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他的新娘，她的梦 苏婉婷醒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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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他的新娘，她的梦
苏婉婷醒过来的时候，阳光正照在脸上。
很刺眼。她眯着眼睛，伸手挡了挡。
手抬起来的时候，碰到了什么。软的，温的，有温度的。
她转过头。
旁边睡着一个人。
是李中华。
她愣住了。
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他睡着，眉头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两个人的合照。她穿着白色婚纱，他穿着黑色西装，对着镜头笑得很开心。
婚纱照。
她猛地坐起来。
环顾四周。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陌生的窗帘，陌生的衣柜。墙上还挂着红色的喜字，贴着的气球已经瘪了几个，垂头丧气地吊在那儿。
这是哪里？
她低头看自己。穿着睡衣，不是她的睡衣。丝绸的，粉红色的，领口绣着一朵小花。
她的手上有戒指。金戒指，戴在无名指上，闪闪发光。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旁边的人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她坐着，愣了一下。
“婉婷？怎么了？”
她看着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坐起来，伸手摸她的额头。
“做噩梦了？”
她看着他，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的声音。
是李中华。
是那个她爱了三年、恨了三年、最后忘掉的人。
是那个在婚礼上被她当众质问、后来离婚、发短信说祝她幸福的人。
可他现在躺在她旁边，叫她婉婷。
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今天……几号？”
他愣了一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六月十八号啊。怎么了？”
六月十八号。
她脑子里轰的一声。
六月十八号，是婚礼后的第二天。
是她在婚礼上问他“欠我的三年什么时候还”之后的第二天。
可那场婚礼，不是三年前的事吗？
她不是已经离开他了吗？不是已经去了另一个城市吗？不是已经认识了周屿吗？不是已经和他在一起了吗？
周屿。
她猛地抓住他的胳膊。
“周屿呢？”
李中华愣住了。
“谁？”
她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惊惶。
“周屿。周屿呢？”
他皱起眉头。
“婉婷，你在说什么？周屿是谁？”
她松开手，看着他。
他脸上是真实的困惑，不是装的。
周屿是谁。
他不认识周屿。
那周屿是谁？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些记忆，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人，那些事。
那个给她送奶茶的小周。那个脸红着说喜欢她的年轻人。那个带她去看老房子、说想一直跟她在一起的傻子。那个在她楼下站到半夜、等了她一个月的男人。
那些都是假的吗？
她闭上眼睛。
一幕一幕，像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
第一次见面，他傻笑着问她问题。第一次牵手，他手心全是汗。第一次接吻，他脸红得像番茄。第一次说爱她，他眼睛亮得像个孩子。
那些都是假的吗？
她睁开眼睛。
李中华正担忧地看着她。
“婉婷，你到底怎么了？要不要去医院？”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人，她爱过。真的爱过。爱到愿意等三年，爱到愿意什么都不要，爱到愿意在婚礼上当众问他一个说法。
可后来她不爱了。
后来她遇见了另一个人，那个人让她知道，原来爱可以不那么累，原来等可以不那么苦，原来被人放在心上是这种感觉。
可现在告诉她，那个人是假的？
她下床，走到窗前。
拉开窗帘。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她眼睛疼。
窗外是一个陌生的小区。绿化很好，有花有草有喷泉。有人在楼下遛狗，有人推着婴儿车慢慢走，有人在晨练。
一切都那么正常。
正常得不像假的。
可她的记忆里，应该是另一个城市。应该是那个老小区，那个楼下有水果店和奶茶店的地方。应该是那个小小的出租屋，那个空调会漏水的房间。
那些都是假的吗？
她回过头，看着李中华。
他坐在床上，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担心。
“婉婷，你过来坐，别站那儿。你脸色很差。”
她没动。
“李中华。”
他等着。
她看着他，问：“我们结婚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无奈。
“婉婷，你睡糊涂了？昨天刚办的婚礼，你说我们结婚了没？”
昨天刚办的婚礼。
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昨天，婚礼。
