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她的名字,她的命 头顶是一盏 ...

  •   第七章她的名字,她的命

      苏婉婷醒过来的时候,嘴里全是血腥味。

      不是牙齿出血的那种腥,是更深的地方,从喉咙里往上涌的那种。她想咽下去,咽不动,只能任它漫上来,满嘴都是。

      她睁开眼睛。

      头顶是一盏灯。白炽灯,很亮,刺得她眼睛疼。灯罩上有灰,还有一只死掉的飞虫,翅膀干巴巴地贴在玻璃上。

      这不是她家的灯。

      她家的灯是暖黄色的,她亲自挑的。

      她动了一下,发现自己躺在地上。水泥地,很硬,硌得后背疼。她想坐起来,手一撑地,才发现手腕上缠着东西。

      低头一看。

      是布条。灰白色的,脏兮兮的,一头缠在她手腕上,一头绑在旁边的床腿上。

      床是老式的木板床,床头掉了漆,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木头。

      她愣愣地看着那条布,看了很久。

      脑子里一片空白。

      门外有声音。

      是脚步声,很轻,慢慢走近。然后是开锁的声音,吱呀一声,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是个老太太,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灰扑扑的棉袄,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她看见苏婉婷醒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醒了?”

      苏婉婷看着她。

      不认识。

      老太太走过来,蹲下,把搪瓷缸子递到她嘴边。

      “喝点水。”

      苏婉婷没张嘴。

      她看着这个老太太,看着这间屋子,看着手腕上的布条,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是哪儿?

      她是谁?

      老太太见她不喝,也不恼,把缸子放在地上,坐在旁边看着她。

      “你睡了两天了。饿不饿?”

      苏婉婷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玻璃。

      “你是谁?”

      老太太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我姓张,你叫我张大妈就行。”

      张大妈。

      这个名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没转出什么来。

      她继续问:“这是哪儿?”

      张大妈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那眼神很奇怪。像是看一个病人,又像是看一个可怜人,又像是看一个……东西。

      苏婉婷心里升起一股寒意。

      她低头看自己。

      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不是她的衣服。底下是一条黑裤子,也不是她的。脚上光着,脚趾头脏兮兮的,指甲缝里有黑泥。

      这不是她的身体。

      或者说,这不是她认识的自己的身体。

      她抬起头,看着张大妈。

      “我怎么了?”

      张大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你病了。”

      病了?

      什么病?

      她张了张嘴,想问,但张大妈已经站起来了。

      “先喝点水,等会儿给你弄点吃的。刘大爷等会儿过来,他有话跟你说。”

      刘大爷。

      又一个名字在她脑子里转。

      她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儿。

      她只知道一件事。

      她必须离开这儿。

      张大妈出去了,门又锁上了。

      她一个人躺在地上,盯着天花板那盏灯。

      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试着回忆。回忆自己是谁,回忆发生了什么,回忆为什么会在这儿。

      可脑子里全是空的。

      像一间被搬空了的屋子,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些碎片。

      一个男人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清。

      一个声音。说什么来着?记不清了。

      一种感觉。很痛,像心被挖走了一块。

      别的,什么都没了。

      她是谁?

      她叫什么?

      她不知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又开了。

      进来一个老头。六十多岁,瘦高个,戴着老花镜,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看着她。

      “醒了?”

      她看着他。

      刘大爷。

      他点点头。

      “我是刘大爷。你认得我吗?”

      她摇头。

      他叹了口气,从布袋子里拿出一个东西。

      是一张照片。

      他把照片递到她面前。

      “看看,认得这个人吗?”

      她低头看。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二十多岁,长头发,笑起来很好看。穿着一件白裙子,站在一棵树下面。

      她不认识。

      她摇头。

      刘大爷看着她,眼神复杂。

      “再仔细看看。”

      她又看了看。

      还是不认识。

      刘大爷把照片收起来,叹了口气。

      “你叫苏婉婷。”

      苏婉婷。

      这个名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好像有点印象,又好像没有。

      刘大爷继续说:“你是我和张大妈捡来的。两年前,你倒在巷子口,浑身是血,嘴里一直喊着一个名字。”

      她等着。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

      “你喊的是李中华。”

      李中华。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进她脑子里。

      疼。

      很疼。

      她抱住头,整个人蜷缩起来。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画面,声音,感觉,一股脑地往外冲。

      一个男人。穿着西装,站在台上,对着别人笑。

      一条白裙子。她穿着,走向他。

      一句话。她说,新郎,你欠我的三年,打算什么时候还?

