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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初次交锋 夜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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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皇宫西侧深处的一间偏殿,烛火昏暗。
只有两个低眉顺目的宫人守在离殿门有一段距离的位置,对殿内私语声置若罔闻。
暧昧的橙黄烛光,在春情图的屏风后摇曳闪烁,屋内点着甜腻醉人的熏香。
云升斜靠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杯,神情懒散。他身上还穿着白日里那身朝服,只是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
一只白嫩纤长的美手抚上他的肩膀,带着红色宝石戒指,指尖撩拨他的耳垂。娇滴滴的女声从他身后响起:“你在担心什么?”
“她没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云升若有所思。
“哦?你对她很感兴趣?”声音中带着一丝讥讽。
云升没有回答。
声音的主人从他身后慢慢坐起,摘去白日里的满头珠翠,绸缎似的乌黑秀发垂在雪白的颈间,额间微微出汗,眼角眉梢还带着慵懒的红晕,此时的琼贵妃看起来比白日更增添了一丝妩媚。
一双流转的含情目盯着云升,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半分笑意。
“她今日那一出,你怎么看?”琼贵妃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云升抬起眼,看了她一眼:“哪一出?”
“少装糊涂。”琼贵妃冷哼一声,“她要去祭拜云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去求。是什么意思?”
云升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玩着那只玉杯,目光落在杯中的酒液上,像是那酒里藏着什么答案。
良久,他轻笑了一声:“她想看看,这水里到底有多深。”
琼贵妃皱起眉:“你是说……她在试探?”
“不然呢?”云升抬眼看着她,“谁会去跪求祭拜一个素未谋面的死人?什么未尽的缘分,都是说辞罢了。”
琼贵妃沉默了。
烛火跳动,在她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
“那皇上不让她去祭拜……”她顿了顿,“她会察觉什么吗?”
云升没有接话。
只是端起玉杯,饮了一口。
琼贵妃盯着他,忽然问:“你说,她会不会查?”
“查什么?”
“查云鼎的事。”琼贵妃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试探,“你那天晚上去过东宫,万一……”
“没有万一。”云升放下玉杯,打断了她。
他的语气很淡,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可那双眼睛,却冷了下来。
琼贵妃识趣地闭上嘴。
沉默了片刻,她换了个话题:
“不管怎样,我得去见她。”
云升看着她,挑了挑眉。
“你想做什么?”
“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琼贵妃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理了理衣服,“云鼎死了,太子之位空悬。我有云齐,静妃有云卓,你……”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有些心虚地抚摸了一下鬓发,“你无心皇位。”
云升的脸藏在阴影里,没有说话。
“所以我得让玄宁站到我这边。”琼贵妃继续说,“她是顺元的公主,是和亲的太子妃,谁得了她,谁就多了一分胜算。哪怕她肯在皇上面前替云齐说句话……”
“她不会。”
琼贵妃一愣:“什么?”
“她不会站在你这边。”他一字一句道,“她哪边都不会站。”
琼贵妃皱起眉:“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你最好不要把她当傻子。”云升站起身,穿好衣袍,往外走,“总之,先不要轻举妄动。”
“一个深居简出的公主,能有多大的见识?何足为惧!”琼贵妃有些被激怒了。
云升的脚步停下,转头走回到她身边,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你不也是深居简出吗。听话,别急。”
琼贵妃瞪了他一眼。
他笑着推门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只留下一缕淡淡的松木香,在空气中缓缓飘散。
琼贵妃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手指慢慢攥紧,忽然有些不安。
云升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说他也对皇位…?
不行,要先下手为强。她心里暗暗下了决定。
翌日午后。
玄宁正在殿中看书,蓁蓁匆匆跑进来:
“公主,琼贵妃来了!”
玄宁放下书卷,抬起眼。
这么快?