她穿着白裙出现在婚礼现场，当众问他：“新郎，你欠我的三年，打算什么时候还？”
那是真的吗？
她记得那件事。记得很清楚。每一个细节都记得。记得他站在台上，脸都白了。记得新娘掀开头纱，脸都气歪了。记得满堂宾客，窃窃私语。
那件事之后，她离开了他。去了另一个城市。开始了新生活。认识了周屿。
可如果昨天刚办的婚礼，那件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她问：“昨天的婚礼，顺利吗？”
李中华看着她，眼神越来越担心。
“顺利啊。挺顺利的。你穿着婚纱出来的时候，全场都看呆了。”
婚纱？
她穿的是白裙。不是婚纱。
她问：“我穿的是什么？”
他看着她，像看一个病人。
“婚纱啊。你选的，拖地的那种，上面绣着珍珠。”
她低头看自己。
丝绸睡衣，粉红色。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那些都是真的。周屿是真的，那个城市是真的，那三年的新生活是真的。
一个说，那些都是假的。你嫁给了李中华，昨天刚办的婚礼，周屿是谁你根本不认识。
她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李中华下床，走到她身边，扶住她的肩膀。
“婉婷，你今天不对劲。我们去医院看看吧。”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全是担心。真实的担心，不是装的。
这个人，不管后来发生了什么，至少这一刻，他是真的在担心她。
她忽然觉得很累。
“好。”
医院。
检查。抽血。化验。问话。
医生说她没事，可能就是太累了，加上婚礼前后压力大，出现了短暂的幻觉。休息几天就好了。
李中华松了口气，握着她的手说没事就好。
她看着他握着她的手，什么都没说。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看着窗外。
这个城市，她太熟悉了。住了三年，每条路都走过。可今天看着，总觉得陌生。
路过一个公交站的时候，她忽然看见一个人。
一个男的，穿着灰色卫衣，背着包，站在站台上等车。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周屿。
她整个人扑到车窗上，使劲往外看。
车开过去了，那个人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可那一瞬间，她看清了他的脸。
不是周屿。
是一个陌生人。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李中华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
到家以后，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李中华在旁边忙来忙去，给她倒水，给她拿药，问她饿不饿。她一一应着，但心思全不在这儿。
她在想那些记忆。
如果那些都是假的，为什么这么真实？
她记得周屿的味道。他身上总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每次抱她的时候，她都能闻到。
她记得周屿的声音。他说话的时候，尾音总是微微上扬，像在问问题，又像在撒娇。
她记得周屿的眼睛。他看着她的時候，眼睛总是亮亮的，干干净净的亮，像装着一整个太阳。
她记得他说的每一句话。记得他说“我喜欢你”，记得他说“我想一直跟你在一起”，记得他说“我等你”。
那些都是假的吗？
如果是假的，那什么才是真的？
她转过头，看着李中华。
他在收拾东西，把她的衣服叠好放进衣柜。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
这个男人，她爱过。
那三年，她每天都在等他。等他忙完，等他出差回来，等他想起她。她从来不抱怨，从来不催他，从来不给他压力。她以为那是爱。
后来她知道，那不是爱。那是怕。怕失去他，怕他不回来，怕他忘了她。
后来她遇见周屿，才知道爱可以不那么怕。
可现在告诉她，周屿是假的。
那她这辈子，到底有没有真正被爱过？
她不知道。
晚上，李中华抱着她睡觉。
她躺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他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她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白线。
她看着那道白线，想起周屿。
想起他们一起看月亮的那些晚上。他总喜欢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跟她一起看月亮。有时候看很久，一句话不说，就那么看着。
她问过他，看什么呢。
他说，看月亮啊。月亮多好看。
她说，月亮有什么好看的。
他说，月亮当然好看。月亮在的地方，你也在。
她笑了，说油嘴滑舌。
他也笑了，说真心话。
那些话，现在想起来，像刀子一样扎在心上。
如果那些都是假的，那这些话又是谁说给她的？
她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无声无息。
第二天，她开始试着接受这个现实。
接受她嫁给了李中华。接受昨天刚办了婚礼。接受那三年、那个人、那些事，都是梦。
可越接受，越觉得不对劲。
因为那些记忆太完整了。
完整到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她记得那个出租屋的每一个角落。记得空调漏水的位置，记得楼下早点摊的油条味，记得地铁站到公司的距离。