      还有一个男人。年轻一点,穿着灰色卫衣,傻笑着给她送奶茶。

      还有一个声音。他说,苏姐,我等你。

      还有婚礼。还有离别。还有月光。还有梦。

      全是梦。

      她抱着头,浑身发抖。

      刘大爷看着她,没动。

      等她抖完了,抬起头,看着他。

      “李中华是谁?”

      刘大爷沉默了一会儿,说:

      “你丈夫。”

      丈夫。

      她结婚了?

      她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刘大爷从布袋子里又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结婚证。

      红色的,有些旧了,边角都磨毛了。

      他打开,递给她看。

      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是她,一个是那个男人。

      李中华。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个男人的脸。

      认识。

      也不认识。

      认识,是因为这张脸在她脑子里出现过无数次。不认识,是因为她看着这张脸,什么感觉都没有。

      不恨。不爱。不怨。不念。

      空的。

      她抬起头,看着刘大爷。

      “他呢?”

      刘大爷沉默了一会儿,说:

      “他死了。”

      死了。

      这两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没转出什么来。

      刘大爷继续说:“两年前,他出车祸死的。你亲眼看见的。从那以后,你就疯了。”

      疯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有勒痕,很深,像是挣扎过很多次。

      刘大爷说:“你疯得很厉害。打人,砸东西,到处跑。我们没办法,只能把你锁起来。”

      她抬起头,看着这间屋子。

      水泥地,木板床,一盏灯,一扇小窗户,窗户上有铁栏杆。

      这是关她的地方。

      关了她两年。

      她忽然想笑。

      可笑了出来,却变成了哭。

      眼泪流下来,止都止不住。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为了那个死去的丈夫?是为了这两年被关着?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刘大爷看着她哭,没说话。

      等她哭完了,他把搪瓷缸子递过来。

      “喝点水。”

      她接过来,喝了。

      水是凉的,但喝下去,喉咙舒服了一点。

      她放下缸子,看着刘大爷。

      “我想出去。”

      刘大爷看着她,没说话。

      她继续说:“我不疯了。真的。我想出去。”

      刘大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张大妈进来了。

      两个老人站在那儿,看着她,小声说着什么。她听不清,只听见几个字。

      “好了吗?”

      “不知道。”

      “再观察观察?”

      “再等等。”

      她躺回地上,闭上眼睛。

      不想听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很多梦。

      梦里全是碎片。

      一个公交站。她站在那儿,等车。

      一个男人走过来,问她几点了。她说没带手机。他笑了,说那你看看我的。

      一个出租屋。空调漏水,一下一下,像钟表。

      一个婚礼现场。她穿着白裙走进去,满堂宾客都看着她。

      一个月光下的院子。一个男人抱着她,说想一直跟她在一起。

      一张脸。笑着的,哭着的,生气的,温柔的。

      最后全都碎了。

      碎成一片一片,落在地上,捡都捡不起来。

      她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那个小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白线。

      她看着那道白线,想起一个人。

      谁呢?

      想不起来了。

      门开了。张大妈端着一个碗进来。

      “吃饭了。”

      她坐起来,接过碗。

      是粥。稀稀的,上面飘着几片菜叶。

      她低头喝。

      张大妈坐在旁边看着她。

      喝到一半,她抬起头。

      “张大妈。”

      张大妈看着她。

      她问:“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张大妈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没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回答,继续喝粥。

      喝完,她把碗递回去。

      张大妈接过碗,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你以前,是个好人。”

      然后她出去了。

      门又锁上了。

      好人。

      她躺回地上,看着天花板。

      好人是什么意思?

      是善良?是温柔?是不害人?

      还是傻?

