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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故国新衣 三日后。 ...

  •   三日后。

      和亲队伍抵达都天国北境——落雁关。

      玄宁掀开轿帘一角,远远望去,瞳孔微微一缩。

      落雁关外,旌旗如林。

      不是三五十面,而是成百上千面,在秋日阳光下汇成一片五彩的海洋。都天国的金色龙旗居中而立,两侧各色旗帜迎风招展,猎猎作响。旗下甲士列队而立,铠甲鲜明,枪戟如林,从城门一直排到数里之外。

      队伍最前方,是一辆八匹雪白骏马牵引的华盖金车。车盖以金丝织就,四角垂着珍珠流苏,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金车两侧,各立着十二名身着盛装,容貌姣好的贵族女子,手执玉笏,低垂着头,面容肃穆。

      再往后,是数百名衣着华丽的都天国贵族男女,骑着高头大马,盛装以待。

      “我的天……”蓁蓁趴在轿窗边“公主,这都天国礼数倒是十分到位。”

      玄宁把蓁蓁从窗边拉回,放下轿帘:“那我们的礼数自然更不能丢。”

      她的手无意识地探入袖中,触到那个小瓷瓶。瓶身微凉,却让她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排场越大,意味着这场和亲越重要。
      越重要,她就越不能出错。
      可她也知道,排场越大,意味着那道门越难进。

      “公主,”蓁蓁忽然压低声音,“您看那边——”
      玄宁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落雁关城楼上,不知何时站满了人。有穿着华服的贵妇,有手执拂尘的内侍,还有几个身穿朝服的大臣。他们居高临下地望着这支和亲队伍,每个人的表情都耐人寻味,唯一共同点在于他们的眼神,盯着玄宁,像盯着一只等待被修剪的异国花朵。

      玄宁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想起父母的嘱托:宁儿,记住,你首先是顺元国的公主。

      她真正意识到——
      从踏入都天国国境这一刻起,她就不再只是顺元国的公主了。
      她是和亲的太子妃。
      是名义上都天国未来的女主人。
      只怕,这女主人的位置和手中的权力,没那么好得到。

      凤轿缓缓停下。

      礼官的高唱声响起,像是都天国本土的乐曲和唱调,带着浓郁的异域风情。玄宁听不太懂,只隐隐约约听见“太子妃”“迎亲”“入关”几个词。

      蓁蓁紧张地看着她:“公主,他们让咱们下车。”
      玄宁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蓁蓁替她整理衣袍,脸上神情也坚毅起来。玄宁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低声道:“别怕。”
      蓁蓁抬头看她,眼眶有些红。
      “公主,您也别怕。”

      轿帘掀开的那一瞬,日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待视线清晰,她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八匹白马牵引的华盖金车前,站着一位身穿绛紫色朝服的老者。他须发皆白,面容威严,手持一卷明黄色的绢帛,正是都天国迎亲的正使。

      老者上前一步,躬身行礼,用流利的顺元语道:

      “都天国迎亲正使、礼部尚书周延,恭迎玄宁公主。”

      玄宁内心一动:公主?没有称我为太子妃?
      面上还是微微颔首:“周大人辛苦。”

      周延直起身,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语气恭敬而疏离:

      “公主殿下远道而来,一路风尘。按我朝礼制,入关之前,需在驿馆稍作歇息,更换礼服,再由礼官导引,正式入关。”

      玄宁点头:“有劳周大人安排。”
      周延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玄宁迈步向前,身后跟着蓁蓁和一众顺元国的侍女、护卫。
      就在这时,周延忽然开口:
      “公主殿下,有一事需提前禀明。”
      玄宁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周延顿了顿,闪过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随机又迅速恭敬起来,语气透着一丝不容置疑:
      “按我朝祖制,入关之时,需由我朝礼官为殿下更换都天国服饰。从里到外,从头到脚,一针一线,皆需换尽。待衣衫全部换尽,方为我朝子民,再以太子妃相称。”

      玄宁的心猛地一沉,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从里到外”这四个字,像一根针,狠狠刺进她心里。
      她想起母后为她亲手缝制的那件贴身的亵衣,上面绣着顺元国特有的宁兰花。想起父皇赐她的那枚山河佩,贴身挂了十几年,从未离身。想起临别时母后亲手给她系上的那条腰带,说“系着它,就像母后在身边”。

      都要换掉?
      都要……脱掉?