她记得公司的每一个同事。记得他们的名字，他们的脸，他们的说话方式。记得老板开会时的习惯动作，记得茶水间的饮水机总是坏，记得楼下奶茶店的店员认识她。
她记得周屿的一切。记得他喜欢穿灰色卫衣，记得他喝奶茶只喝全糖，记得他睡觉的时候会打呼噜，记得他每次亲她之前都会先笑一下。
那些都是梦？
如果是梦，怎么会这么真实？
她开始试探李中华。
问他以前的事。问他认识她多久了。问他怎么在一起的。问他那三年都发生了什么。
他的回答，跟她的记忆对不上。
他说他们认识两年了。她记得是三年。
他说他们是在朋友聚会上认识的。她记得是在公交站。
他说他第一次约她是看电影。她记得是吃饭。
每一个细节都对不上。
她越听越觉得冷。
如果她的记忆是假的，那他的记忆就是真的吗？
如果两个都是真的，那哪个才是真的？
她不知道。
有一天，她趁李中华不在家，翻出了以前的照片。
相册里有很多照片。他们俩的合照，她的单人照，风景照。
她一张一张翻。
翻到一张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照片上是一个公交站。
就是她记忆里第一次遇见李中华的那个公交站。
照片是白天拍的，阳光很好，站台上没有人。但照片的角落里，有一个模糊的影子。
她放大那张照片。
影子的轮廓很模糊，看不清脸。但那个人穿的衣服，她认识。
灰色卫衣。
她盯着那张照片，盯了很久。
心跳得很快。
她把照片拿出来，藏了起来。
那天晚上，她做梦了。
梦里她又回到那个城市，那个出租屋，那个小区。
周屿在楼下等她，手里拿着一杯乌龙茶，无糖的。
她跑过去，抱住他。
他笑着问她，想我没。
她说，想了，特别想。
他说，那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她说，我回不来了，我迷路了。
他愣了一下，说，迷路不怕，我等你。
她哭了。
哭着哭着，醒了。
醒来的时候，脸上还有眼泪。
李中华在旁边睡着，什么都不知道。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有月光，淡淡的，照进来。
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不管那些记忆是真的还是假的，有一件事是真的。
她爱过那个人。
那个人也爱过她。
就算只是一场梦，那也是真的。
因为她的心，是真的疼。
日子继续过。
她开始慢慢接受这个现实。接受她是李中华的妻子，接受昨天刚办的婚礼，接受那些记忆只是幻觉。
可有些时候，那些记忆还是会冒出来。
路过一家奶茶店，她会想起周屿每天给她送的那杯乌龙茶。
看见穿灰色卫衣的人，她会多看两眼，然后失望地移开视线。
听到有人叫“小周”，她会猛地回头，然后发现不是他。
李中华发现她经常走神，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他不怀疑，只是让她多休息。
有一天，他们出去吃饭。
是一家新开的火锅店，李中华说味道不错。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街景。
忽然，她看见了什么。
街对面，有一个人。
穿着灰色卫衣，背着包，站在那儿，正往这边看。
她的心跳停了一拍。
那个人朝她挥了挥手。
她的眼眶一下子湿了。
是周屿。
她猛地站起来，往外跑。
李中华在后面喊她，她没理。
跑出店门，跑过马路，跑到街对面。
可那儿什么都没有。
没有灰色卫衣，没有背包，没有人。
她站在那儿，四处张望。
街上人来人往，可没有一个是她找的那个人。
李中华追上来，喘着气问她怎么了。
她说，没什么，看错了。
他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担心。
她没解释。
那天晚上回家，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李中华在旁边睡着了。
她睁着眼睛，看着月光。
忽然，她看见天花板上有什么东西。
是水渍。
一小片水渍，正好在床的正上方。
空调漏水的位置。
她猛地坐起来。
这个房间，从来没有空调漏水。
可那片水渍，跟她记忆里那个出租屋的天花板，一模一样。
她盯着那片水渍，盯了很久。
心跳得很快。
第二天，她趁李中华上班，一个人出门了。
她去了那个公交站。
就是照片上那个公交站。
她站在站台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不知道在等谁，就是站着。
站了很久。
有人过来等车，走了。又来一个，又走了。
她就那么站着，从早上站到中午，从中午站到下午。
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再移到西边。
她的影子从短变长。
可她等的人，一直没来。
天快黑的时候，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苏姐。”
她愣住了。
那个声音，她太熟悉了。
她慢慢回过头。
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穿着灰色卫衣，背着包，看着她。
是周屿。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走过来，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苏姐，你来了。”
她看着他，眼眶湿了。
“你是真的吗？”
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你希望我是真的吗？”
她不知道。
她往前迈了一步。
又迈了一步。
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摸他的脸。
温的。软的。有温度的。
是真的。
