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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山中遇刺 天刚蒙 ...


  •   天刚蒙蒙亮,驿馆里已有了动静。

      玄宁一夜未眠。她坐在窗前,看着天边从墨蓝渐变成鱼肚白,又染上淡淡的橘红。颈间的伤口竟然已经结痂了,微微发痒,她忍着没去碰。

      那个小瓷瓶就放在手边。瓶身白净,两个小字“御制”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她盯着那两个字,出了神。

      “公主?”蓁蓁的声音从外间传来,带着刚睡醒的迷糊,“您醒了吗?”
      玄宁手腕一翻,将瓷瓶收入袖中。

      “进来吧。”

      蓁蓁披着外衣走进来,头发还有些乱,眼角挂着没揉开的睡意。她走到玄宁身边,忽然吸了吸鼻子,皱起眉。
      “公主,您昨晚……真的没事吗?”

      玄宁看着镜子里蓁蓁那张稚气却挂着担忧的脸,笑了笑:“能有什么事?”

      “可奴婢昨晚……”蓁蓁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里还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奴婢只记得有些困,并没有完全睡着,怎么突然晕过去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你太累了。”玄宁站起身,替她理了理衣领,“这几天舟车劳顿,睡沉了也正常。”

      蓁蓁还想说什么,玄宁已经转身去拿外袍。

      “去收拾吧,一会儿该启程了。”

      蓁蓁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玄宁一眼。
      公主今天……好像不太一样。
      可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

      不到半个时辰,队伍整装待发。

      玄宁登上凤轿前,目光扫过队伍最前方那道玄色的身影,心里顿时平静了不少,昨晚的阴霾扫去了大半。

      赵牧宣骑在马上,腰背挺直,手按剑柄,正低声与几个侍卫交代什么。他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侧过头来,隔着人群与她对视了一瞬。

      玄宁想起昨晚那双眼睛。
      黑的,深的,带着玩味。
      和牧宣的干净清澈完全不同。

      她垂下眼,进了轿子。

      队伍缓缓启动。轱辘碾过官道,发出沉闷的声响。

      蓁蓁坐在轿内一角,手里做着针线,时不时抬头看玄宁一眼。终于忍不住笑着开口:
      “公主,您今早……一直在看赵将军。”

      玄宁抬眼:“有吗?”心想什么都逃不了这小妮子眼睛。

      “有。”蓁蓁放下针线,凑近了些,“公主,您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奴婢?”

      玄宁沉默了一瞬。

      她当然有事瞒着。昨晚的事,她谁都没说。可她也知道,蓁蓁跟了她十年,最熟悉她的脾气秉性。

      “蓁蓁。”她忽然开口。

      “嗯?”

      “如果……”玄宁顿了顿“如果昨晚有人来过,你说,要不要告诉牧宣?”

      蓁蓁愣了一下,脸色立刻变了:“公主,昨晚真的有人来过?奴婢晕过去,是因为那个人?”

      玄宁点点头。

      蓁蓁的手攥紧了衣角,声音发紧:“那人……伤着公主了吗?”

      “那倒没有。”玄宁抬手摸了摸颈间,那道伤口藏在衣领下,看不出痕迹,“他走了。”

      “走了?”蓁蓁瞪大眼睛,“他就这么走了?”

      蓁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公主,那人……是什么人?”

      “他没有表明身份,你觉得可能是谁?”玄宁问。

      蓁蓁咬了咬唇:“莫非是迟利国或者名方国的人?对于我们两国的联姻,他们已经不止一次暗中使坏了。至于赵将军那里……”她顿了顿,“奴婢觉得,暂时别说。”

      “为何?”

      “赵将军的性子,您比奴婢清楚。”蓁蓁轻声道,“他平时虽然稳重可靠,但公主是他的底线。”她说着还偷笑着看了玄宁一眼,“若是知道有人夜闯公主寝殿,差点伤了公主,他……他能把天捅个窟窿。我们大队人马,舟车劳顿,此时去查这件事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现在距离都天国驿站已经不远,现下不如先加强护卫,等到了都天国驿站再说也不迟。”

      玄宁赞许地点点头,这个小丫头,平时看起来迷迷糊糊,关键时刻却聪慧细腻。

      没错,赵牧宣那个性子,看着沉稳,可一旦涉及到她,什么都做得出来。昨晚那人若是落在赵牧宣手里,不见血怕是很难收场。

      “而且……”蓁蓁迟疑了一下,“那人既然走了,说明他没想真伤公主。若是告诉赵将军,他一冲动闹大了,传出去对公主名声也不好。”