      “周大人。”她的声音依然平稳,“这是我顺元国的服饰,有何不妥?”

      周延微微躬身,语气依然恭敬:
      “殿下息怒。非是顺元服饰不妥,而是我朝祖制如此。当年先皇后嫁入都天,亦是如此。非只衣物,便是随身的饰物、香囊、手帕,哪怕是贴身侍女…”他抬眼瞄了一眼蓁蓁,“但凡故国之物,皆不得带入我朝境内。但皇上仁慈,念在此番联姻是为着天下太平,故特许公主殿下保留一件故国的贴身饰物或一位贴身侍女。”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殿下从踏入驿馆那一刻起,便是都天国的人了。既是都天国的人,便只能穿都天国的衣,戴都天国的饰。这是规矩。”

      规矩。
      两个字,重逾千斤。

      玄宁站在原地一动不能动,心里的波涛难以平息。
      换衣之辱她可以忍受,让她在蓁蓁和山河佩之间二选一?如何取舍!

      她的手藏在袖中,指甲狠狠掐进掌心。掐得生疼,才能让自己不发抖。
      她想说:我是顺元国的公主,不是你们都天国的奴婢。
      她想说:我身上的每一件衣物,都是我母后亲手所制,凭什么要换?
      她想说:那枚山河佩,我戴了十几年,凭什么要摘下?
      可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用,不能因为这些小节毁了和亲,更不能毁了来之不易的战火平息。
      这是都天国给她的第一个下马威。

      她要进门,就得低头。
      “殿下?”周延的声音再次响起。

      玄宁抬起眼,看着他。
      那张苍老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恭敬,疏离,公事公办。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既然此为都天国之国律,那我身为太子妃,当为表率,就依周大人所言。”
      周延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她会答应得如此痛快。
      他很快恢复如常,躬身道:“殿下深明大义,臣感佩之至。驿馆已备好更衣之所,请殿下移步。”
      “且慢!”玄宁抬手。“先替我请赵牧宣将军来前。”

      赵牧宣很快到了,他骑在马上,努力挺直腰背,但玄宁还是很快看出他的眼角红红的。
      “赵将军。”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唤他。
      “臣在!”他下马跪在她轿前,那双他最爱的眼睛,此刻却不敢抬头再看。
      两人都知道,这一分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玄宁从怀里掏出山河佩:“这山河佩从我出生之日起就一直带着,从未离开。”她顿了顿,稳住自己的声音。“父皇和母后总说带着这块玉佩,是为了让我勿忘山河。只是在此抉择时刻,我却不得不舍弃它。”

      在一旁沉默半晌的蓁蓁猛然抬头,“公主殿下!…”
      玄宁拍了拍蓁蓁的手,笑道:“此去水深火热,凶多吉少,蓁蓁可还愿意相随?”
      蓁蓁眼眶通红:“蓁蓁誓死追随公主殿下!”
      玄宁把玉佩见到了赵牧宣手中,轻轻说道:“这山河,用在我心中。”

      驿馆坐落在落雁关外三里处,是一座三进的院落,院墙高耸,戒备森严。
      玄宁被引入后院正房。房间很大,陈设华丽,熏着淡淡的松木香。
      那股气味,她闻过。
      三日前那个夜晚,那个黑衣人身上,也是这个味道。

      她微微一笑,心中更清明了几分。

      房间里已经站着四个人——四个身穿都天国服饰的中年女子,面容恭谨,垂首而立。她们身后,是一排紫檀木衣架,上面挂满了各色衣物。从里到外,从上到下,从亵衣到外袍,从鞋袜到配饰,一应俱全。
      “殿下。”为首的女子衣着最为华丽考究,她上前一步,屈膝行礼,“奴婢们奉旨为殿下更衣。”

      玄宁没有说话。
      蓁蓁站在她身后,脸色发白,紧紧攥着她的衣角,眼眶通红,可她咬着牙,没有哭。

      “蓁蓁,”玄宁轻声道,“你出去等着。”
      “公主!”
      “出去。”
      蓁蓁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她松开手,一步一步退到门口,深深看了玄宁一眼,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玄宁和那四个都天国女子。
      “殿下,”为首的女子轻声道,“请容奴婢为殿下宽衣。”
      玄宁最后一次抚摸身上的礼袍,那样的华贵却柔软。
      “来吧。”她说。

