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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接风洗尘
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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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轿在官道上行了半日,午时刚过,远远望见了都天国都城——中都的城墙。
玄宁掀开轿帘一角,向外望去。
城墙巍峨,青灰色的砖石在日光下泛着沉沉的光。城楼高耸,飞檐斗拱,檐角悬挂的铜铃在风中轻轻作响。城门口甲士列队,枪戟如林,金色龙旗迎风招展。
玄宁的目光扫过那些甲士的面容——年轻,肃穆,目不斜视。她想起顺元的士兵,眼里总有炙热的忠诚。而这些人,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放下轿帘。
“公主,”蓁蓁凑过来,压低声音,“您在看什么?”
玄宁看了她一眼:“看人。”
蓁蓁眨眨眼:“看出什么了?”
“都天国的兵,比咱们顺元的更……”玄宁顿了顿,选了一个词,“平静。”
蓁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问。
凤轿继续向前,穿过城门,驶入城中。
玄宁没有再看窗外。但她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路人避让的脚步声,还有隐隐约约的议论声,隔着轿帘传进来。
“……这就是顺元的公主?”
“……听说太子刚死她就来了,真是……”
“……嘘,小声点……”
“倒是还挺有魄力的……”
玄宁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默记:百姓对这场和亲的态度,似乎并不全是欢迎。
凤轿在皇宫正门外停下。
蓁蓁先下轿,扶着玄宁出来。
玄宁站定,抬起头。
面前是三道朱红色的宫门,正中一道最高最宽,两侧略低。门前站着两队甲士,铠甲鲜明,手执长戟,一动不动像雕塑。再往里,是层层叠叠的宫殿屋顶,金色琉璃瓦在日光下灼灼生辉。
玄宁的目光在那些屋顶上停了一瞬。
都天国的皇宫,比她想象中更威仪。
顺元的皇宫也有威严,但威严里透着一股暖意——是母后种的那些花,是父皇偶尔带她去御花园捉蝴蝶的闲适。
而这里,高大却冰冷。
冰冷的砖石,冰冷的甲士,冰冷的屋顶。
她收回目光,随着引路的礼官,迈步走入宫门。
正殿名为“承乾殿”,是都天国皇帝接见外宾的地方。
玄宁踏入殿门的那一刻,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目不斜视,一步一步向前走去。站定后,目光微微扫过人群——两侧站满了人,有穿朝服的大臣,有衣着华丽的命妇,还有几个年轻的男子女子,应该是皇子公主。
她在人群中看到了云升。
他站在左侧靠前的位置,一身朝服,神情淡淡,看不出喜怒。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却又像是在看别处。
玄宁收回目光,继续向前。
大殿尽头,高高的御座上,坐着一个人。
都天国皇帝。
玄宁走近,跪下行礼:“顺元国公主玄宁,叩见皇帝陛下。”
殿内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响起:“平身。”
玄宁站起身,挺直腰背,却低垂着眼帘。
“公主不必拘礼。”
玄宁闻言抬头。
御座上的人,比她想象中更苍老一些,比她的父皇年岁大了不少。头发花白,面容威严,眼角眉梢都是岁月刻下的痕迹。可那双眼睛,却锐利得像鹰。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扫过,像在审视一件器物。
良久,他点了点头:“是个好孩子。”
玄宁微微垂眸:“陛下过誉。”
皇帝笑了笑,看不出是真高兴还是假客套。
“一路辛苦。”他说,“朕已命人备下宴席,为你接风。”
玄宁欠身:“谢陛下。”
皇帝摆了摆手:“不必多礼。你既入我中都,便是我都天国的人了。往后……”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往后的事,从长计议。”
玄宁听着这话,心里微微一动。
从长计议?