她哭了。
他伸手抱住她。
“别哭，我在。”
她趴在他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
哭了很久。
哭完了，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怎么在这儿？”
他说：“我一直在这儿。”
她愣住了。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很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苏姐，有些事，我想告诉你。”
她等着。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说。
说他是谁。说他从哪儿来。说他为什么在这儿。
她听着，越听越冷。
原来，他不是她梦里的那个人。
他是真实的。
但真实的他，不是她以为的那个他。
他叫周屿，没错。
但他不是那个公司的实习生。不是那个每天给她送奶茶的小周。不是那个带她去看老房子、说想一直跟她在一起的傻子。
他是谁？
他是李中华的大学同学。
是那场婚礼上的宾客。
是那天在婚礼上，看见她穿着白裙走向舞台，觉得这个女人真勇敢的人。
他从那天起，就记住了她。
后来他打听她的消息，知道她离开了这个城市，知道她去了别的地方，知道她一个人生活。
他想去找她，但又觉得没有理由。
他只是远远地看着她，看她的朋友圈，看她的动态，看她过得好不好。
后来他发现她回来了。嫁给了李中华。
他以为她会幸福。
可那天在街上，他看见她一个人站在公交站，从早上站到下午，像是在等什么人。
他忍不住，走过来了。
她听着他说完，一句话都没说。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关切，也有别的什么。
“苏姐，我知道我不该来。但我忍不住。”
她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亮。但不是梦里那个周屿的亮。梦里那个周屿，眼睛里是干干净净的喜欢。这个周屿，眼睛里有很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往后退了一步。
“你找我干什么？”
他说：“我不知道。就是想见你。”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很荒唐。
梦里的人，站在她面前。可他不是梦里那个人。
她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她不知道。
“我该回去了。”她说。
他点点头。
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喊她。
“苏姐。”
她回头。
他站在路灯下，看着她。
“不管你是不是记得我，我都会记得你。”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没回头。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李中华坐在沙发上，看见她回来，松了口气。
“你去哪儿了？我找了你一下午。”
她说：“出去走了走。”
他走过来，想抱她。她躲开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回去。
“婉婷，你到底怎么了？”
她看着他。
这个人，是她丈夫。是昨天刚跟她办婚礼的人。是她爱过三年的人。
可她看着他的脸，觉得陌生。
“李中华。”
他等着。
她看着他，问：“你爱我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当然爱。”
她看着他，没说话。
他的笑慢慢收回去。
“婉婷，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摇摇头。
“没什么。”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一夜没睡。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梦里的人，真实的人。过去的事，现在的事。哪一个是真的，哪一个是假的。
她不知道。
天亮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那个城市。
那个梦里待了三年的城市。
去看看，那个地方到底存不存在。
李中华不同意。
说她身体还没好，说一个人出门不放心，说有什么事他可以陪她去。
她说不用，她自己可以。
他拗不过她，只好让她去。
火车开了三个小时。
她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田野，村庄，城市，一个一个掠过。和她梦里一模一样。
到了。
她下车，走出车站。
站在站前广场上，看着这个陌生的城市。
梦里她在这里生活了三年。可现实中，她一次都没来过。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走。
按着梦里的路线，往那个小区走。
走过两条街，应该到那个公交站了。
可那儿什么都没有。
没有公交站，没有奶茶店，没有她梦里的一切。
只有一堵墙。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堵墙。
心里空空的。
她又往前走。
走了很久，找到那个小区。
可小区不对。
梦里的那个小区，是老旧小区，灰墙黛瓦，楼不高。可这个小区，是新的，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些高楼。
