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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晴天霹雳 顺宁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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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宁殿的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玄宁手中的书卷上。
她看的是都天国的史书,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静妃那日的话,一直在她心头盘旋——
“这皇位,是先皇后家的。”
“陛下当时手握兵权,便自然就……”
“他称帝后,为了抚慰云洛皇后,还是将云鼎立为太子,并承诺永不废立。”
永不废立。
可云鼎死了,皇上倒是没辜负自己的承诺。
玄宁放下书卷,走到窗前。
窗外那几竿翠竹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她想起那晚,云升就站在那丛翠竹旁,月光下看不清表情。
她觉得心里怪怪的,为什么总是想起这个人,为什么总是对他好奇,这个人明明曾经威胁她的生命,现在是敌是友也分不清。
她别扭地揉了揉胸口。
“公主!”蓁蓁匆匆跑进来,“李公公来了,说皇上召见!”
玄宁心里一动。
皇帝召见?
她来都天这些日子,除了入宫那日的接风宴,皇帝再未单独召见过她。
今日为何?
“更衣。”她说。
玄宁被李公公引至御书房门前。
“殿下稍候,容老奴通传。”
玄宁点点头,站在门外等候。
她的目光扫过四周——御书房位于承乾殿东侧,门前站着两队甲士,铠甲鲜明,目不斜视。再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宫殿屋顶,在日光下泛着金光。
不多时,李公公出来,躬身道:“殿下,陛下宣您进去。”
玄宁抚了抚裙摆,迈步跨入。
御书房大而深。书架从地面直抵屋顶,满满当当全是书卷。窗前摆着一张紫檀木书案,案上文房四宝俱全。
皇帝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奏折,见她进来,放下奏折,露出一个慈和的笑容,让她想起自己的父皇。
“来了?坐。”
玄宁行礼,在客位落座。
李公公奉上茶来,悄无声息地退下。
御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皇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她脸上。
“这几日住得可习惯?”
玄宁垂眸:“承蒙陛下关怀,顺宁殿一切都好。”
皇帝点点头,似是无意地说道:“那就好。顺宁殿是先皇后最爱住的地方,朕特意让人修缮,就是想着……日后总有用处。”
玄宁心里微微一动。
日后总有用处?
这话听起来寻常,可又好像藏着什么。
“陛下费心了。”她面上不动声色。
皇帝笑了笑,那笑容看起来很慈祥。
“你是顺元的公主,千里迢迢来和亲,朕自然要好好待你。”他顿了顿,“太子虽去了,但你既入了我中都,便是我都天国的人。朕万不能亏待你。”
玄宁听着这话,总觉得哪里不对。
不会亏待?
这话说得……像是要补偿她什么似的。
“多谢陛下。”她只能这样应着。
皇帝又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忽然换了话题:
“你觉得,朕这几个儿子如何?”
玄宁心里一紧。
这是要征询她的意见?
她斟酌着答道:“几位皇子各有所长,皆是陛下教诲之功。”
皇帝笑了一声,那笑声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各有所长?”他看着她,“那你觉得,谁最像朕?”
玄宁愣住了。
这话……没法答。
“玄宁初来乍到,不敢妄议皇子。”她垂下眼帘。
皇帝看着她,目光深了几分。
“你倒谨慎。”他说,“谨慎是好事。但是你在朕面前…不必拘谨。”
玄宁觉得怪怪的,但说不上哪里怪。
“是,玄宁谨记陛下教诲。”她恭声道。
皇帝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太子之位空悬,朝中人心浮动。”他的声音低沉下来,“朕需要一个能稳住局面的人。”
玄宁等着他说下去。
他只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半晌,他又自顾自说道:“一个成器的都没有。”
玄宁坐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良久,皇帝转过身,看着她。
“你知道朕为什么把顺宁殿赐给你住吗?”
“因为……是先皇后旧居?”
皇帝笑了一声,那笑容有些意味深长。
“先皇后旧居……”他重复着这几个字,“也算是吧。”
他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
“你先回去吧。”他说,“朕只是……想同你聊聊。”
她起身行礼,退出御书房。
走出门的那一刻,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皇帝坐在书案后,正看着她的方向。
目光很深,深得让她心里发寒。
回顺宁殿的路上,玄宁一言不发。
蓁蓁跟在她身后,见她脸色不对,也不敢问。
直到进了顺宁殿,关上门,玄宁跟她细细一说,问道:
“蓁蓁,你觉得……皇上今日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蓁蓁愣了一下,仔细回想。
“奴婢听着……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她小心翼翼地说,“就是关心殿下住不住得惯,问问皇子的情况……难道,立太子,也要参考公主您的意见吗?”
玄宁苦笑了一下,“我现在不过寄人篱下,空有一个太子妃的头衔,我的意见有什么重要。”说着又摇摇头,“他说的话,每一句我都听得懂,可连在一起……我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蓁蓁挠了挠头:“什么话里有话?”
玄宁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几竿翠竹。
“他特意提到顺宁殿,”她缓缓道,“什么意图?”
“就是……给殿下住啊。”
“可他说这话的时候,不像是在说我。”玄宁皱着眉,“像是在说别的。”
蓁蓁被她绕晕了:“公主,您是不是想太多了?”