      玄宁看着她,忽然笑了:“我们蓁蓁,什么时候想得这么周全了?”
      蓁蓁眨了眨眼睛:“都是公主教得好。”
      “说得很好。”玄宁靠向轿壁,闭上眼,“那就……先不说吧。”

      轿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轱辘转动的声音,单调地响着。
      玄宁闭着眼,却睡不着。

      她又想起那双眼睛。
      想起那瓶药。
      想起他说的那句:哪怕是配冥婚,新娘子身上也不能有伤啊。
      她忽然想笑。
      这人说话,怎么这么毒。
      可那瓶药,确实好用。她记得小时候总是爱偷偷看赵牧宣习武,有一次她从草丛后面突然窜出来,竟恰好迎上他射出的箭。幸好蓁蓁从后面拉了她一把,那箭只是擦着她的肩膀飞出去,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父皇用了顺元国最名贵的金疮药给她日夜敷着,竟也过了好几日才结痂。

      她的手无意识地探入袖中,触到那个小瓷瓶。瓶身微凉,不像昨晚那样温热了。
      他到底是谁?

      队伍行至午时,进入一片山林。

      此地名叫青莽山,两山夹一谷,林木茂密。官道从谷底穿过,两侧山坡上松柏苍翠,遮天蔽日。

      赵牧宣策马走在凤轿旁侧,右手始终按在剑柄上。
      他扫了一眼两侧山坡,眉头微微皱起。
      太安静了。
      连鸟叫都没有,这山谷地形,实在是遮蔽太多,难以看清。

      他抬手,正要下令队伍加快速度——

      破空声骤起!
      数十支箭矢从山林中激射而出!

      “护驾!”赵牧宣一声厉喝,拔剑格挡,同时纵马护住凤轿一侧。
      箭矢如雨,钉在轿身、盾牌、地面上,咄咄作响。几名侍卫躲避不及,中箭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列阵!盾牌手上前!”赵牧宣的声音穿透混乱。
      侍卫们迅速结阵,盾牌竖起,将凤轿护在中央。

      轿内,玄宁一把将蓁蓁按在身下,护住她的头。
      “公主!”蓁蓁也紧紧抱住玄宁。

      “别动,别怕。”玄宁的声音很稳,可她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箭雨持续了不知道多久,终于停歇。

      不等众人喘口气,山林中突然杀出二十余黑衣人,手持利刃,身形迅捷,直扑凤轿!
      “是死士!”赵牧宣纵马迎上,剑光闪过,两名刺客应声倒地。
      刺客人数众多,且悍不畏死,拼了命地往凤轿方向冲。赵牧宣被缠住,眼睁睁看着三名刺客突破防线,就快要摸到轿门——

      他翻身下马,一剑刺穿面前刺客的胸膛,来不及拔剑,从袖中又抽出两把短剑,扑向那三人。

      第一个刺客刚掀开轿帘,被他一脚劈在后颈,软软倒下。

      第二个刺客回身一刀,赵牧宣侧身避过,手中短刃顺势划过那人脖子,血溅在他的脸上,温热腥甜。

      第三个刺客已经冲进轿内。
      赵牧宣瞳孔骤缩,扑向轿门——
      然后他看见,玄宁站在轿内,手里举着一盏铜灯。

      那刺客的刀堪堪停在她面前三寸,被铜灯架住了。
      刺客显然没料到会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被卡住,愣了一瞬。

      这一瞬足够了。
      赵牧宣冲进来,一刀贯穿刺客后心。
      刺客倒下,血溅在轿内铺着的锦缎上,洇开一大片暗红。

      玄宁站在原地,手还举着那盏铜灯。她的手在抖,可她没放下。

      “公主!”赵牧宣一把扶住她,上上下下打量,“伤着没有?”
      玄宁摇头,目光越过他,看向轿外。

      地上躺了十几具尸体,有刺客的,也有侍卫的。剩下的刺客还在负隅顽抗,可明显已经落了下风。

      战斗很快结束。

      二十余名刺客,死了大半,剩下的见势不妙,纷纷咬破口中预藏的毒囊,顷刻间倒了一片。
      等尘埃落定,活口只剩三人。

      赵牧宣上前,一把揪起其中一人的头发,掰开嘴——晚了,毒已入喉,那人抽搐两下,断了气。
      另外两人,同样服毒自尽。

      “死士。”赵牧宣站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声音发沉,“训练有素,任务失败即刻自尽,不留活口。”

