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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别离之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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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落雁关后,队伍又行了几日。
这三日里,玄宁再也没有见过那人。
每日清晨启程,傍晚扎营,他始终骑马走在队伍最前方,与她的凤轿隔着数十丈的距离。偶尔她掀开轿帘,只能远远望见那一抹的背影,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若隐若现。
他像是在躲着她。
据蓁蓁打听,此人就是“云升”,都天国的二皇子。
“这二皇子和已故太子是一母同胞,均为先皇后所出,帝后鹣鲽情深,据说先皇后就是生二皇子时难产而亡的,因此这都天皇帝最不喜二皇子。”蓁蓁顿了顿,“公主,你说皇帝为什么派一个他最不喜欢的儿子来担任这般重要的角色?”
玄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捧起手里的热茶说道:“都天皇帝共有四个儿子,除了先皇后所出的已故太子云鼎和二皇子云升外,还有静妃的三皇子云卓和琼贵妃的六皇子云齐。”
她喝了口茶,“此外还有两个公主,是琼贵妃所出的四公主云璟和云瑞。”
“这个琼贵妃果然受宠!”蓁蓁感叹道。
“不错。不过琼贵妃的六皇子云齐年纪尚小,据说才不过七八岁,而静妃人如其封号,是个好静避世的性子,她的孩子云卓应该也是一样,母子俩都不爱出风头,所以这个迎亲的活儿只能交给云升。”玄宁又抿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说。
蓁蓁摇了摇头:“公主,这些都不是咱们该操心的,咱们现在要操心是,你到了都天会嫁给谁!难道就是这个云升?”她的语气急切了起来:“哎呀!这次遣他前来迎亲,不会就是这个原因吧!”
会是他吗?
她对他也十分好奇。
他深夜来试探她,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偶尔会想起那晚的眼睛,想起他身上松木熏香的味道。
但也只是好奇而已。
第三日傍晚,队伍在一处名为“中都驿”的驿站扎营。
这是进入都天国都城前的最后一站。明日一早,再行半日,便可抵达都天国都城——中都。
蓁蓁一边铺床,一边絮絮叨叨:“公主,您说那个二皇子,这几天怎么都不露面?好歹是迎亲副使,说不定还是您未来的……”说了一半,小丫头偷瞄了玄宁一眼,识相地闭上嘴。
玄宁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没有接话。
蓁蓁自顾自说下去:“不过这样也好,省得他那双眼睛老盯着人看,怪吓人的……”
“蓁蓁。”玄宁忽然开口。
“嗯?”
“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蓁蓁愣了一下,歪着头想了想:“那个二皇子?奴婢说不上来。长得是好看,可那双眼睛……总让人觉得他心里藏着什么事儿。不像赵将军,一眼就能看到底。”
玄宁轻轻笑了笑。
一眼就能看到底。
是啊,牧宣就是这样的人。
她的笑意淡了些。
蓁蓁察觉到了什么,凑过来小声问:“公主,您是不是……在想赵将军?”
玄宁没有否认。
蓁蓁叹了口气:“明日就要分别了,赵将军他……”
她没说完。
但玄宁懂。
明日,赵牧宣就要带着顺元的送亲队伍,启程返回顺元了。
从此山高水远,再见不知何年。
夜深了。
玄宁没有睡。
她坐在窗前,手里握着的,是那个小瓷瓶。
御制。
他倒是一开始就没有想掩盖自己的身份,还真是自负。
她低头看着那两个字,沉思着。
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很轻,但她听得出来是谁。
那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停,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叩响了门。
“公主。”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沙哑。
玄宁的心揪了一下。
她起身,走到门口,打开门。
月光下,赵牧宣站在门外。
他换了一身装束——不是送亲时的礼服,而是一袭青灰色的劲装,腰间悬着那柄她再熟悉不过的长剑。他显然已经做好了启程的准备,只等天亮就要出发。
明知于礼不合,他还是忍不住要来。
玄宁看着他,看着他眼角的微红,看着他抿紧的唇,看着他垂在身侧、微微攥紧的手。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
赵牧宣摇了摇头。
他就站在门口,站在月光下,看着她。
“公主,”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臣……是来告别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希望他来,还是希望他不来。
曾经无话不谈的两个人,如今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说什么。
“明日一早,臣就带着队伍启程回顺元了。”他打破沉默,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心里,“这一路……公主多保重。”
玄宁点了点头:“你也是。”
沉默。
长长的沉默。
月光洒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无法跨越的河。
赵牧宣忽然开口:“公主……”
他顿了顿,似乎在挣扎什么。
玄宁抬手拦住了他,给了他一个会意的眼神。
她怎么会不懂他的感情,但是她如何能回应呢?从一开始,这两个人会是朋友、是君臣,却独独不会是…爱人。
他终于抬起眼,那双曾经清澈如水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公主,”他一字一句道,“如果……如果有一天,您想家了…”,他顿了顿,“刀山火海…臣一定接您回去。”
玄宁的心猛地一颤。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赤诚,看着他眼里的痛苦,看着他眼里的……
她不敢看下去。
“牧宣。”她开口,声音很轻。
“你还记得我告诉过你,出发前,父皇单独召见我,说的那句话吗?”