玄宁没有回答。
她也希望是自己想太多。
可心里那股异样的感觉,怎么也挥之不去。
“朕只是……想同你聊聊。”
这话……太奇怪了,她一个人想不明白。
玄宁眼睛一转,“蓁蓁,你去咱们宫的宫人里放出消息,就说皇上今天召见我了,说了许多话。”
蓁蓁:“啊?这种事儿不是要越少人知道越好嘛?”
“傻丫头,别管,只管去。”
夜深了。
玄宁坐在窗前,没有睡,静静地等着。
月光洒进来,落在地上。
她趁着月光,端详着那个小瓷瓶,他会接到消息吧,会来吗。
不是为了别的,只是想问问——他父皇今日的云里雾里吗,暗藏着什么玄机?
她不知能去哪儿找他?
只好出此下策。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忽然有极轻的脚步声。
玄宁嘴角微翘,起身推开窗,果然来了。
月光下,那个熟悉的人影站在翠竹旁。
云升。
他看着她,气定神闲。
“你是故意引我来的吧。”他眼里有些欣赏。
玄宁看着他,忽然说:“我想见你,一直在等你。”
云升愣住了,没想到她如此直接。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莫名的情感。
“何事?”他问。
玄宁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微凉,带着淡淡的松木香。
两人隔着几步站着,玄宁开口:
“皇上今日召见我了。”
云升的脸色没变。
“我知道,他说了什么?”
玄宁想了想,把御书房里的对话一五一十复述了一遍。
云升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他的意思感觉顺宁殿大有用处,还说只是想跟我聊聊天。”
玄宁说完,看着他,“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云升没有说话。
可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气定神闲的脸上也多了一丝紧绷感。
“云升?”玄宁察觉到不对。
云升抬起眼,看着她。
月光下,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一些愤怒和悲伤。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果真不知道?”
玄宁心里一紧。
“知道什么?”
云升看着她,很久很久。
久到月光移了位置,久到夜风吹乱了她的发丝。
他终于开口,一字一句:
“他想迎娶你为皇后。”
玄宁愣住了。
“什么?”
“顺宁殿,三年前就开始修缮。”云升的声音低沉,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是给你当太子妃准备的,是给他自己准备的。”
玄宁如遭雷击。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皇后,他需要一个出身高贵的皇后。”云升带着讥讽的笑替她说完。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刺骨的凉意。
玄宁的手在发抖。
她想起皇帝今日的话——
“朕不会亏待你。”
“你觉得,谁最像朕?”
“朕只是……想跟你聊聊。”
每一句话,单独听都寻常。
可连在一起……
“他是在试探我。”她喃喃道,“他是在看我的态度。”
云升没有说话,他好看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
“云升……”她抬起头,看着他,“你知道?”
云升沉默了一会儿。
“猜测过。”他说,“但没有想过真的会发生,我还以为是自己卑劣的揣度。”他又自嘲地笑了笑。
玄宁看着他,忽然问:“你什么时候猜到的?”
云升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的眼睛,那目光深得像海。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玄宁愣住了。
怎么办?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现在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
云升看着她,忽然伸出手。
这一次,他没有停。
他轻轻拂开她额前那缕被夜风吹乱的碎发。
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玄宁没有躲。
她只是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一半明亮一半藏在阴影里,可那双眼睛,此刻格外清晰。
“云升。”她叫他的名字。
“嗯?”
“如果……”她顿了顿,“如果我不想答应,该怎么办?”
云升看着她,嘴角弯了弯,眼里的阴霾好像突然都散开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她心里一暖。
“那就别答应。”他说。
“我要立刻修书给我父皇。”
“他最近一定会盯着你的,你先按兵不动。”他顿了顿,略加思索,“我来帮你飞鸽传书到顺元去。”
“你的父皇知道了会生气。”玄宁担忧地说。
“我做的再好,也得不到他的青眼,何不阻止他这无耻行径。”云升低着头,声音很低。
“他会……”
“玄宁。”他打断她,“他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可你……”
他顿了顿,看着她。
“我不愿你再陷入悲剧。”
玄宁愣住了。
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玄宁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谢谢你。”她轻声说。
云升摇了摇头。
“不用谢我。”他说,“我只是……不想再看到有人被他抢走了。”
她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棱角分明,可那双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脆弱。
“云升。”她叫他的名字。
他看着她。
“我不会让他得逞的。”她说。
云升没有说话。
可他眼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夜风又吹过来,带着松木香。
两人就这样站着,谁也不说话。
月亮低斜,云升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只留下一缕淡淡的松木香。
第二天一早,蓁蓁发现玄宁又坐在窗前,看着外面那几竿翠竹。
“公主,您又没睡好?”
玄宁回过头,看着她。
“蓁蓁。”
“嗯?”
“从今天起,你要更小心。”她说,“盯着安意,盯着所有来顺宁殿的人。”
蓁蓁点点头,又问:“那皇上那边……”
玄宁沉默了一会儿。
“拖。”她说,“能拖多久拖多久。”
蓁蓁有些担心:“可是皇上他……”
“我知道。”玄宁打断她,“但我不想成为他的棋子。”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阳光洒进来,暖暖的。
她想起昨晚,他伸出手,替她拂开那缕碎发。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