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哈尔滨的夏天 苏婉婷这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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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哈尔滨的夏天
苏婉婷这辈子，最甜的日子，是那个夏天。
不是哪个特别的夏天，就是普通的一个夏天。哈尔滨的夏天，不热，凉快，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风吹过来带着松花江的水汽。
那年她二十三岁，嫁给李中华三年了。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刚好过了新婚的羞，还没到过日子的腻。就是那种，看见他还心跳，可也敢跟他吵架，吵完了还能一起吃饭，吃着吃着就笑了的时候。
那天早上，她醒得早。
窗帘没拉严，一条光从缝里挤进来，落在床头。她侧过身，看着旁边睡着的人。
李中华睡着的时候，眉头还皱着。不知道梦见啥了，嘴抿得紧紧的，像个小孩。
她看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抚他的眉头。
他动了动，没醒。
她笑了。
轻手轻脚下床，去厨房做饭。
小米粥，煎蛋，馒头，咸菜。都是他爱吃的。
正做着，身后有动静。
他起来了，站在厨房门口，揉着眼睛，头发乱糟糟的。
“咋不叫我？”
她说：“让你多睡会儿。”
他走过来，从后面抱住她。
下巴抵在她肩膀上，头发蹭着她的脸，痒痒的。
她说：“别闹，做饭呢。”
他说：“你做你的。”
她笑了，没再说话。
他就那么抱着，看她煎蛋。
油烟起来的时候，他咳嗽了一声，可还是没松手。
她把蛋翻了个面，问他：“饿不饿？”
他说：“饿。”
“那去坐着，马上好了。”
他不动。
就那么抱着。
她也不催。
蛋煎好了，盛出来，端上桌。
他才松开手，跟着她走到餐桌前，坐下。
两个人面对面吃饭。
他喝一口粥，看她一眼。
她夹一筷子咸菜，看他一眼。
看来看去，两个人都笑了。
她问：“看啥呢？”
他说：“看你好看。”
她脸红了。
“都看了三年了，还没看够？”
他说：“没够。”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心里甜甜的，像那粥里放了糖。
吃完饭，他去上班。
她在门口送他，帮他整整衣领，拍拍肩膀上的灰。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晚上早点回来。”
她点点头。
他走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然后她转身，回屋。
收拾碗筷，洗衣服，擦地，买菜。
和每一天一样。
可心里不一样。
心里有个人，一直在。
做什么都带着那个人。
买菜的时候想，他爱吃这个，多买点。做饭的时候想，他爱吃那个，多做点。干活的时候想，他下班回来，看见家里干干净净的，肯定高兴。
就是这些。
没什么特别的。
可就是甜。
下午的时候，她去早市。
不是去卖菜，是去买菜。
她挎着个篮子，慢悠悠地走，看那些摊子，看那些菜，看那些讨价还价的人。
走到一个卖白菜的摊子前，停下来。
那白菜真好，绿油油的，叶子嫩嫩的。
她蹲下，扒拉那些白菜。
卖菜的是个老太太，笑眯眯的。
“姑娘，这白菜好，今天新进的。”
她挑了一棵小的，问：“多少钱？”
老太太说：“一块五。”
她从口袋里掏出钱，数出一块五，递过去。
老太太接过钱，把白菜装进袋子里，递给她。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看着那个老太太，看着那个摊子，看着那些白菜。
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想起梦里那个自己，也是卖白菜的。
在那个梦里，她站了四十年。
她笑了。
觉得挺有意思的。
同一个城市，同一个早市，同一个白菜。
梦里的她卖，现实里的她买。
买和卖，都是她。
她挎着篮子，继续往前走。
买了豆腐，买了豆芽，买了鱼，买了香菜。
都是他爱吃的。
回到家，开始做饭。
她做饭一般，可他每次都夸好吃。
她知道不是真好吃，是他嘴甜。
可听着就是高兴。
饭做好，摆上桌，等着他回来。
五点，五点一刻，五点半。
他还没回来。
她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条路。
等着那个身影出现。
六点的时候，他出现了。
走得很快，像是一路跑回来的。
她笑了。
去门口等着。
他推开门，看见她，愣了一下。
“等急了？”
她说：“没。”
他换鞋，洗了手，坐到桌前。
看着那一桌子菜，他笑了。
“这么多？”
她说：“怕你饿。”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鱼。
“好吃。”
她看着他吃，心里满满的。
两个人吃着，说着话。
说今天单位的事，说路上遇见的人，说隔壁新搬来的邻居。
都是些没用的闲话。
可说的人高兴，听的人也高兴。
吃完，他洗碗，她坐在旁边陪着。
两个人说着话，水声哗哗的。
洗完了，他去阳台浇花，她坐在沙发上织毛衣。
