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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走 苏婉婷决定 ...

  •   第八章走

      苏婉婷决定去卖菜,是因为张大妈的一句话。

      那天早上吃饭,张大妈说菜市场的杨婶病了,摊位空着,问她想不想去试试。她愣了一下,说好。

      刘大爷在旁边喝粥,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吃完饭,张大妈带她去市场。

      菜市场在老街那头,走路十分钟。一路上张大妈跟人打招呼,这个是卖豆腐的,那个是修鞋的,这个是李婶,那个是王叔。她跟在后面,一一点头,一个也没记住。

      市场很大,铁皮棚子搭的,里头黑乎乎的,外头亮堂堂。进去以后眼睛要适应半天,才能看清里面的样子。一排一排的水泥台子,上面堆着菜,堆着肉,堆着豆腐。有人在吆喝,有人在砍价,有人在骂孩子,有人在嗑瓜子。

      张大妈带她走到一个空着的摊位前。

      “就这儿。杨婶的,她病了,你替她几天。”

      她看着那个水泥台子,上面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菜呢?”

      张大妈说:“得自己去进。”

      她点点头。

      张大妈带她去批发市场。

      批发市场在城东,要坐公交。早上五点的公交,人挤人,都是去进货的。她被挤在门口,抓着扶手,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

      批发市场比菜市场还大,人也更多。到处都是三轮车、电动车、小货车。有人在喊价,有人在搬货,有人在吵架,有人在抽烟。地上全是烂菜叶子和泥水,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张大妈拉着她,穿过人群,走到一个摊位前。

      摊主是个黑脸的男人,看见张大妈就笑。

      “张大姐,好久不见。”

      张大妈说:“带个孩子来学学。”

      黑脸男人看看她,点点头。

      “要什么?”

      她不知道要什么。

      张大妈在旁边说:“先来点白菜、萝卜、土豆,好卖的。”

      黑脸男人开始装菜。白菜一袋,萝卜一袋,土豆一袋。装好,过秤,报数。

      她掏钱,付了。

      两个人一人扛一袋,往外走。

      回去的公交上,人少了。她坐在窗边,看着袋子里那些沾着泥的菜,心里忽然踏实了一点。

      到了市场,把菜摆上。

      怎么摆?她不知道。

      张大妈在旁边教她。白菜摆一排,萝卜摆一堆,土豆堆成小山。叶菜要洒水,根茎要摆整齐。贵的放里头,便宜的放外头。

      她照着做。

      摆好了,站在那儿,等人来买。

      第一个来的是个老太太。戴着老花镜,拎着布袋子,走过来,蹲下,扒拉那些白菜。

      “多少钱一斤?”

      她不知道。

      张大妈在旁边说:“一块五。”

      老太太撇撇嘴:“贵了,人家卖一块二。”

      张大妈说:“那是昨天的菜,这是今天新进的。”

      老太太又扒拉了一会儿,挑了棵小的,递过来。

      她接过来,过秤。

      “一块七。”

      老太太掏钱,一块七,正好。

      她接过钱,看着老太太把菜放进布袋子里,慢慢走远。

      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第一个客人。

      一上午,卖了三十七块钱。

      中午吃饭,张大妈带她去市场后面的一家面馆。两碗面,八块钱一碗。她吃得很慢,看着面汤上飘着的油花,心里算着账。

      三十七块,去掉本钱,能剩多少?

      她不知道。

      下午人少,她坐在摊子后面,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拎着菜篮子的老头老太太,有骑着电动车匆匆经过的中年男人。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在挑挑拣拣,有人在骂菜太贵,有人在夸今天的土豆新鲜。

      她听着那些声音,看着那些脸,忽然觉得,这才是真的。

      不是什么婚礼,不是什么月光,不是什么梦里的人。

      是白菜一块五一斤,萝卜八毛,土豆一块二。

      是有人为了省两毛钱跟你吵半天,有人多付了五块钱你追出去还给他。

      是手上的泥,脸上的汗,腰疼得直不起来,晚上数钱的时候笑一下。

      这些是真的。

      傍晚收摊,数了数,一共六十七块。

      张大妈说不错,第一天,能卖这个数,可以了。

      她把钱叠好,放进口袋里。

      回家路上,刘大爷在巷口等着。

      看见她们,他站起来。

      “回来了?”