她想起蓁蓁说的话:新的太子之位空悬,公主嫁给谁,谁就是未来的都天皇帝。
可皇帝说从长计议——没有提她与哪位皇子成婚,想来也在思忖这件事。
还是……另有隐情?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应道:“是。”
宴席设在偏殿。
说是接风宴,排场也算得上隆重。
玄宁端坐席间,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目光却始终没有停过。
琼贵妃坐在上首,离皇帝的御座最近。她生得极美,明眸皓齿,笑起来时眼波流转,好一双含情目!她身量纤纤,一举一动间带动着满身华贵的珠翠叮当作响,头饰宝石的华彩令人目眩。
她身侧坐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眉清目秀,神情安静,不怎么说话。玄宁猜,那应该就是六皇子云齐。
云齐的另一侧,坐着两个年纪相仿的女孩,都看起来比云齐大一些,最大的那个女孩总是照顾着小一点的女孩,哄她吃点心,分别是四公主云璟和五公主云瑞。两个女孩子性子倒是像她们的母亲琼贵妃,活泼爱笑,还时不时好奇地看着玄宁。
玄宁的目光移向另一边。
云升坐在皇子席位的第一个位置,神情淡然,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身边一个年轻男子说着话。那男子面容温和,看起来有些少年老成,和云升的冷冽截然不同。应该是三皇子云卓,静妃之子。
静妃坐在琼贵妃下首,虽也在高位,但她仅着礼服,几乎没有佩戴首饰,眉眼低垂,也不大与人交流,只在儿子云卓向她敬酒的时候露出笑意。
其他位置则分别坐着一些她并不认识的嫔妃。
玄宁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些。
她清了清嗓子:
“陛下。”
殿内安静了一瞬。
皇帝抬起眼,看向她。
玄宁站起身,走到殿中央,跪了下去。
“玄宁有一事相求。”
皇帝挑了挑眉:“何事?”
玄宁低着头,声音平稳:
“玄宁此行,是为两国太平之和亲而来。如今惊闻太子云鼎仙逝,痛心不已。我与他虽未能成婚,但好歹有这一份未尽的缘分,所以斗胆,恳请陛下恩准玄宁去祭拜太子殿下。”
殿内一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玄宁低着头,看不见众人的表情。
但她听得见。
她听见有人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听见有人手里的茶盏微微响了一声,听见衣料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人坐直了身子。
安静。
漫长的安静。
然后,皇帝的声音响起:
“你倒是个重情义的。”
玄宁听不出这话是褒是贬,只是恭声道:“只请殿下准我去灵前尽一尽心意。”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你有心了。”他说,语气淡淡的,“只是你一路舟车劳顿,今日刚入宫,先歇息要紧。祭拜的事,朕自会安排。”
玄宁心里一沉,但也有些明了。
不让她去祭拜?太子之事果然有诈。
她抬起头,看向皇帝。
皇帝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异常,甚至带着几分慈和。
玄宁垂下眼帘,叩首:“是。”
她站起身,退回席间。
落座的那一刻,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众人。
琼贵妃低着头,手里的茶盏端得很稳,可嘴角似乎微微翘了一下。
云卓盯着眼前的酒杯,神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
静妃拿起帕子,轻轻擦了一下唇边,然后抿了一下嘴唇。
云升……
云升正看着她,肆无忌惮、无视礼节地看着她。
那双黑得像古井的眼睛里,似乎想把她看穿。
玄宁收回目光,端起酒杯,饮了一口。
是清甜却带些辣的醉欢颜,是都天皇室爱喝的美酒。
皇帝坐了片刻便起身离席,称“有些疲乏,坐不住了”。
琼贵妃叮叮当当地跑过去想要陪同侍奉,皇帝挥了挥手,道:“爱妃不必过于担心,留下尽享美酒吧。”
他的贴身内侍李公公还特意来到玄宁跟前:“太子之事后,皇上精力大不如前,今天已是勉强撑到现在。皇上临走前特让小人来服侍您,您尽管吩咐小人。”