      那双手伸过来的时候,玄宁闭上了眼。
      第一件,是外袍。
      鹅黄色的顺元锦袍,是母后挑了三个月的料子,亲手画的花样。上面的每一朵宁兰花,都是母后一针一线绣出来的。绣的时候扎破了手,血滴在花瓣上,母后笑着说“这下更鲜艳了”。
      锦袍从肩头滑落,无声地堆在脚下。
      玄宁没有睁眼。

      第二件,是中衣。
      月白色的丝绸,是父皇赐的贡品。母后说“这么软和的料子,给宁儿做中衣最合适”,熬夜赶制了三天三夜。做好了,又嫌不够好看,在领口绣了一圈细细的宁兰花纹。中衣滑落。
      她感到一丝凉意。

      第三件,是亵衣。
      贴身的,带着她的体温。
      那双手顿了顿,似乎也在犹豫。
      玄宁睁开眼,看着面前那个女子。
      那女子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可她的手,有些迟疑。
      “太子妃殿下……”她轻声道,“得罪了。”
      亵衣滑落。

      玄宁赤裸地站在四个陌生人面前。
      凉意从四面八方涌来,侵入每一寸肌肤。她想抱住自己,可她没有。她只是站着,站得笔直。
      那四个女子不敢抬头看她,只是低着头,一件一件,为她穿上都天国的衣物。
      亵衣。中衣。外袍。腰带。鞋袜。配饰。

      每一件都是陌生的料子,陌生的纹样,陌生的气味。
      她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被包裹进陌生的襁褓里。
      贴身的衣料都更柔软,礼袍也更是可以用奢华来形容,可她怎么感觉到刺骨的寒呢?

      不知过了多久,那四个女子退后一步,齐齐跪倒:
      “殿下更衣已毕。”

      玄宁睁开眼,看向镜子里的人。
      镜中人穿着金色与赤红相间的礼服,金丝银线,环佩叮当,繁复华丽,光彩照人。发髻高挽,戴着都天国太子妃的金玉冠,衬得她如太阳一般明艳高贵。

      可那张脸,还是她的脸。
      只是眼睛有些红。
      她没有哭。
      从头到尾,一滴泪都没掉。

      “蓁蓁。”她开口,声音平稳。
      门推开,蓁蓁冲进来。
      她看见玄宁的那一刻,整个人愣住了。
      “公主……您……”
      “怎么样,好看吗?”

      蓁蓁的眼泪夺眶而出。
      玄宁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别哭。”她说,“这才刚开始。”

      队伍稍作整顿,一个时辰后,玄宁登上那辆八匹白马拉着的华盖金车。

      周延亲自驾车,礼官在前导引,数百名都天国贵族骑马随行。队伍浩浩荡荡,向落雁关进发。

      落雁关城门洞开。

      玄宁抬起头,看向城楼。
      城楼上,依然站着很多人,有一个人吸引了她的目光。

      那人站在城楼正中,青衣墨发,身姿如松,是所有到场的贵族中衣着最轻便的。
      但是却站在人群最中间的位置,想必身居高位。
      只可惜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

      可她看见了那双眼睛。
      黑得像深不见底的古井。

      她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是他!
      三日前那个夜晚,把刀架在她脖子上的人。
      那个扔下一瓶药、留下一句话的人。

      他也在看她。
      隔着百步之遥,隔着千军万马,隔着繁复的礼仪和森严的规矩——他在看她。

      她的手,在袖中握紧那个小瓷瓶。
      瓶身温热,带着他们的体温。

      她忽然想起那句话:
      哪怕是配冥婚,新娘子身上也不能有伤啊。

      她微微弯了弯嘴角。
      伤口已经好了。
      那瓶药,还剩一半。

      车驾驶入城门。
      城楼上,那人依然站着,一动不动。

      风吹起他的衣袍,松木香散在风中。
      他看着那辆华盖金车缓缓驶入关内,看着她端坐车中,仪态万方,目不斜视。
      可她经过城楼下方的那一刻,忽然微微侧过头,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一眼。很快。
      快到旁人根本无法察觉。

      可他知道,她在看他。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玄宁,你确实很有意思。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城楼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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