      张大妈说:“回来了。”

      他看看她,点点头。

      “累不累?”

      她说:“还行。”

      三个人一起往回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巷子的石板路上。

      她低头看着那些影子,忽然想起小时候。小时候她也跟爸妈一起走过这样的路,也是这样的夕阳,也是这样的影子。

      后来爸妈没了。

      后来她一个人。

      再后来,她又有了人。

      虽然只是刘大爷和张大妈。

      但也算是人。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浑身疼。

      腰疼,腿疼,肩膀疼,脚后跟也疼。

      她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

      她看着那道月光,想起周屿。

      想起他说,月亮在的地方,你也在。

      她笑了。

      笑了一下,又不笑了。

      她翻过身,背对着月光。

      第二天早上,她四点就醒了。

      不用闹钟,自己就醒了。

      起来,洗漱,出门。

      天还黑着,路灯亮着。她一个人往公交站走,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

      到了公交站,已经有人在等。都是去进货的,拎着袋子,打着哈欠,谁也不跟谁说话。

      车来了,挤上去,站一路。

      批发市场还是那样,吵吵嚷嚷,泥水横流。

      黑脸男人看见她,笑了。

      “又来了?”

      她点点头。

      “今天要点什么?”

      她说:“还是白菜萝卜土豆。”

      他装菜,过秤,报数。

      她付钱,扛菜,走人。

      回去的公交上,她靠着窗户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到站了。

      她擦擦口水,扛着菜,往市场走。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

      早上四点起,晚上六点回。进菜,摆摊,卖菜,收摊。一天一天,周而复始。

      她学会了看秤,学会了算账,学会了跟人讨价还价,学会了分辨哪些菜是昨天剩下的,哪些是今天新进的。

      她知道了哪些客人好说话,哪些客人难缠,哪些客人会多给钱,哪些客人会顺手牵羊。

      她知道了一斤白菜能挣三毛钱,一斤萝卜能挣两毛钱,一斤土豆能挣四毛钱。知道了一天卖一百斤能挣多少,卖两百斤能挣多少。

      她知道了早上六点到八点是高峰期,下午四点到六点是第二个高峰期。知道了中午人少可以眯一会儿,知道了下雨天人更少但菜卖得快。

      她知道了很多以前不知道的事。

      都是没用的事,也都是有用的事。

      有一天,她正在给一个老太太称菜,忽然听见有人喊她。

      “婉婷?”

      她抬起头。

      面前站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烫着卷发,穿着花裙子,拎着一个布袋子。

      她看着那张脸,想了半天,没想起来是谁。

      女人笑了。

      “不认识我了?我是你以前同事,小孙啊。”

      以前同事。

      她在脑子里搜了一圈,没搜出什么来。

      女人也不介意,自顾自说起来。

      “哎呀,好多年没见了。听说你后来……唉,不提了。你现在在这儿卖菜啊?”

      她点点头。

      女人看看她的摊子,又看看她。

      “还行吧?能挣着钱不?”

      她说:“还行。”

      女人点点头,从袋子里拿出几根葱,放下钱,走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女人走远。

      心里没什么感觉。

      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晚上回家,她跟刘大爷说起这事。

      刘大爷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说:

      “以前的事,记不起来也好。”

      她说:“我没记起来。”

      刘大爷看着她,眼神复杂。

      “那你心里难受不?”

      她想了一会儿,摇摇头。

      刘大爷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以前的事,真的记不起来了。

      那些同事,那些日子,那些人,那些事。全都没了。

      像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可她不难受。

      真的不难受。

      就像刘大爷说的,记不起来也好。

      忘了,就不用想了。

      不想了,就能活了。

      能活就行。

      秋天过去了,冬天来了。

      菜市场的铁皮棚子挡不住风,冷得人直跺脚。她裹着厚厚的棉袄,戴着刘大爷给她的手套,站在摊子后面,嘴里哈着白气。

      生意比夏天淡了。人少,菜也便宜。一天下来,挣不了几个钱。

      但她还是每天来。

      早上四点起,晚上六点回。一天一天,周而复始。

      有一天,下雪了。

      雪很大,一片一片往下落,很快就把市场外面的路盖白了。她站在摊子后面,看着那些雪,想起小时候。小时候她也喜欢看雪,在雪地里跑,堆雪人,打雪仗。

      后来就不喜欢了。

      雪太冷。冷到骨头里。

      那天没什么人,她早早就收了摊。

      扛着空袋子,踩着雪,慢慢往回走。

      巷子里的雪没人扫,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她走得很慢,听着那个声音。

      走到楼下,抬头看。

      三楼的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落在外面的雪地上。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上楼,推开门。

