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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速之客 话音落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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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房间里静了一瞬。
只有虫鸣,只有月光,只有她自己咚咚咚的心跳。
玄宁的余光扫向门口——那里本该有个人。
蓁蓁。
那丫头说要在外间守夜,她不让,蓁蓁偏要。“公主一个人出门在外,奴婢不守着睡不着。”玄宁拗不过她,只好由她去。
可现在,外间安静得不像有人。
蓁蓁睡得再沉,方才她说话的声音,也该惊醒了。
除非——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像赞许,又像嘲讽。
下一秒,冰凉的东西抵在她颈侧。
刀锋。
玄宁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不会武功。从小到大,父皇只教过她骑射,却从没让她沾过刀剑。
“我顺元的大好河山,需策马扬鞭去飞驰感受!”小小的她坐在马背上,紧张地抓着缰绳,听着身后搂着她的父皇爽朗的笑语。
她来不及想这些。
因为那刀锋又近了一分。
“别动。”身后的声音压得很低,像砂纸磨过石头,“动就死。”
玄宁没有动。
她甚至没有回头。
窗外月色如水,虫鸣声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又像是心脏被死死捏住。手心沁出冷汗,后背的衣服贴在肌肤上,又湿又凉。
怕。
真怕。
可她咬着牙,努力放轻自己的呼吸,不能让恐惧有丝毫外泄。
“你是何人?”玄宁听见自己的声音,还好,没有想象中的颤抖。
“公主好胆色。”身后那人又笑了,“可惜,胆子大的人,往往死得快。”
她盯着窗外的明月,宁静的月光让她又冷静了一些:“阁下夜闯驿站,就为了说这个?”
刀锋逼近一分。
颈间传来刺痛。温热的液体顺着脖颈滑落,没入衣领。她闻见自己身上微弱的血腥味。
可她一声没吭。指甲掐进掌心,掐得生疼,才努力能让自己不发抖。
“我是来劝公主回头的。”那人说,“都天国太子已死,公主此去,嫁的是死人,守的是活寡。何必?”
玄宁深吸一口气。
猛然转身,锋利的匕首差点深深陷入她颈间的肌肤。
那人也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剑锋迅速与她的脖子隔开一段距离。
月光从窗棂泻入,映出来人的轮廓——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
黑得像深不见底的古井。可井底不是空的——那里沉着些什么,她看不透。不是杀气,不是恶意,而是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透过她,看别的什么。
她看着那双眼睛,忽然笑了。
“阁下是都天国的人?”
那人没答。
“是来杀我的,还是来吓我的?”
那人依旧没答,只是眼里多了一丝玩味。
玄宁往前凑了凑。刀锋在她颈间又深了一分,血珠滚落,滴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暗红。她的咄咄相逼让他不得不放下手中的剑。
他也闻到了她身上的血腥味儿。
“我猜,”她一字一句道,“你是来试探我的。试探我这个和亲公主,到底几斤几两,看看我会不会吓得哭着跑回顺天国去。”
那人的眼睛眯了眯,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玄宁看见那个细微的变化,知道自己猜对了。
猜对了,可她更怕了。
因为猜对了意味着——这个人不会轻易放过她。
就在这时,一阵夜风从窗缝钻入。风中夹着极淡的气息——不是寻常的烟火气,也不是男子惯用的香囊。那气息清冽、冷峻,像雪后的松林,又像深山里才有的草木香,再闻竟还有些动物皮毛的气味。如此淡雅却层次丰富的气味,想必是精致昂贵的香料。
玄宁不动声色地吸了一口气。
这气味……不像武将。
赵牧宣已是个爱干净的武将,但身上永远有刀剑的锈味,是刀口舔血的人该有的味道。可眼前这人,气息干净得像从不沾尘埃。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随父皇接见都天国来使,那些使者送来的昂贵衣物上也有这味道,与顺元国喜用的木质香料很是不同。使者曾说,这些衣物都是用都天皇室专用秘制的香料熏染过的。
皇室。
皇子。
她心里隐约有了猜测,面上却分毫不露。
“你父皇母后怎么唤你的?”
她一愣。
这人刀架在她脖子上,只为问这个?
“你夜闯我寝室,不知道我的名字?”