      她不知道。

      日子一天一天过。

      她每天躺在地上,看那盏灯,看那道阳光,看窗户上的铁栏杆。

      张大妈每天来送饭,送水,偶尔跟她说几句话。刘大爷隔几天来一次,看看她,问几句话,然后走。

      她问他们很多事。问李中华,问她以前的事,问为什么会疯。

      他们说的不多。但说出来的那些,她一点一点拼凑起来,慢慢有了一个轮廓。

      她叫苏婉婷。二十八岁。嫁给李中华三年。没有孩子。李中华出车祸那天,她在现场。亲眼看着他死的。从那以后就疯了。疯了两

      年。被关在这儿两年。

      这就是她的人生。

      短短的,惨惨的,什么都没有。

      有一天,她问张大妈。

      “我是哪里人?”

      张大妈愣了一下,然后说:“不记得了。”

      “我爸妈呢?”

      张大妈摇头:“没听你说过。”

      “我以前做什么工作?”

      张大妈还是摇头。

      她什么都没留下。

      连自己是谁,都只剩一个名字。

      那天晚上,她躺在地上,看着窗户。

      月光从铁栏杆缝隙里透进来,一格一格的,像监狱。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一个男人,穿着灰色卫衣,站在路灯下,朝她挥手。

      他是谁?

      她想不起来。

      只知道看着他挥手的时候,她心里很难过。

      难过得想哭。

      她哭了。

      哭着哭着,睡着了。

      梦里又看见他。

      他站在她面前,笑着,眼睛亮亮的。

      她说,你是谁?

      他说,你猜。

      她说,我猜不到。

      他说,我叫周屿。

      周屿。

      这个名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转出一点光。

      她想起一些事。

      奶茶,无糖的。老房子,石榴树。火车站,一叠车票。月光下,他说想一直跟她在一起。

      都是真的吗?

      还是梦?

      她伸出手,想摸他的脸。

      可手刚伸出去,他就碎了。

      碎成一片一片,落在地上,捡都捡不起来。

      她跪在地上,捡那些碎片。

      可怎么也捡不完。

      捡着捡着,醒了。

      醒来的时候,脸上全是眼泪。

      她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

      周屿。

      这个名字她记住了。

      不管他是真是假,她记住了。

      有一天,刘大爷来了。

      他坐在她旁边,看着她。

      “你想出去?”

      她点头。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明天,我带你出去。”

      她愣住了。

      他继续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她等着。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

      “不管看见什么,都别怕。”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但她点了点头。

      第二天早上,张大妈来了。

      她帮苏婉婷解开手腕上的布条,扶她站起来。

      她站起来的瞬间,腿软得像面条,差点摔倒。张大妈扶住她,让她慢慢走。

      走了几步,腿慢慢有了力气。

      她走到门口,推开门。

      外面是一条走廊。很暗,很长,两边都是门。

      她跟着张大妈往前走。

      走到尽头,推开一扇门。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眯着眼睛,慢慢适应那光。

      然后她看见了。

      外面是一个小院子。不大,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挂着几个石榴,红彤彤的。

      院子中间站着一个人。

      是刘大爷。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

      她慢慢走过去,走到他面前。

      他指了指旁边的一扇门。

      “推开。”

      她走过去,推开门。

      里面是一间屋子。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

      桌子上放着一个相框。

      她走过去,拿起那个相框。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人。一男一女,站在石榴树下,笑得很开心。

      男的她不认识。

      女的,是她自己。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相框,走出屋子。

      刘大爷站在院子里,看着她。

      “想起来了吗?”

      她摇摇头。

      他叹了口气。

      “那是我儿子。”

      她愣住了。

      他指了指照片上那个男的。

      “他叫刘阳。你以前,是他对象。”

      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刘阳。

      不是李中华。

      是另一个人。

      她看着刘大爷,等他继续说。

      刘大爷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开始说。

      说一个她不知道的故事。

      她叫苏婉婷。二十四岁那年,来到这个城市打工。租的房子,就在刘大爷家隔壁。

      她认识了刘阳。刘阳在工地干活,老实,能干,对她好。两个人处了一年,定了亲。

      定亲那天,刘阳给她买了一条白裙子。

      就是照片上那条。

      后来呢?