她想起昨日宴席上,琼贵妃那嘴角微微翘起的一瞬。
也想起那个送纸条的人写的“小心琼贵妃”。
来者不善。
“请。”
琼贵妃人还没踏入殿内,满身珠翠清脆响声就已先传来。
她今日穿了一袭绯红色的宫装,金丝银线绣着朵朵怒放的牡丹,华丽得让人移不开眼。身后跟着十二个侍女,手里捧着各色锦盒,满满当当。
“太子妃殿下。”琼贵妃盈盈下拜,声音娇软,“本宫冒昧来访,还望殿下勿怪。”
玄宁眼疾手快立刻扶住她:“贵妃娘娘身份何其尊贵。怎得向我行礼,快快请坐。”
两人落座。
蓁蓁奉上茶来,退到一旁。
琼贵妃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
“这顺宁殿,可还住得惯?”她笑着问,“这是先皇后最爱住的地方,皇上特意让人修缮了一年多,就等着殿下来呢。”
玄宁笑道:“承蒙皇上厚爱,这宫殿极尽奢华,玄宁实在居之有愧啊。”
“殿下太客气了。”琼贵妃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玄宁脸上,“昨日宴席上,殿下那一跪,可真是让本宫刮目相看。”
玄宁心里一动,这个琼贵妃性子还挺急。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垂眸:“贵妃娘娘过誉。玄宁不过是尽了本分。”
“尽本分?”琼贵妃笑了,那笑容比春光更明媚动人,“说句僭越的话,殿下金枝玉叶,碰上这种事肯定会觉得有些晦气。”她捂了捂嘴,顿了一下。“您又与太子素未谋面,如今却为他跪求祭拜,这份情义,可不是人人都有的。”
玄宁听出她话里有话,却不接茬,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琼贵妃见她不为所动,也不恼,挥了挥手。
身后的侍女上前,将那些锦盒一一打开。
玄宁的目光扫过——成堆的丝绸,琳琅的首饰,珍稀的药材……满满当当堆了一桌。
“一点薄礼,不成敬意。”琼贵妃笑吟吟地说,“殿下初来乍到,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开口。本宫虽不才,在这宫中也还算说得上话。”
玄宁看着那些礼物,心里快速盘算。
这是赤裸裸的拉拢。
她想起蓁蓁说的“得公主者得天下”。
琼贵妃想要她。
或者说,想要她站在云齐那边。
她抬起眼,看向琼贵妃。
那张脸美艳动人,笑容得体,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让她想起李公公——笑的时候,眼睛没有在笑。
“贵妃娘娘如此厚爱,”玄宁缓缓开口,“玄宁受之有愧。”
“殿下说的哪里话。”琼贵妃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本宫是真心想与殿下交好。这宫里……人心复杂,殿下孤身一人,总得有个能说话的人。”
玄宁露出感激的神色:
“娘娘有心了。玄宁初来乍到,确实处处都需要提点。日后若有不懂的,少不得要叨扰娘娘。”
琼贵妃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殿下切勿客气。”她笑着起身,“那本宫就不打扰殿下休息了。改日再来探望。”
玄宁起身相送。
走到门口时,琼贵妃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对了,”她压低声音,“殿下若真想祭拜太子,本宫倒可以帮忙。”
“娘娘的意思是?”
琼贵妃笑了笑,那笑容意味深长:
“皇上一时不准,不代表永远不准。殿下若有心,本宫自会替殿下周旋。”
玄宁看着她,一时没有接话。
琼贵妃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反应,也不在意,笑着转身离去。
珠翠叮当的声音渐渐远去。
门关上。
蓁蓁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公主,她这是……”
“拉拢我。”玄宁坐回原位,端起茶盏,却发现茶已经凉了。
蓁蓁皱起眉:“那她说的帮忙祭拜……”
“那是饵。”玄宁放下茶盏,目光沉沉,“她想用这件事,一是让我欠她人情,二是想看我是不是对太子暴毙这件事起疑心。”
蓁蓁愣了愣,随即恍然大悟:“所以公主刚才没有接话,是对的。”
玄宁点了点头。
她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几竿翠竹。
琼贵妃这一通试探,不过是想看看她会不会上钩。
“公主,”蓁蓁走过来,小声问,“您觉得,她可信吗?”
玄宁没有回答。
她只是想起那张纸条上的字:
“小心琼贵妃。”
那个送纸条的人,是谁?
云升?
还是别人?
“暂时不可信。”她终于开口,“但可以利用。”
蓁蓁眨了眨眼:“怎么利用?”
玄宁回过头,看着她。
“她说可以帮我祭拜太子。”她缓缓道,“那我就让她帮。”
蓁蓁一脸茫然。
琼贵妃想用祭拜这件事拉拢她。
那她就接着这个话头,让琼贵妃帮忙。
至于帮完之后,这个人情怎么还——
那是以后的事。
先查清楚云鼎的死因,再说其他。
夜深了。
玄宁坐在窗前,手里握着那个小瓷瓶。
御制。
她想起云升昨日宴席上的目光——肆无忌惮,像是要把她看穿。
也想起蓁蓁打听来的消息:太子死的那天晚上,有人看见云升去过东宫。
云鼎的死,难道和云升有关?
因为他是凶手,所以要来试探她?
她想不明白。
但有一点她很清楚——
这个皇宫里,每个人都戴着面具。
她要做的,就是一张一张,把那些面具揭下来。
窗外,月光如水,顺宁殿内的人都已经沉沉睡去。
不知何时,院子里的翠竹旁,多了一个人影。
琼贵妃,你果然还是按捺不住。
月光下,云升的眼睛里闪着冷冰冰的光。
他没有停留多久便离去,只留下一缕淡淡的松木香,被夜风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