      屋里暖烘烘的,张大妈在做饭,刘大爷在看电视。看见她回来,他们都笑了。

      “回来了?快过来烤烤火。”张大妈说。

      她走过去,坐在火炉边,伸出手烤着。

      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她的脸映得通红。

      刘大爷递过来一杯热水。

      她接过来,捧在手里,一口一口喝。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无声无息。

      屋里很暖和。

      她坐在那儿,看着火苗,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真的挺好。

      快过年了。

      市场里的人越来越多了,都在办年货。她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从早到晚,连坐一会儿的功夫都没有。

      进菜的品种也多了。除了白菜萝卜土豆,还加了蒜苗、芹菜、香菜,还有春联和福字。都是张大妈教她的,说过年这些东西好卖。

      果然好卖。

      腊月二十八那天,她一天挣了三百多块。

      晚上回家,她把钱数了三遍,确定没错,才放进抽屉里。

      刘大爷在旁边看着,笑了。

      “发财了?”

      她也笑了。

      “过年给你和大妈买新衣服。”

      刘大爷摆摆手。

      “不用,有穿的。”

      她说:“得买。”

      腊月二十九,她没出摊。

      一大早,她拉着张大妈去了商场。

      商场里人山人海,到处都是买年货的。她挤在人群里,给刘大爷挑了件羽绒服,给张大妈挑了件棉袄,又给自己挑了双新鞋。

      结账的时候,她掏出那些皱巴巴的钱,一张一张数给收银员。

      收银员是个小姑娘,看着那些钱,眼神有点复杂。

      她没在意。

      提着东西,拉着张大妈,挤出了商场。

      回家路上,张大妈一直念叨,说花这么多钱干啥,说你挣点钱不容易,说以后别乱花。

      她听着,笑着,不说话。

      到家以后,她把衣服拿出来,让刘大爷试。

      刘大爷嘴上说着不用,手却老老实实伸进袖子里。穿上以后,站在镜子前面照了照,点点头。

      “合适。”

      她笑了。

      张大妈也在旁边试她的棉袄,深红色的,领子上有毛。她穿上以后,转了一圈,问刘大爷好看不。

      刘大爷说好看。

      她笑了。

      三个人站在那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窗外的天快黑了,屋里开着灯。灯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

      家是什么?

      家就是有人等你回来,有人给你留饭,有人穿你买的衣服,有人陪你过年。

      这就是家。

      大年三十那天,张大妈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炖鸡,糖醋鱼,炒青菜,还有饺子。

      她坐在桌前,看着那些菜,忽然有点想哭。

      多少年了,没吃过这样的年夜饭。

      一个人在外面漂的那些年,每到过年,都是自己煮包方便面,就着电视里的春晚,吃完就睡。

      后来跟李中华在一起,他也从来没陪她过过年。总是说忙,总是说下次,总是说以后。

      以后没了。

      现在她坐在这儿,对面是刘大爷,旁边是张大妈,桌上是热腾腾的菜。

      这才是年。

      刘大爷举起酒杯。

      “来,喝一个。”

      她也举起杯。

      三个人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口。

      辣。但暖。

      外面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隔着窗户都能听见。

      她看着窗外那些烟花,一朵一朵开在天上,又落下去。

      张大妈在旁边说:“今年的烟花真好看。”

      她点点头。

      刘大爷说:“明年咱们也买点,在楼下放。”

      她说好。

      吃完饭,收拾完,三个人坐在沙发上看春晚。

      电视里的小品不好笑,歌也不好听。但她看得津津有味。

      刘大爷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张大妈给他盖上毯子,继续看。

      她也靠着沙发,看着电视。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一声一声的。

      她看着那些光,忽然想起周屿。

      想起他说,明年过年,你跟我回家吧。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湿。

      她擦了一下,继续看电视。

      十二点的时候,刘大爷醒了。

      三个人一起倒计时。

      五、四、三、二、一。

      新年好。

      她看着刘大爷和张大妈,笑了。

      “新年好。”

      他们也笑了。

      那年冬天特别冷。

      过完年,又下了一场大雪。市场里的生意淡了,一天卖不了几个钱。但她还是每天去,早上四点起,晚上六点回。

      有一天,她在市场里遇见一个人。

      是个老头,七十多岁,瘦得皮包骨头,穿着一件破棉袄,拎着一个布袋子。他在她摊子前面站了很久,看着那些菜,就是不买。

      她问他:“大爷,您要点什么?”