      后来刘阳死了。

      工地出事,他从脚手架上掉下来,当场就没了。

      她疯了。

      疯得很厉害。不吃不喝,不说话,整天坐在院子里发呆。

      有一天,她跑出去了。

      跑出去三天,回来的时候,身边多了一个男人。

      就是李中华。

      她说这是她对象,要嫁给他。

      刘大爷和张大妈不同意。可她像中了邪一样,非要嫁。

      后来她就嫁了。搬走了。再也没回来。

      再后来,刘大爷听说她疯了。又听说她丈夫死了。又听说她不见了。

      他和张大妈找了很久,最后在巷子里找到了她。她倒在路边,浑身是血,嘴里一直喊着李中华的名字。

      他们把她带回来,锁起来,一锁就是两年。

      她说完了。

      苏婉婷站在院子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原来她不是苏婉婷。

      或者说,她不只是苏婉婷。

      她还有一个名字,是刘阳的对象。

      她还有一个身份,是刘大爷儿子的未婚妻。

      可这些她全忘了。

      忘了刘阳,忘了定亲,忘了那条白裙子。

      只记得李中华。

      只记得那个让她疯了的男人。

      她蹲在地上,抱住头。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刘阳。李中华。周屿。

      三个男人,三段人生。

      哪一段是真的?

      哪一段是假的?

      她不知道。

      刘大爷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孩子,我不是怪你。人疯了,不记得事,正常。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是谁。”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红了。

      “你叫苏婉婷。你是我儿子的对象。你在这儿住过一年。你是个好孩子。”

      她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刘大爷……”

      他摇摇头,站起来。

      “你走吧。”

      她愣住了。

      他背对着她,说:“你好了,就走吧。这儿不是你的家。”

      她站起来,看着他佝偻的背影。

      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张大妈走过来,递给她一个布袋子。

      “里面有点吃的,还有几件衣服。你拿着。”

      她接过袋子,看着张大妈。

      张大妈看着她,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孩子,好好的。”

      她点点头。

      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刘大爷还站在那儿,背对着她。张大妈站在他旁边,看着她。

      石榴树在风里摇了摇,落下几片叶子。

      她收回目光,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是一条巷子。

      很窄,很长,两边都是老房子。

      她顺着巷子往前走。

      走了很久,走到巷口。

      巷口有一棵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她站在槐树下面,看着外面的街。

      街上有人,有车,有店铺。

      有人在卖菜,有人在遛狗,有小孩在跑。

      一切都那么正常。

      正常得不像假的。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迈步,走进人群。

      走了一段,她忽然停下来。

      路边有一家店。

      是一家奶茶店。

      她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个招牌。

      “幸福奶茶”。

      她推开门,走进去。

      店员是个小姑娘,笑着问她喝什么。

      她说:“乌龙茶,无糖。”

      小姑娘愣了一下,说:“好的。”

      她付了钱,拿着那杯茶,走出店门。

      站在门口,喝了一口。

      苦的。

      她喜欢。

      她拿着那杯茶,继续往前走。

      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

      不知道走了多久,走到一个公交站。

      站台上有人在等车。

      她走过去,站在站台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不知道在等谁,就是站着。

      站了很久。

      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她的影子从短变长。

      车来了一辆又一辆,人走了一拨又一拨。

      她一直站在那儿。

      天快黑的时候,有个人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是个男的,二十多岁,穿着灰色卫衣,背着包。

      她没看他。

      他也没看她。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等车。

      车来了。

      他上了车。

      她站在那儿,没动。

      车开走了。

      她回过头,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她擦了擦眼泪,继续站着。

      等下一辆。

      天黑了。

      路灯亮了。

      她还站在那儿。

      站台上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她一个。

      有个老头推着三轮车经过,车上装着水果。他停下来,看着她。

      “姑娘,等车啊?”