      玄宁从轿中走出来,看着满地尸体,面色沉静,谁也看不出她心里的惊惧。

      她蹲下身,打量其中一具尸体。
      那是个年轻男子,面容普通,手上布满老茧。她翻过他的手,仔细看他的掌心。

      赵牧宣走过来,皱眉:“公主,这些会污了您的眼。”
      玄宁的动作没有停,又去看另外两具尸体的手。

      看了很久,她忽然说:“牧宣,你看这个。”
      她指着其中一具尸体的手指——指缝间有一些极细的、几乎看不清的痕迹。不是茧,是印子。

      赵牧宣凑近细看:“这是什么?”
      “渔网印。”
      “什么意思?”

      玄宁站起身,看着满地尸体,目光冷了下来。
      “我小时候随父皇出巡海边,见过渔民的孩子。他们从小帮家里织网、收网,有一种特殊的材料会让渔网更加牢固,同时这种材料只要嵌入皮肤里,就会留下印子。”她顿了顿,“父皇说,那印子一辈子都消不掉。”

      赵牧宣愣住:“你是说……”
      “迟利国是海上国家,几乎所有平民都以捕鱼为生。”玄宁一字一句道,“他们的孩子,手上都有这个。”
      赵牧宣的脸色变了。

      他蹲下身,仔细看那几个尸体的手指。确实是印子,不是茧,是那种嵌入皮肉的、仿佛与生俱来的痕迹。

      “可他们死前喊的……”他顿了顿。
      那些刺客临死前喊的是——“杀妖女!为太子云鼎报仇!”
      云鼎,正是前几日暴毙的都天太子,也差点是玄宁的夫君。

      玄宁冷笑了一声。
      “喊得太大声了。”她说,“真正要报仇的人,不会喊。”

      赵牧宣沉默了一会儿,沉声道:“迟利国派人冒充都天刺客,想挑拨两国关系?”
      “不止。”玄宁踱步到另一具尸体前,看着那张死不瞑目的脸,“你想想,如果我真的死在这里,会怎样?”

      赵牧宣脸色一变:“顺元国必会质问都天国,两国和亲破裂——”
      “战火重燃。”玄宁接过话,语气冷得像淬过冰,“而迟利国和名方国,就可以坐收渔利。”

      夜风吹过山林,卷起地上的血腥气。

      玄宁站在暮色里,肩头沾了血,发丝微乱,可她的背挺得笔直。
      她的手探入怀中,触到那枚山河佩。

      群山托日,沧海映月。
      “只愿山河无恙,吾儿永安。”
      母后的话还在耳边。
      可此刻,她只觉得那座山,快被浓重的乌云完全遮蔽了。

      “牧宣。”
      “在。”

      “让人快马加鞭,给都天国送封信。”她说,“告诉他们,有客人等不及了,想在他们的地盘上,送上我的尸体”
      赵牧宣抱拳:“是。”

      他转身要走,忽然停住,回头看她。
      “公主。”他的声音有些哑,“您……受伤没有?”
      玄宁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了血,不是她的,是那个刺客溅上来的。

      “你放心。”她的脸上终于又是他最熟悉的笑。
      赵牧宣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蓁蓁走过来,轻轻握住玄宁的手。
      “公主,您的手好凉。”

      玄宁低头,看着蓁蓁握着自己的那只手。
      暖的。
      不像她的手,冷得像冰。

      她忽然想起昨晚,那个小瓷瓶也是温热的,带着那人的体温。
      她突然露出恶作剧般的笑,
      他会收到那封信吗?会知道她差点死在别人手里吗?

      三百里外。
      云升坐在马上,手里捏着一封刚送到的飞鸽传书。
      “青莽山遇刺,玄宁公主无恙。”
      他眯起眼,将纸条攥成一团。

      迟利国。
      动作真够快的。

      他抬头看了看北方——再过三日,和亲队伍就该进入都天国境内了。
      到时候,他会名正言顺地见到她。
      作为都天国二皇子,迎接和亲队伍的第一使臣。
      他忽然有些期待。
      他想知道,她看见他时,会是什么表情,会认出他吗?

      还有……

      她有没有用那瓶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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