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回走。
走到车站，买票，上车。
火车开动的时候，她靠着窗户，闭上眼睛。
什么都没想。
又好像什么都想过了。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李中华在家等她，看见她回来，松了口气。
“找到了吗？”
她摇摇头。
他没再问。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那片水渍还在。空调漏水的位置。
她盯着那片水渍，盯了很久。
忽然，她想起一件事。
梦里那个出租屋的空调，是她自己找人修的。
修好以后，就再也没漏过水。
可这片水渍，一直都在。
她猛地坐起来。
如果那片水渍一直都在，那说明什么？
说明这个房间，从来就没有空调漏水？
那这片水渍是哪儿来的？
她下床，搬了把椅子，站上去，伸手摸那片水渍。
手碰到天花板的那一刻，她愣住了。
那不是水渍。
是画上去的。
用颜料画的，画得跟真的一模一样。
她站在椅子上，盯着那片“水渍”，盯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李中华被吵醒了，看见她站在椅子上，吓了一跳。
“婉婷！你干什么？”
她回过头，看着他。
“李中华，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他愣住了。
她跳下椅子，走到他面前。
“我是谁？你是谁？我们为什么在这儿？那些记忆，到底是真是假？”
他看着她，眼睛里全是复杂的东西。
过了很久，他叹了口气。
“婉婷，你真的想知道？”
她点点头。
他坐在床边，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说。
说出来的话，让她浑身发冷。
原来，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真的嫁给了他。真的办了那场婚礼。真的在婚礼上当众质问过他。
但那是三年前的事。
不是昨天。
那件事之后，她离开了他。去了另一个城市。开始了新生活。认识了周屿。
她以为那些都是真的。
那些也确实是真的。
可后来呢？
后来发生了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她。
“后来，你回来了。”
她愣住了。
他继续说：“你回来找我。说想重新开始。说忘不了我。说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她摇头。
“不可能。我不会的。”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会。因为你爱的人，一直是我。”
她往后退了一步。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婉婷，你听我说。我知道你不记得了。但你确实回来了。我们重新在一起了。昨天，我们补办了婚礼。三年前没办成的婚礼，昨天办成了。”
她摇头，使劲摇头。
“不对。我爱的是周屿。不是你了。”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周屿，是你梦里的人。”
她愣住了。
他继续说：“你回来以后，一直做噩梦。梦里有一个叫周屿的人，对你很好。你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有时候你醒过来，会问我周屿在哪。我告诉你没有这个人，你不信。”
她看着他，浑身发抖。
“后来，医生说你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大脑为了保护你，创造了一个完美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你没有被辜负，没有受伤，有一个很爱你的人。你躲进去了，不愿意出来。”
她摇头。
“不是的。周屿是真的。我见过他。就在那天，在那个公交站。他真的存在。”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
“婉婷，那天我跟着你。我看见你一个人站在公交站，从早上站到下午。后来你跟空气说话，抱空气，对着空气哭。你回来以后说，你见到周屿了。”
她愣住了。
空气？
她抱着的是空气？
她不相信。
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她想起那天见到的周屿。他站在路灯下，看着她。她走过去，摸他的脸。温的，软的，有温度的。
可如果是真的，为什么她回来以后，从来没跟李中华提起过？
为什么她明明见到了他，却没有去找他？
为什么她相信了他的话，却没有问他要联系方式？
因为她知道他是假的。
她心里一直知道。
只是不愿意承认。
她蹲在地上，抱住头。
脑子里乱成一团。
李中华蹲下来，抱住她。
“婉婷，你回来吧。我在这儿。我不会再辜负你了。”
她没说话。
就那么蹲着，被他抱着。
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回到那个城市，那个出租屋，那个小区。
周屿在楼下等她，手里拿着一杯乌龙茶，无糖的。
她走过去，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她问：“你是真的吗？”
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你觉得呢？”
她伸出手，摸他的脸。
温的，软的，有温度的。
和上次一样。
可这一次，她没有哭。
她看着他，说：“周屿，我要走了。”
他愣了一下。
