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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谁更可信 夜探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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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探东宫之后,玄宁连着两日没有出门。
蓁蓁以为她是累了,便日日守在殿内,端茶递水,不敢打扰。第三日午后,玄宁忽然把她叫到跟前。
“蓁蓁。”玄宁放下手里的书卷,“你说,咱们在这宫里,能靠谁?”
蓁蓁愣了一下,想了想:“公主的意思是……”
“我们两个人,四只眼睛,两双耳朵。”玄宁看着她,“能看见的,能听见的,终究有限。都天对我们设防,没点耳目,如何探听消息”
蓁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可咱们初来乍到,谁也不认识……”她顿了顿,“公主是想找人帮忙?”
玄宁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问:“你觉得这顺宁殿的宫人,怎么样?”
蓁蓁皱起眉,认真回想。
“安意姐姐做事最稳妥,说话也滴水不漏,可奴婢总觉得……”她压低声音,“她像块铁板,密不透风的,不太真实。”
玄宁点点头。
蓁蓁继续说:“其他几个侍女,有的进宫没两年,虽说话做事都唯唯诺诺,细问起来什么都不懂;有的倒是老人,可也是过于圆滑,奴婢试探着问过几句,她们要么岔开话题,要么就说‘奴婢不知’——像是被人嘱咐过不许乱说话。”
“有没有尚可的?”
蓁蓁想了想:“还有一个叫阿藤的……”她顿了顿,“那个姐姐话不多,但奴婢觉得她挺聪明的。”
“那你觉得她可信吗?”
蓁蓁摇摇头:“这个奴婢说不上来,只是觉得跟安意姐姐是不一样的。”
玄宁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那几竿翠竹在风中轻轻摇曳,影子落在地上,斑驳交错。
“那就再看看。”她说。
接下来几日,玄宁和蓁蓁开始留意顺宁殿里的每一个人。
安意确实如蓁蓁所说,做事滴水不漏。她安排宫人轮值井井有条,对玄宁的饮食起居照顾得无微不至,说话永远恭敬有礼,从不逾矩,但总有种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感。
玄宁注意到一个细节——每次她和蓁蓁说话时,安意虽然低着头做自己的事,但手上的动作会放轻。
她在听。
不是偷听,是顺理成章地听。她站在不远处擦桌子,或是在门口整理东西,总之永远在听得见的范围内。
玄宁心里记下,面上不动声色。
其他几个年轻侍女,确实如蓁蓁所说,要么一问三不知,要么问到关于宫里的事,她们就不住地摇头说“奴婢不知”。
像是被叮嘱过不许乱说话。
只有阿藤不一样。
有一回玄宁在院子里晒太阳,随口问了一句:“这翠竹长得真好,是有人专门打理吗?”
旁边的小侍女宣儿愣愣地摇头说不知。
阿藤奉上茶来,接了一句:“回殿下,这竹子是花房的赵公公照看的。他养竹养了三十年,整个宫里的竹子都归他管。”
玄宁看了她一眼。
阿藤低着头,神色如常,把茶盏放在她手边,便退下了。
又有一回,蓁蓁抱怨御花园太大,走得脚疼。阿藤在旁边听见了,轻声说:“蓁蓁姑娘下次可以走西边那条小道,近一些,也更阴凉。”
蓁蓁随口问:“你怎么知道?”
阿藤笑了笑:“这宫里的路怎么走,奴婢得心里有数。”她飞快地看了玄宁一眼。
玄宁微微一笑:“你很好。”
这个阿藤,知道的事不少,却从不主动多说。别人问,她才答;答的时候,说该说的话。
既不会让人觉得她多嘴,也不会让人觉得她藏着掖着。
分寸感极好。
又过了几日,玄宁决定试她一试。
那日午后,玄宁坐在窗前看书,忽然问:“阿藤,你来顺宁殿之前在哪当差?”
阿藤正在整理床铺,闻言抬起头:“回殿下,奴婢之前在御花园当了几年差,后来顺宁殿修缮完,宫里挑人,就把奴婢挑来了。”
玄宁点点头,像是随口一问:“御花园好啊,花花草草的,简单又清静,怎么想来殿里?”
阿藤笑了笑:“在哪儿当差都一样,都是伺候人,重要的是跟对主子。”
玄宁心里微微一动。
这回答,不得罪人,但也够直接地表达忠心了。
她合上书,站起身,走到窗前。
“阿藤,你过来。”
阿藤走近,垂首站着。
玄宁看着窗外,忽然问:“你觉得,这都天宫里,什么地方最值得去看看?”
阿藤略一思索,轻声说:“殿下想逛,哪儿都值得看。御花园大,东西两苑都有景致;太庙庄严肃穆,殿下若有心,可以去上柱香;还有……”她顿了顿,“东宫虽然闭着,但外面的甬道也能走,是殿下喜欢的清静。”
玄宁的手指微微蜷缩。
东宫。
她提了东宫。
像是不经意提起,又像是……在给她递话。
玄宁回过头,看着她。
阿藤低着头,神色如常,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倒是个懂事的。”玄宁说。
阿藤微微欠身:“殿下过誉。”
玄宁没有再问。
她走到桌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你去吧。”
阿藤行礼,退下。
门关上。
蓁蓁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公主,您觉得她……”
玄宁放下茶盏,眼里有一丝笑意。
“很聪明,也够直接。”
蓁蓁眨眨眼:“那……能用吗?”
玄宁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几竿翠竹。
阿藤刚才那一个停顿,那一句“东宫外面的甬道”——都是在试探。
她在试探玄宁会不会继续问。
而玄宁没有接话,也是在试探——试探她够不够稳。
两个人都在试探对方。
“再等等。”玄宁说,“再看看。”
蓁蓁点点头,又忍不住问:“那安意姐姐呢?”
玄宁沉默了一会儿。
“她……”她顿了顿,“太稳了。稳得不像个宫人。”
蓁蓁愣了一下:“那她像什么?”
“像是被专门训练过的。
安意做事滴水不漏,说话从不出错,永远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永远听得见她们的对话。
这样的人,要么是天生谨慎,要么是……受人指使。
“蓁蓁。”
“在。”
“从今天起,你多和阿藤走动。不用问什么,就聊些家常。”玄宁回过头,“看看她是个什么性子。”
蓁蓁点头:“奴婢记住了。”
这顺宁殿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
夜深了。
玄宁坐在窗前,手里握着那个小瓷瓶。
御制。
云升。
她想起那晚在灵堂,他站在棺椁前,说“父皇……他对不起所有人”。
也想起他折返回来,扣住她的手,离得那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的鼻息。
他到底藏着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需要更多眼睛,更多耳朵。
阿藤是一个。
还有呢?
月光洒进来,落在地上。
她想起安意那张永远恭敬的脸,和那双永远低垂的眼睛。
那个女人,八成也是一双眼睛。
只是……不知道是谁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