那人竟笑了一声——是真的笑,不是刚才那种冷笑。笑声很短,像是被自己逗乐了。
那人突然靠近,颀长的身形把烛光都挡暗了。
玄宁心下一惊,抬头对上他的眼眸,里面倒映着摇曳的烛火和她的影子。
“玄宁。”他说,念她的名字,像在品味这两个字,“顺元国唯一的公主,主动请缨和亲的那个。我知道你的名字。”
“你都知道,还问?”
他没答,只是盯着她看。看了很久。
久到玄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她才意识到——从始至终,他都没再看她颈间的伤口,没再看那把沾血的刀,只是看着她的眼睛。
“你不怕我杀你?”他忽然问。
“怕。”玄宁坦然。
“怕?”
“怕得要死。”她说,“但怕有用吗?”
“你流血了。”
“嗯。”
“不疼?”
玄宁抬手摸了摸颈侧,看了一眼指尖的血。血还是温的,黏腻腻的沾在手指上。她看了一眼,想擦掉,手却还有些抖。
他退后一步,站在阴影里,用一种她看不懂的眼神盯着她。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意外,还有一些她读不懂的东西。
“你……”他开口,又停住。
玄宁等着。她不敢说话,怕一开口声音是抖的。
他却没再说下去。
片刻后,他忽然抬手,扔过来一个小瓷瓶。
“金疮药,比你们顺元的强。哪怕是配冥婚,新娘子身上也不能有伤啊。”
玄宁下意识接住,低头看了一眼——瓶身上刻着两个小字:御制。
她再抬头时,窗边已空无一人。
只有夜风灌入,吹灭了烛火。
黑暗瞬间吞噬了整个房间。
玄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手里还握着那个小瓷瓶。瓷瓶温热的,带着那人的体温。
她这才意识到——他扔过来之前,一直握在手里。
他握着这瓶药,站在黑暗里,看了她那么久。
为什么?
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的腿终于撑不住了。
她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坐在冰凉的地上。
颈间的伤口还在疼,一跳一跳的疼。她抬手摸了摸,摸到一手黏腻的血。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她看见自己的手在抖。
抖得厉害。
她咬着牙,拼命让自己停下来,可越咬抖得越厉害。
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挣扎着站起来,踉跄着扑向外间——
蓁蓁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
玄宁的心猛地揪紧,扑过去探她的鼻息。
还有气。
她这才发现,蓁蓁的后颈有一道红痕,像是被人用手刀劈晕的。
“蓁蓁……蓁蓁……”她轻轻拍着蓁蓁的脸。
蓁蓁皱了皱眉,慢慢睁开眼,一脸茫然:“公……公主?奴婢怎么睡着了……”
玄宁一把抱住她,抱得很紧。
“没事。”她说,声音有些哑,“没事,你只是太累了。”
蓁蓁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忽然吸了吸鼻子:“公主,你身上怎么有血腥味?”
“你睡迷糊了。”
蓁蓁睡着后,玄宁又独自坐了很久很久。
久到月光从窗棂移开,久到虫鸣声渐渐歇了。
然后她抬起头,从怀中摸出那枚山河佩。
月光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落在玉佩上。群山托日,沧海映月,右下角的“宁安”二字隐约可见。
“只愿山河无恙,吾儿永安。”
母后的话还在耳边。
她握紧玉佩,又看了看手里那个小瓷瓶。
御制。
松木香。
皇室。
她想起那双眼睛——黑得像古井,可井底有光和…欲望?
走到窗边,看向茫茫夜色。
他究竟是谁?
三百里外,官道上。
一匹黑马疾驰如风,马上之人黑衣猎猎,不羁的晚风将他蒙面的黑布吹落,是一张俊美却孤寒的脸,如剑如瓷器,如妖如鬼。
夜风卷起他的衣袖,松木香散在风中。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皱起眉。
那里跳得有些快。
快得不像他。
他想起方才那女人——刀架在脖子上,眼睛都不眨一下。血珠顺着脖颈滑落,她还在笑,用比月光更美的笑对着他。
他看见她的手在抖。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他看见了。
她怕,却硬撑着,眼里的不卑不亢让他的心也漏跳了两下。
他杀过很多人,见过很多人死前的样子。有哀求的,有哭喊的,有咒骂的,他的心从来没有被掀起波澜。
从没见过这样。
刀架在脖子上,还在笑。
血顺着脖子流,还在跟他斗嘴。
手抖成那样,还硬撑着站得笔直。
他忽然勒住马。
月光下,他坐在马上,望着北方。
“玄宁。”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一次,念得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然后,他一夹马腹,继续赶路。
方向与她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