玄宁明白皇帝不过是客气,不过人家面子上做到这样,她也要客气客气:“公公言重了。皇上为国为民忧心,我远在顺元亦早有耳闻,内心敬爱不已。宫中的礼官和内侍必已为我打点好一切,况且陛下龙体为重,怎能离得了公公的照料,还请公公务必替我尽心于陛下身前。”
李公公听完,脸上露出不易察觉的微笑,向玄宁行了个礼,便退下了。
宴席散去,玄宁被引入住处——一处名为“顺宁殿”的宫殿。
随行而来的,还有十二个侍女和八个内侍,为首的是一个叫安意的略年长的侍女。
据安意所说,这是先皇后爱住的一个别院,先皇后故去后,殿内空置良久,是一年多以前在皇帝的授意下开始重新修缮,还赐名“顺宁殿”,就是为了给玄宁待嫁暂住而特意准备的。
玄宁抚摸着金线描边的崭新窗框,看着室内的一切都极尽华美,高贵而不奢靡,优雅而不沉闷。
“承蒙皇上如此看重,这宫殿当真华美无比。”玄宁站在殿中,抚摸着雕花镂空的柱子。“这如此精细的工艺,定是要用上三五年的功夫才能完成。”
“太子妃英明,这殿内的柱子是工匠花费了三年时间精心雕刻的。”一个嘴快的小内侍马上回答道。
安意迅速瞄了他一眼,眼神冰冷。
玄宁:“你们都退下吧,本宫乏了。”
等人都散尽,蓁蓁关上门,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公主,可算是完了。奴婢这半天大气都不敢出。”
玄宁没有说话。
她走到窗前,看向外面。
窗外是一个小院子,种着几竿翠竹,清幽雅致。可她的目光越过那些竹子,看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宫殿屋顶。
“蓁蓁。”她忽然开口。
“嗯?”
“你觉得今天那些人,谁最奇怪?”
蓁蓁愣了一下,想了想:“那个琼贵妃……她笑起来怪怪的。”
玄宁回过头,看着她:“怎么怪?”
“就是……”蓁蓁皱着眉,努力找词,“就是笑得好看,可眼睛不像在笑。奴婢说不上来。”
玄宁点了点头,“还有呢?”
蓁蓁又想了想:“还有那个二皇子,他好像一直在看您。”
玄宁没有接话。
她当然知道他在看她。
可她更在意的是,皇帝不让她祭拜云鼎。
为什么?
舟车劳顿?那不过是借口。
是有什么不能让她看见的东西?
玄宁的手指微微蜷缩。
“那你说,这宫殿怪吗?”
“这宫殿哪儿怪了,多好看呀!”蓁蓁还在东摸摸,西摸摸。
“你看,那个小内侍说,三年前木匠就开始着手做这殿内的东西了,而不是安意说的一年多前皇帝才授意修缮的,况且,那时也没有人知道太子会在成亲之前暴毙,替我准备的临时住所本不需要如此大费周章。”她顿了顿,“除非…”。
“除非他们一开始就想让公主在这个顺宁殿久住!”蓁蓁说完,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捂住嘴巴。
窗外天已经黑了,
玄宁想起那个深夜闯进她房间的人。
想起他问的那句话:“都天国太子已死,公主此去,嫁的是死人,守的是活寡。何必?”
他那时就知道,云鼎的死有蹊跷。
她想起之前听到的消息:云鼎太子暴毙,死因不明。
死因不明。
“蓁蓁。”她忽然说。
“在。”
“你去打听一下,太子殿下停灵在哪里,何时下葬,宫人如何讨论他的死因。”
蓁蓁愣了一下:“公主,您是怀疑……”
“奴婢这就去。”蓁蓁转身要走。
“傻丫头。”玄宁叫住她。
蓁蓁回头。
“今天宴会上闹了这么一出,短时间内必是打听不出什么了,你把这件事记在心里,过几日去办。”
蓁蓁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玄宁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翠竹。
她想起今天那些人——皇帝的笑,琼贵妃的嘴角,云卓的低垂着眼,云升那意味不明的目光。
夜深了。
玄宁坐在窗前,没有睡。
月光洒在院子里,翠竹的影子落在地上,斑驳摇曳。
她的手探入袖中,触到那个小瓷瓶。
御制。
她想起那晚的眼睛。
云升。
他深夜来试探她,到底是为什么?他知道云鼎是怎么死的吗?
还有,今天宴席上,他那意味不明的目光——他是在提醒她什么,还是在看她的笑话?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往后,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
这个皇宫里,到处都是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