她继续说：“我要回去了。回到那个真实的世界里。不管那里有多痛，有多难，我都得回去。因为我不能一直躲在这儿。”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然后他笑了。
“好。”
她愣住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轻轻抱住她。
“苏姐，谢谢你愿意来我的梦里。”
她趴在他肩膀上，眼眶湿了。
他松开她，退后一步。
“去吧。有人在等你。”
她看着他。
他的眼睛还是很亮，干干净净的亮。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他也是这样看着她。
那时候她问，你为什么喜欢我。
他说，因为你让我觉得，活着很有意思。
现在她问他：“周屿，你恨我吗？”
他摇摇头。
“不恨。你能来，我就很高兴了。”
她笑了，笑得眼泪流下来。
然后她转身，往前走。
走了很远，她回头。
他还站在那儿，朝她挥手。
她看不清他的脸了。
但她知道，他在笑。
她继续往前走。
越走越快，最后跑起来。
跑着跑着，醒了。
醒来的时候，阳光照在脸上。
很刺眼。她眯着眼睛，伸手挡了挡。
旁边有人。
是李中华。
他正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担心。
“婉婷，你醒了？”
她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饿不饿？我给你做早饭。”
她点点头。
他起身出去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那片水渍还在。空调漏水的位置。
但这一次，她知道那是画上去的了。
也知道是谁画的了。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流到枕头上，湿了一片。
她没擦。
就那么躺着，让眼泪流。
流完了，她坐起来，下床，走到窗前。
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照得满屋都是暖洋洋的。
窗外是一个小区。绿化很好，有花有草有喷泉。有人在楼下遛狗，有人推着婴儿车慢慢走，有人在晨练。
一切都那么正常。
正常得不像假的。
她看着那些风景，忽然想起一句话。
月亮不是她的，但月光照在她身上。
她不是任何人的月亮，但有人愿意陪她看月光。
那个人，在梦里。
也在心里。
她转过身，走出房间。
客厅里，李中华正在做早饭。煎蛋的香味飘过来，混着面包的焦香。
他回过头，看见她，笑了。
“马上就好，你坐着等会儿。”
她坐在餐桌前，看着他忙。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看着他。
那时候她以为，这辈子就是他了。
后来她以为，这辈子不是他了。
再后来，她以为这辈子还有别人。
现在她知道，这辈子就是他了。
不管中间发生过什么，不管她曾经去过哪里，不管她曾经爱过谁。
最后，她还是回来了。
回到他身边。
他端着早饭过来，放在她面前。
“吃吧。”
她低头看着那盘煎蛋。
煎得刚刚好，蛋黄还是溏心的。
她记得，他以前煎蛋总是煎糊。
现在不糊了。
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味道刚好。
他看着她吃，笑了。
“好吃吗？”
她点点头。
他也拿起筷子，开始吃。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安静地吃着早饭。
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窗外有人在说话，有鸟在叫，有车经过。
一切都那么正常。
正常得不像假的。
但这一次，她不关心真假了。
真的也好，假的也罢。
她在这儿，有人陪她吃早饭，有人陪她看阳光，有人陪她过以后的日子。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吃完早饭，他洗碗，她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手机响了。是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
她点开。
只有一句话。
“苏姐，你要好好的。”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把手机放下，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
她站在阳光里，看着外面。
什么都没想。
又好像什么都想过了。
李中华洗完碗出来，看见她站在窗前，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看什么呢？”
她说：“看太阳。”
他把下巴抵在她头顶，也看着窗外。
“太阳有什么好看的？”
她笑了。
“太阳当然好看。太阳在的地方，你也在。”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两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阳光。
谁都没说话。
就那么站着。
很久很久。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东边移到头顶。
他们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
可他们一直站在那儿。
站在阳光里。
站在彼此身边。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