话最多，最活泼。他们吃饭，关他什么事？

　　江江：「不用，你们吃。」

　　1：「那我给你带点？这家日料不错。」

　　江江：「真的不用，我买了菜，中午自己做。」

　　1：「那晚上吃你做的。」

　　江仟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

　　晚上吃你做的。

　　就是一句很普通的话，那个人经常说。但每次看到，他心里都会动一下。像风吹过水面，很轻，但涟漪一圈一圈的。

　　他回：「好。」

　　那边没再发了。

　　＊

　　回家的路上，他经过那家日料店。透过落地窗，能看见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人。一个背对着他，看不清脸，但那个坐姿，那个气场，是司祈佑没错。

　　对面的人正对着窗户，是沈墨言。

　　江仟的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正好能看清他们。

　　沈墨言在说些什么，笑着的。司欲在听，偶尔点头。然后沈墨言不知道说了什么，司欲忽然愣住了，表情有点奇怪。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按喇叭，司机踩下油门，开了过去。

　　后视镜里，那家日料店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车流里。

　　他不知道沈墨言说了什么。

　　他也不知道司欲为什么愣住。

　　他只是忽然想起，早上那个眼神。

　　还有那句没说完的“就是觉得……”

　　江仟摇摇头，不再想了。

　　回到家，他把买来的东西一一归位。火腿放进冰箱，咖啡豆倒进密封罐，吐司放在早餐该在的位置。然后他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面是清汤的，加了一个蛋，几片青菜。

　　他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对面空着。

　　平时这个位置是司欲的。

　　他吃饭的时候喜欢看手机，偶尔抬头说几句话，说的都是公司的事。江仟听着，记着，偶尔应一声。一顿饭吃下来，热闹是别人的，安静是他的。

　　但他喜欢这种安静。

　　因为他在。

　　现在他不在，屋子里变回了安静。

　　江仟吃完面，把碗洗了。然后把窗户打开，窗台上的花随着微风轻轻舞蹈。阳光晒在脸上，暖洋洋的，让人泛起阵阵困意。

　　江仟：……

　　转身在客厅沙发上睡了一觉。

　　醒来的时候，下午三点。

　　手机上有两条消息，都是司欲发的。

　　一条是两点

　　1：「和沈墨言吃完了，回公司。」

　　一条是两点半

　　1：「晚上傅临川的局，六点半来接你。」

　　江仟回了一个「好」。

　　然后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客厅的光线已经变了，从正午的明亮变成下午的柔和。窗外的树影映在窗帘上，轻轻晃着。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早上那颗袖扣，还在他口袋里。

　　江仟把它拿出来，摊在手心里看。

　　银色的，小小的，刻着一个很淡的字母“S”。那是司祈佑的姓氏首字母，也是那个人常用的标记。袖扣、领带夹、袖箍，都有这个字母。

　　这颗袖扣，大概是他早上换衣服的时候不小心碰掉的。那个人自己肯定不知道，晚上回来也未必会发现。但江仟会还给他，就像这三年来无数次做的那样。

　　他站起来，把袖扣放回口袋。

　　然后去阳台看花。

　　满天星在午后的阳光里，开得更好看了。细碎的白花簇拥在一起，像一小片云，又像一小捧雪。

　　江仟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簇。

　　花瓣微微颤着，在他指尖。

　　他忽然想起花店老板说过的话。

　　满天星的花语是什么来着？

　　老板说是思念关怀，是浪漫希望。

　　当时他听完就笑了，心想这花倒是会挑寓意。

　　现在他看着这些小花，又想起来了。

　　思念关怀，浪漫希望。

　　很巧。

　　风从窗户吹进来，满天星轻轻摇晃。细碎的花瓣在阳光下，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江仟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直到手机又响了一声。

　　1：「六点半，别忘啦。」

　　他看着那个“啦”字，忍不住笑了笑。

　　那个人平时那么冷，打字却喜欢用这些语气词。开会的时候一本正经，发消息却像换了个人。这种反差，只有他知道。

　　江江：「没忘。」

　　那边秒回

　　1：「好。」

　　一个“好”字，没有别的了。

　　但江仟看着这个字，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好像比平时更暖和一点。

　　他把手机放下，又看了一眼满天星。

　　小花们安静地开着。

　　在阳光下像镀了一层金光。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