      他摇摇头,不说话。

      她又问了一遍,他还是摇头。

      她就不问了。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姑娘,你能不能给我点吃的?”

      她愣住了。

      看着他,看着他那件破棉袄,看着他瘦得只剩骨头的手。

      她蹲下,从袋子底下拿出两个土豆,又拿了一棵白菜,递给他。

      “拿去吧。”

      他看着那些菜,眼眶红了。

      “我没钱……”

      她说:“不要钱。”

      他接过菜,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然后他转身,慢慢走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旁边摊子上的大姐凑过来,小声说:“那个老头,天天在市场里晃,听说儿子不管他,一个人住,可怜着呢。”

      她没说话。

      那天收摊以后,她多留了一袋菜。

      第二天,老头又来了。

      还是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把那袋菜递给他。

      他愣住了。

      她说:“拿着吧。”

      他接过菜,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姑娘,你叫什么?”

      她说:“苏婉婷。”

      他念了一遍,点点头。

      “我记住了。”

      然后他走了。

      后来他经常来。每次来,她都给他留一袋菜。他每次都说谢谢,然后慢慢走远。

      张大妈知道了,说她心善。

      她笑笑,没说话。

      不是心善。

      是她知道那种没人管的滋味。

      那种一个人,什么都没有,谁也靠不上的滋味。

      她知道。

      所以能给一口,就给一口。

      春天来了。

      市场外面的树发了芽,嫩绿嫩绿的,看着就让人高兴。

      生意慢慢好起来了。人多了,菜也贵了。一天下来,能挣个一百多块。

      她还是每天四点起,六点回。一天一天,周而复始。

      有一天,她正在给一个客人称菜,忽然听见有人喊她。

      “婉婷?”

      她抬起头。

      面前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多岁,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手里拎着公文包。

      她看着那张脸,想了半天,没想起来是谁。

      男人笑了。

      “不认识我了?我是你初中同学,李强啊。”

      初中同学。

      她在脑子里搜了一圈,没搜出什么来。

      男人也不介意,自顾自说起来。

      “哎呀,好多年没见了。听说你后来……唉,不提了。你现在在这儿卖菜啊?”

      她点点头。

      男人看看她的摊子,又看看她。

      “还行吧?能挣着钱不?”

      她说:“还行。”

      男人点点头,从包里掏出名片,递给她。

      “有事找我。”

      她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进口袋里。

      男人走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穿西装的背影越走越远。

      心里没什么感觉。

      她把名片拿出来,又看了一眼。

      某某公司,经理。

      她笑了一下,把名片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继续称菜。

      晚上回家,她跟刘大爷说起这事。

      刘大爷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说:

      “以前的事,记不起来也好。”

      她说:“我没记起来。”

      刘大爷看着她,笑了。

      “那就好。”

      她也笑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以前的事,真的不重要了。

      那些同学,那些日子,那些人,那些事。都跟她没关系了。

      她现在是卖菜的苏婉婷。

      每天早上四点起,晚上六点回。进菜,摆摊,卖菜,收摊。

      一天一天,周而复始。

      这就够了。

      夏天的时候,市场里出了件事。

      有个小偷,专门偷老人的钱。趁人买菜不注意,把口袋里的钱摸走。一连好几天,好几个老人都被偷了。

      市场里的人都很气愤,但也没办法。小偷太贼,抓不住。

      有一天,那个小偷又来了。

      她看见了。

      一个男的,三十来岁,穿着灰衣服,在一个老太太后面鬼鬼祟祟的。手伸出去,往老太太口袋里摸。

      她放下手里的秤,冲过去,一把抓住那只手。

      小偷吓了一跳,回头看她。

      她抓着他的手,喊:“抓小偷!”