赵牧宣愣了一下。
玄宁看着他,一字一句道:“父皇说,宁儿,记住,你首先是顺元国的公主。”
赵牧宣的唇抿紧了。
“我从踏上这条路的那一刻起,就不再只是我自己了。”玄宁闭上眼,“我是顺元的公主,是和亲的太子妃,是维系两国和平的纽带。无论我在都天国过得如何,我都不会回头。”
“公主——”
“牧宣。”她睁开眼,打断他,直直地盯着他,“你也是。你是顺元的将军,是父皇母后的护卫,是江山社稷的保护者。我走了之后,你要坚守在你的位置上,替我守护好顺元,守护好父皇母后,守护好咱们来之不易的和平。”
赵牧宣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眶一点一点泛红。
“你听明白了吗?”玄宁的声音提高了些。
赵牧宣垂下眼,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是。”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声音:
“好了,去吧。天快亮了。”
赵牧宣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让自己失态。
终于,他抬起头。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单膝跪地,向她行了一个大礼。
“公主,”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臣……告退。”
玄宁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出院子,走出她的视线。
他没有回头。
她也没有叫住他。
因为她知道,他若回头,她若叫住,他们就都走不了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月光一点一点淡去,看着天边泛起鱼肚白。
天光大亮。
送亲队伍整装待发,却比平时少了很多人——顺元的护卫队已经连夜启程,返回顺元了。此处,算是正式和故国的一切告别了。
玄宁登上凤轿,没有回头。
她知道赵牧宣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她。
但她不能回头。
队伍缓缓启动。
蓁蓁坐在轿内,小心翼翼地看了玄宁一眼,轻声问:“公主,您还好吗?”
玄宁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怎么,怕我哭?”
蓁蓁摇头:“奴婢不怕您哭,奴婢怕您不哭。”
玄宁愣了一下。
蓁蓁认真地说:“公主,您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奴婢看着……心疼。”
玄宁看着她那张稚气的脸,看着她眼里真真切切的担忧,忽然觉得心里暖了一些。
“傻丫头。”她伸手捏了捏蓁蓁的脸,“我没事。”
蓁蓁被捏得龇牙咧嘴,却笑了。
就在这时,轿子忽然微微一顿。
“怎么了?”蓁蓁掀开轿帘一角往外看。
外面传来侍卫的声音:“禀太子妃殿下,方才有一匹快马经过,险些冲撞了仪仗。人已经走远了,无碍。”
玄宁点了点头,心里却觉得蹊跷。
忽然发现,脚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纸条。
她弯腰捡起来,展开一看——
“明日入都,小心琼贵妃。”
字迹劲瘦,力透纸背。
玄宁的心猛地一跳。
她掀开轿帘,向外望去。
官道上尘土飞扬,远处的青山连绵起伏,哪还有什么人影。
蓁蓁凑过来看,小声惊呼:“这……这是谁送来的?”
玄宁拧着眉毛,好像想把这纸条上的字看穿。
琼贵妃。
皇帝最宠爱的妃子,六皇子云齐的生母。
可为什么?她和她会有什么利益冲突?
以及,这个送这个字条的人是谁?这个人想从其中获取什么?
玄宁沉思片刻。
她把那张纸条叠好,收入袖中。
“蓁蓁,你说这个送字条的人提醒我,是什么意图?”玄宁心里有自己的想法,想看看蓁蓁是不是和自己想到一起去。
“不管这个人是谁,蓁蓁只知道,得公主者得天下。”她眨巴眨巴眼睛。
“哦?”玄宁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您想呀,云鼎太子已死,而您依旧是都天国太子妃,未来的一国之母,现下新的太子之位空悬,公主嫁给谁,谁就是未来的都天皇帝!”蓁蓁兴奋地说。
这个小妮子,能看到这层,确实不错。玄宁脸上浮出笑意。
“可我又如何能左右现在的皇帝立谁做太子呢?说不定我也只能任人摆布呀。”玄宁继续问她。
“我们确实不知道谁会被立为太子,但是依这个字条意思来看,现在都天国的皇族里,甚至可能包括都天皇帝自己,都还不能确定要立谁做太子。大家现在都在无所不用其极地拉拢能拉拢的势力,最重要的就是公主您。现在不同的党派之间都在互咬,只看谁能先把谁咬死!”
玄宁摸了摸蓁蓁的头,表示了对她的赞许。
凤轿继续前行。
玄宁靠在轿壁上,闭上眼睛。
眼前却不断浮现出父皇母后的身影。
“究竟有什么样的波谲云诡和暗流涌动在等着儿臣。”玄宁在心里默默地想。
前路漫漫,她只能一个人走。
蓁蓁轻轻握住她的手。
“公主,”她说,“奴婢在呢。”
玄宁睁开眼,看着她。
蓁蓁的眼睛亮亮的,带着笑,像是什么都不怕。
玄宁忽然想起,这个小丫头从十岁起就跟在她身边,陪她读书,陪她习字,陪她度过无数个日夜。她表面上总是迷迷糊糊的,可每次关键时刻,她都比谁都清醒。
就像那晚,她说“先别告诉赵将军”。
就像现在,她什么也没问,只是握住她的手。
“蓁蓁。”玄宁轻声说。
“嗯?”
“你一定要好好的。”
蓁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公主,您好奴婢就好!”
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都城,玄宁深吸一口气。
都天,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