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终极番外：月光 “月亮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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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极番外：月光
李中华活了八十三岁。
苏婉婷走了以后，他又活了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八千多个日子。他每天早上起来，还去那个早市，还站在那个摊子后面，还卖那些白菜。
一块五一棵，和她在的时候一样。
有人问他：“老爷子，还卖呢？”
他说：“卖。”
有人问：“卖到啥时候？”
他说：“卖到卖不动。”
有人问：“你媳妇呢？”
他说：“走了。”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他不再说话，继续站着。
太阳升起来，照在他身上。
他站在那光里，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
“月亮不是我的，可月光照在我身上。”
现在太阳也不是他的，可阳光也照在他身上。
她也不是他的了，可她的光，还在。
在他心里。
在每一个来买白菜的人身上。
在这个早市上。
在这二十三年里。
头几年，他难受。
晚上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她。
她的脸，她的笑，她说话的声音，她看他的眼神。
都在。
就在眼前。
可一伸手，没了。
他就那么躺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看一夜。
后来慢慢好了。
不是不想了，是想的时候，不那么疼了。
想她的时候，他会笑。
想起她站在这个摊子后面，吆喝的样子。
想起她挑白菜的样子，一棵一棵扒拉，找那棵最嫩的。
想起她收钱的样子，一块一块数清楚，放进口袋里。
想起她收摊的时候，数完钱，抬起头，看着他，笑一下。
那个笑，他记了二十三年。
每天来买菜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那些老太太，有的不来了，有的走了，有的换了新的老太太。
他认识的不多了，认识他的也不多了。
只有那个老郑头，还在。
就是那个卖香菜的。
他比李中华还大几岁，九十多了，还来。推着个小车，慢慢走，慢慢卖。
有时候两个老头碰上了，就唠几句。
老郑头问：“还卖呢？”
他说：“卖。”
老郑头问：“不累？”
他说：“不累。”
老郑头点点头，走了。
他知道老郑头懂。
因为老郑头也一个人。
他媳妇也走了，也是好多年了。
两个老头，一个卖白菜，一个卖香菜。
站在那儿，等着人买。
等着太阳升起来，落下去。
等着日子一天一天过。
等着那道光。
有一天，周小暖来了。
她也老了，八十多了，走路要拄拐杖。可她还是来了，站在摊子前面，看着他。
“李叔。”
他点点头。
她问：“您还卖呢？”
他说：“卖。”
她问：“为啥？”
他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她在这儿站了四十年。我也站站。”
周小暖看着他，眼眶红了。
他没看她，就看着那些白菜。
一棵一棵，码得整整齐齐。
和她码的一样。
周小暖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小本子。
“李叔，这个给您。”
他接过来，打开。
是她的字。
那个记着她所有梦的本子。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着周小暖。
周小暖说：“她走之前，让我收着。说等您想看的时候，给您。”
他低下头，看着那些字。
一页一页，翻过去。
那些梦，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日子。
刘大爷、张大妈、赵大爷、周师傅、小姑娘、老郑头。
还有周屿。
那个她心里的人。
那个陪了她四十年的人。
他看着她写的那些字，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周小暖站在旁边，看着他。
他没抬头，就那么一页一页翻。
翻完了，他把本子合上，放在胸口。
“谢谢你。”
周小暖摇摇头。
“她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他看着她。
周小暖说：“她说，这辈子最幸福的事，就是您在她旁边。”
他听着，眼泪掉下来。
一滴一滴，落在那个本子上。
周小暖走了。
他站在那儿，握着那个本子，看着那些白菜。
太阳照在他身上。
他忽然觉得，她就在旁边。
就在那个位置，站着，看着他。
像以前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天。
天很蓝，没有云。
他对着那天，说了一句话。
“我知道。”
那天晚上，他没回家。
就坐在那个摊子后面，靠着墙，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他握着那个本子，看着那月光。
忽然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
“月亮不是我的，可月光照在我身上。”
现在她不是他的了，可她的光，还在。
在这个本子里。
在这些白菜里。
在这个月亮里。
在他心里。
他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继续卖白菜。
又过了几年。
他的身体越来越不行了。
腿疼，腰疼，走不动了。
孩子们让他别去了，在家歇着。
他不听。
每天早上，还去。
走得慢，就走得再早点。
走不动了，就坐公交车。
反正得去。
那个摊子，是她的。
他得替她守着。
有一天，他实在走不动了。
坐在摊子后面，靠着墙，喘气。
那个老太太又来了。
就是买了二十年白菜的那个老太太。
她也老了，九十多了，走路颤颤巍巍的，还是来了。
她走过来，蹲下，扒拉那些白菜。
挑了棵小的，递过来。
他接过来，过秤。
手抖得厉害，秤都拿不稳。
他慢慢称，慢慢算。
“一块七。”
老太太从怀里掏出个手绢，一层一层打开，数出一块七，递过来。
他接过来，放进口袋里。
老太太把菜装进布袋子，站起来。
没走，看着他。
“你媳妇呢？”
他说：“走了。”
老太太点点头。
“她是个好人。”
他说：“是。”
老太太站了一会儿，慢慢走了。
他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
“这个老太太，买了我二十年的白菜。”
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那天晚上，他没回家。
就坐在那个摊子后面，靠着墙，看着月亮。
月亮还是那么圆，那么亮。
他握着那个本子，看着那月光。
忽然觉得，她来了。
就站在他旁边，穿着那件军大衣，笑着看他。
他说：“你来了？”
她说：“来了。”
他问：“来接我？”
她点点头。
他笑了。
“等很久了吧？”
她说：“没多久。”
他站起来，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温的。
和那年一样。
两个人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摊子。
看着那些白菜。
看着那个早市。
看着那月亮。
她问：“累不累？”
他说：“不累。”
她笑了。
“骗人。”
他也笑了。
“是有点累。”
她说：“那走吧。”
他点点头。
两个人转身，往那光里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摊子还在。
那些白菜还在。
那个本子还在。
他笑了一下。
然后转回头，跟着她，走进那光里。
第二天早上，有人发现他坐在那儿。
靠着墙，闭着眼睛，脸上带着笑。
手里握着一个本子。
那些白菜，码得整整齐齐。
太阳升起来，照在他身上。
照在那个摊子上。
照在那个本子上。
照在那些白菜上。
照在这个早市上。
照在这个哈尔滨的冬天里。
有人走过来，看了看他。
又看了看那些白菜。
忽然想起什么。
拿起一棵白菜，摸了摸。
叶子绿绿的，根白白的。
和她卖的一样。
和他卖的一样。
那人放下白菜，站了一会儿。
然后走了。
太阳越来越高。
来买菜的人越来越多。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熟人打招呼声，混成一片。
那个摊子，还空着。
那些白菜，还摆着。
那个本子，还握着。
那道光，还照着。
月亮不是他的，可月光照在他身上。
太阳也不是他的，可阳光也照在他身上。
她也不是他的了，可她的光，还照着他。
现在他去找她了。
两个光，合在一起。
照在这一切上。
照在这一辈子上。
照在那个月亮上。
月亮在天上，看着这一切。
看着那个摊子，那些白菜，那个本子。
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看着这个哈尔滨。
看着这一辈子。
月亮不说话。
就那么照着。
照着那些活着的人。
照着那些走了的人。
照着那些光。
照着这一切。
月亮在的地方，光也在。
光在的地方，他们也在。
他们在的地方，就是家。
就是这一辈子。
就是这月光。
够了。
真的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