      市场里的人都围过来了。

      小偷想跑,被她死死抓着。

      旁边的人帮忙按住他,报了警。

      警察来了,把小偷带走了。

      老太太的钱找回来了,拉着她的手,一个劲儿说谢谢。

      她笑笑,说没事。

      回到摊子上,继续卖菜。

      旁边摊子上的大姐凑过来,说:“你真行,不怕他报复啊?”

      她说:“怕什么,这么多人看着呢。”

      大姐竖起大拇指。

      那天晚上回家,刘大爷和张大妈已经知道这事了。市场里的人传得快。

      刘大爷看着她,说:“你不怕?”

      她说:“不怕。”

      刘大爷点点头,没再说话。

      张大妈在旁边说:“你这孩子,胆儿真大。”

      她笑了。

      不是胆大。

      是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看见的事,不能当没看见。

      就这么简单。

      秋天的时候,市场要拆了。

      说是要建新楼,这些铁皮棚子都得扒掉。市场里的人议论纷纷,有的说去别处找地方,有的说不干了回家。她也听了一耳朵,没当回事。

      后来通知下来了,一个月后搬。

      她开始琢磨怎么办。

      这个市场没了,去哪儿卖菜?

      张大妈说,要不就别干了,回家歇着。

      她说不行,得干。

      不干,吃什么?

      后来刘大爷托人问,在另一个市场找到了一个摊位。远一点,但能继续干。

      她去看了一趟,觉得还行。

      签了合同,交了钱。

      市场拆的那天,她站在外面,看着那些铁皮棚子被推倒。

      轰隆一声,灰尘满天。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新市场比老市场大,人也多。

      她每天四点起,坐公交过去,晚上六点回。日子还是那样过,一天一天,周而复始。

      新市场里有个人,男的,四十来岁,卖鱼。

      姓周,大家都叫他周师傅。

      他话不多,但爱笑。每次看见她,都点点头,笑一下。

      她也点点头,笑一下。

      有一天,她的秤坏了。

      正着急,周师傅过来了,拿着自己的秤递给她。

      “先用我的。”

      她愣了一下,接过来。

      “谢谢。”

      他摆摆手,回去了。

      后来她把秤修好了,还给他。

      他说:“没事,互相帮忙。”

      她点点头。

      从那以后,两个人见面,话多了几句。

      “今天生意咋样?”

      “还行。你呢?”

      “也还行。”

      就这么几句。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每次看见他笑,心里就暖和一点。

      有一天,周师傅问她。

      “你一个人?”

      她说:“跟两个老人住。”

      他点点头。

      又问:“你对象呢?”

      她愣了一下。

      然后说:“死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哦。”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过了会儿,他又开口了。

      “我老婆也死了。好几年了。”

      她看着他。

      他看着远处,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他走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觉得,这世上,原来不止她一个人苦。

      那天晚上回家,她跟刘大爷说起这事。

      刘大爷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说:

      “他也是个可怜人。”

      她点点头。

      冬天又来了。

      这一年过得真快。

      她还是每天四点起,六点回。进菜,卖菜,收摊。一天一天,周而复始。

      刘大爷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

      去年还能下楼走走,今年就只能在屋里待着。有时候坐着坐着就睡着了,喊半天才醒。张大妈着急,带他去医院查,说是老毛病,没什么好办法。

      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熬日子。

      她每天收摊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刘大爷屋里看看。看看他醒着没,看看他气色怎么样,看看他有什么需要。

      刘大爷每次都摆摆手,说没事。

      她不信。

      但她也没办法。

      有一天晚上,刘大爷喊她。

      她过去,坐在他床边。

      他看着她,说:“孩子。”

      她等着。

      他说:“我要是走了,你张大妈就靠你了。”

      她眼眶红了。

      “你别瞎说。”

      他笑了,笑得很难看。

      “我不是瞎说。我这身子,我知道。”

      她说不出话。

      他拍拍她的手。

      “你是个好孩子。这两年,有你在,我们老两口也热闹了。”