      她点点头。

      老头说:“末班车早过了。你等不着了。”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好。”

      老头推着车走了。

      她一个人站在站台上,看着空荡荡的街道。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迈步,往前走。

      没有方向,没有目的。

      就是走。

      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

      走过一个路口,又一个路口。

      走到腿都软了,走到脚都疼了。

      她还是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走到一个地方。

      是一个小区门口。

      很旧的小区,门口的牌子都掉了漆。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小区。

      不认识。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想进去。

      她迈步,走进去。

      里面是一栋一栋的老楼,灰墙黛瓦,楼不高。

      她顺着路往前走。

      走到一栋楼前面,停下来。

      楼下有一个路灯,亮着昏黄的光。

      她站在路灯下,往上看了看。

      六楼,有一个窗户,亮着灯。

      她不知道那是谁的家。

      可她就是站在那儿,看着那扇窗。

      看了很久。

      楼上有人下来了。

      脚步声,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楼道门开了。

      一个人走出来。

      是个老太太,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花棉袄。

      她看见苏婉婷,愣了一下。

      “姑娘,你找谁?”

      苏婉婷看着她。

      不认识。

      可话到嘴边,说出来的是:

      “张大妈?”

      老太太愣住了。

      然后她仔细看了看苏婉婷的脸,眼睛瞪大了。

      “婉婷?是你?”

      苏婉婷点点头。

      老太太一把抓住她的手。

      “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苏婉婷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

      老太太拉着她往楼道里走。

      “快上楼,快上楼。刘大爷在呢,他看见你,肯定高兴坏了。”

      刘大爷。

      苏婉婷被她拉着,上了楼。

      三楼,左边那扇门。

      老太太掏出钥匙,打开门。

      “老刘!老刘!你看谁回来了!”

      屋里走出来一个老头,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报纸。

      他看见苏婉婷,愣住了。

      报纸从手里滑下去,落在地上。

      苏婉婷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刘大爷开口了。

      “孩子,你回来了?”

      苏婉婷点点头。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看着她,眼眶红了。

      “好,好,回来就好。”

      张大妈在旁边抹眼泪。

      苏婉婷站在门口,看着这两个老人。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软的,暖的,酸的。

      她不知道他们是谁。不知道这是哪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儿。

      可她就是觉得,这儿应该是她的家。

      那天晚上,她住在刘大爷家。

      张大妈给她收拾了一间屋子,铺上干净的床单,拿来新枕头。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片水渍,正好在床的正上方。

      空调漏水的位置。

      她盯着那片水渍,盯了很久。

      然后她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回到那个公交站。

      周屿站在站台上,朝她挥手。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看着她,笑了。

      “苏姐,你来了。”

      她也笑了。

      “嗯,我来了。”

      他说:“我等你很久了。”

      她说:“我知道。”

      他伸出手,想摸她的脸。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苏姐,你不是来见我的。”

      她没说话。

      他慢慢收回手,退后一步。

      “你是来告别的。”

      她看着他,眼眶红了。

      “周屿……”

      他摇摇头,笑了。

      笑得很难看。

      “我知道。你好了。你想起来了。你要走了。”

      她说不出话。

      他看着她,说:“苏姐,谢谢你愿意来我的梦里。”

      她哭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轻轻抱住她。

      抱了一下,就松开了。

      退后,看着她。

      “去吧。有人在等你。”

      她看着他。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但已经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亮了。

      那个亮,是梦里的人才会有的光。

      她点点头。

      转身,往前走。

      走了很远,她回头。

      他还站在那儿,朝她挥手。

      她看不清他的脸了。

      但她知道,他在笑。

      她继续往前走。

      越走越快,最后跑起来。

      跑着跑着,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上。

      她躺在床上,看着那道光。

      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她坐起来,下床,走出屋子。

      客厅里,张大妈在做饭。煎蛋的香味飘过来,混着粥的香气。

      刘大爷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看见她出来,他们都笑了。

      “醒了?快来吃饭。”张大妈说。

      她走过去,坐在餐桌前。

      张大妈端来早饭,煎蛋,小米粥,一碟咸菜。

      她低头吃。

      吃到一半,她抬起头。

      “张大妈,刘大爷。”

      两个老人看着她。

      她看着他们,认真地说:“谢谢你们。”

      张大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刘大爷在旁边点头。

      一家人。

      这两个字在她心里转了一圈,暖洋洋的。

      她低头继续吃饭。

      吃完早饭,她帮忙收拾碗筷。

      张大妈不让,让她坐着歇着。

      她没坐,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张大妈洗碗。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大妈身上,把她的白发照得亮亮的。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

      月亮不是她的,但月光照在她身上。

      她不是任何人的月亮,但有人愿意陪她看月光。

      那个人,是刘阳。

      那个人,是刘大爷和张大妈。

      那个人,是那些在她疯了以后,还愿意收留她的人。

      她站在那儿,眼眶有点湿。

      张大妈洗好碗,回过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怎么了?”

      她摇摇头,笑了。

      “没什么。”

      那天下午,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石榴树还在,结了几个石榴,红彤彤的。

      她看着那些石榴,想起刘大爷说的话。

      “这是刘阳种的。他最喜欢吃石榴。”

      她伸手,摸了摸树干。

      粗糙的,温的。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出现一个男人的脸。

      模模糊糊的,看不清。

      但她知道,那是刘阳。

      那个她曾经爱过的人。

      那个死了以后,让她疯了的人。

      她睁开眼睛,看着那些石榴。

      忽然想哭。

      又哭不出来。

      就那么坐着,晒着太阳。

      太阳慢慢西斜,影子慢慢变长。

      刘大爷从屋里出来,坐在她旁边。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就那么坐着。

      过了很久,刘大爷开口了。

      “孩子。”

      她看着他。

      他看着远处的天,说:“你不用想太多。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她没说话。

      他继续说:“刘阳要是还在,肯定也希望你好好的。”

      她低下头。

      眼泪掉下来,落在手背上。

      刘大爷拍了拍她的肩膀,站起来,进屋了。

      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哭了很久。

      哭完了,她站起来,走到石榴树前。

      伸手,摘下一个石榴。

      红彤彤的,沉甸甸的。

      她拿着那个石榴,站在树下,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那片水渍还在。

      但她知道,那不是真的水渍。

      那是她梦里的东西。

      她把梦带出来了。

      或者说,梦把她带回来了。

      回到这个真实的世界。

      不管这个世界有多痛,有多难,有多让人想逃。

      她回来了。

      她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白线。

      她看着那道白线,慢慢睡着了。

      没有梦。

      一觉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帮忙做早饭。

      吃完早饭,她跟刘大爷说,想出去找工作。

      刘大爷点点头,说好。

      张大妈说,不急,先养好身体。

      她说,养好了,该干活了。

      那天下午,她出门,去街上转了一圈。

      看了几个招聘广告,问了几家店,留了联系方式。

      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她站在巷口,看着那棵老槐树。

      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响。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周屿。

      那个梦里的人。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但她知道,他陪她走过了一段最难的日子。

      这就够了。

      她收回目光,走进巷子。

      走到楼下,抬头看。

      三楼的窗户亮着灯,是刘大爷家的。

      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落在楼下的地面上。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道光。

      笑了。

      上楼,推开门。

      张大妈在厨房忙活,刘大爷在沙发上看电视。

      看见她回来,他们都笑了。

      “回来了?快洗手吃饭。”张大妈说。

      她点点头,去洗手,坐到餐桌前。

      三个人一起吃饭,说说笑笑。

      饭桌上,刘大爷问她找工作的事。她说了,他点头,说慢慢来,不急。

      张大妈给她夹菜,说她瘦了,多吃点。

      她低头吃,心里暖洋洋的。

      吃完晚饭,她帮忙收拾。

      然后坐在沙发上,跟刘大爷一起看电视。

      电视里放着一个老片子,黑白的,讲一对恋人的故事。

      她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刘阳。

      那个她没见过的人。

      那个她曾经爱过的人。

      她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说话的声音,不知道他喜欢什么。

      但她知道,他种了那棵石榴树。

      这就够了。

      她靠着沙发,继续看电视。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她没看。

      但她知道,月光照在她身上。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请记住我的好》 这不是一篇教你如何挽回爱情的攻略, 而是一篇关于如何体面退出的散文。 三观极正,虐点真实,结局已定(BE)。 请确认你的心脏能承受“现实的重量”,再点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