      她低下头,眼泪掉下来。

      他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她坐了很久。

      刘大爷睡着了,她才回去。

      躺在床上,她看着天花板。

      那片水渍还在。

      她盯着它,盯了很久。

      然后她闭上眼睛。

      刘大爷走的那天,是个晴天。

      阳光很好,照得屋里亮堂堂的。

      他是在睡梦里走的,没受什么罪。

      张大妈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凉了。

      她站在旁边,看着刘大爷的脸。

      很安详,像睡着了。

      她没哭。

      张大妈哭了。

      她抱着张大妈,拍着她的背。

      “没事,没事。”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后来办丧事,来了很多人。市场里的,巷子里的,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

      她忙前忙后,招呼人,端茶倒水,安排事情。

      有人夸她,说这孩子真能干。

      她笑笑,没说话。

      刘大爷下葬那天,她站在坟前,看着那个土堆。

      心里空空的。

      什么都没想。

      又好像什么都想过了。

      回家以后,张大妈坐在屋里发呆。

      她做饭,端过去。

      张大妈不吃。

      她也不劝,就那么陪着坐着。

      坐了很久。

      晚上,张大妈忽然开口了。

      “婉婷。”

      她看着她。

      张大妈说:“我是不是也快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不是。”

      张大妈摇摇头。

      “你不懂。我们这一辈子,就是这样。一个走了,另一个也快了。”

      她没说话。

      张大妈看着她,说:“孩子,以后你一个人,要好好的。”

      她眼眶红了。

      “你别说了。”

      张大妈笑了。

      “好,不说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刘大爷的脸,张大妈的话,周师傅的笑,还有那个老头瘦得只剩骨头的手。

      她翻来覆去,最后坐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有月亮,很亮。

      她看着那月亮,忽然想起周屿。

      想起他说,月亮在的地方,你也在。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她擦掉眼泪,继续看着月亮。

      看了一夜。

      张大妈走的那天,是个阴天。

      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她是在睡梦里走的,跟刘大爷一样。

      张大妈说对了。

      一个走了,另一个也快了。

      她站在屋里,看着张大妈的脸。

      也很安详。

      她没哭。

      只是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后来办丧事,又是忙前忙后。

      有人问,你是她们家什么人?

      她说,是她们家孩子。

      人家点点头,没再问。

      刘大爷和张大妈的坟挨着。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两个土堆。

      心里空空的,也满满的。

      空的,是人都走了。

      满的,是他们都在这儿。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回走。

      回家的路上,天开始下雨。

      小雨,一点一点,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她没打伞,就那么走。

      走到巷口,停下来。

      巷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黄了大半,被雨打得哗哗响。

      她站在树下,看着那条巷子。

      巷子里空空的,一个人都没有。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迈步,走进去。

      走到楼下,抬头看。

      三楼的窗户黑着,没有灯。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黑漆漆的窗户。

      站了很久。

      然后她上楼,开门,进屋。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屋子。

      刘大爷的椅子空着,张大妈的拖鞋还在门口。

      她看着那些东西,忽然想哭。

      可哭不出来。

      就那么坐着,坐到天黑。

      天黑了,屋里更暗了。

      她没开灯,就那么坐着。

      坐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有月亮,很亮。

      她看着那月亮,忽然想起刘大爷说过的话。

      “孩子,以后你一个人,要好好的。”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终于流下来。

      她站在窗前,让眼泪流。

      流完了,她擦干脸,转身走进厨房。

      做饭。

      一个人吃。

      吃完饭,洗碗,收拾。

      然后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

      那片水渍还在。

      她盯着它,盯了很久。

      然后她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她准时起床,准时出门,准时去市场。

      公交车上人很多,她挤在角落里,抓着扶手,看着窗外的风景。

      到站了。她下车,走进市场,走到自己的摊子前。

      摆菜,洒水,等人来买。

      第一个客人是个老太太,挑了一棵白菜,两斤土豆。

      她称好,算钱,收钱。

      老太太走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慢慢走远。

      然后她回过头,继续等下一个。

      阳光从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摊子上,落在那些沾着泥的菜上。

      她站在阳光里,看着那些菜。

      忽然想起一句话。

      月亮不是她的,但月光照在她身上。

      现在太阳也不是她的,但阳光也照在她身上。

      她不是任何人的月亮,也不是任何人的太阳。

      但她活着。

      活着,就够了。

      真的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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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请记住我的好》 这不是一篇教你如何挽回爱情的攻略, 而是一篇关于如何体面退出的散文。 三观极正,虐点真实,结局已定(BE)。 请确认你的心脏能承受“现实的重量”,再点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