织一会儿，抬头看他一眼。
他在阳台上，背对着她，哼着歌。
她笑了。
低下头，继续织。
天黑了，月亮出来了。
他们搬两个小板凳，坐在阳台上看月亮。
他握着她的手。
她靠在他肩膀上。
两个人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月亮很圆，很亮。
她忽然问：“李中华。”
他嗯了一声。
她说：“你怕不怕？”
他问：“怕啥？”
她说：“怕我老了，不好看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
“你老了，我也老了。咱俩一起老。”
她笑了。
“那要是我先老呢？”
他说：“我等你。”
她问：“等啥？”
他说：“等你老完。”
她没听懂。
他继续说：“你先老，我后老。你老完了，我还等着你。等你变成老太太，我变成老头子。咱俩还坐这儿，看月亮。”
她听着，眼眶红了。
他伸手，擦她的眼睛。
“哭啥？”
她说：“没哭。”
他笑了。
“没哭就好。”
两个人继续看月亮。
月亮照在他们身上。
照在这两个年轻人身上。
照在这个哈尔滨的夏天里。
照在这一辈子里。
那年夏天，还有一件事。
李中华带她回老家。
他老家在农村，坐火车要一天一夜。
她没去过农村，心里有点怕。
他说：“别怕，我妈人可好了。”
她还是怕。
可跟他去，就不那么怕了。
火车上，她靠着他，看着窗外。
田野，村庄，山，河，一个一个掠过。
她看着那些风景，他看着她。
她问：“看啥呢？”
他说：“看你好看。”
她脸红了。
低下头，不说话了。
到了老家，他妈在门口等着。
看见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
“这就是婉婷吧？”
她点点头，叫了声：“妈。”
他妈拉着她的手，往里走。
“累了吧？快进屋歇着。”
她跟着进去，心里暖暖的。
农村的日子，和她想的不一样。
不是苦，是热闹。
一大家子人，住在一个院子里。他爸他妈，他哥他嫂，他侄子侄女，还有一条狗。
每天起来，院子里就热热闹闹的。
鸡叫，狗叫，孩子叫，大人喊。
她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些人，那些事。
他去帮他爸干活，她就帮忙做饭。
他嫂子教她包饺子，她学了半天，包得歪歪扭扭的。
他嫂子笑，她也笑。
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
一桌子菜，都是自家种的，自家养的。
他给她夹菜，说：“多吃点。”
她低头吃，心里满满的。
吃完饭，他们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农村的星星，比城里多。
密密麻麻的，一闪一闪的。
他指着那些星星，给她讲。
这个叫北斗七星，那个叫牛郎织女星。
她听着，靠在他肩膀上。
他讲着讲着，忽然停下来。
“婉婷。”
她嗯了一声。
他说：“以后咱们老了，就来这儿住。”
她问：“真的？”
他说：“真的。养几只鸡，种点菜，看星星。”
她笑了。
“好。”
星星照在他们身上。
照在这个农村的院子里。
照在这个夏天里。
照在这一辈子里。
从老家回来以后，她变了。
变了一点，可他自己也不知道变在哪儿。
就是觉得，她更爱笑了。
每天早上起来，笑。
做饭的时候，笑。
看他回来，笑。
看月亮，笑。
他问她笑啥，她说没笑啥。
就是高兴。
日子一天一天过。
夏天过去，秋天来了。
秋天过去，冬天来了。
冬天过去，春天来了。
一年又一年。
他们搬过三次家，从部队宿舍到单位分房，到最后那套老房子。
他们生了两个孩子，一儿一女。
孩子们长大，上学，工作，结婚，生孩子。
他们老了。
头发白了，腰弯了，手抖了。
可还在一起。
还坐在一起看月亮。
还握着对方的手。
还笑着说那些没用的闲话。
有一年夏天，他们又回老家。
他爸他妈都不在了，他哥也走了。那个院子还在，他侄子收拾着。
他们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树。
那棵树还在，比以前粗了。
他指着那棵树，说：“那年咱们回来，就在这树下坐过。”
她想起来了。
“对，那时候你还给我讲星星。”
他笑了。
“现在还记得不？”
她说：“不记得了。”
他说：“那我再讲一遍。”
她笑了。
“好。”
两个人搬个小板凳，坐在树下。
他给她讲星星，北斗七星，牛郎织女星。
她听着，靠在他肩膀上。
讲完了，他问：“记住了没？”
她说：“没。”
他笑了。
“那我明天再讲。”
她也笑了。
太阳照在他们身上。
照在这两个老人身上。
照在这个老院子里。
照在这一辈子里。
那天晚上，他们又看星星。
农村的星星，还是那么多，那么亮。
她看着那些星星，忽然问：“李中华。”
他嗯了一声。
她说：“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变成星星吗？”
他想了一会儿。
“不知道。”
她问：“你想变吗？”
他说：“想。”
她问：“为啥？”
他说：“变成星星，就能一直看着你了。”
她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他伸手，擦她的眼睛。
“哭啥？”
她说：“没哭。”
他笑了。
“没哭就好。”
两个人继续看星星。
星星照在他们身上。
照在这两个老人身上。
照在这个夏天的夜晚里。
照在这一辈子里。
后来他们回哈尔滨了。
还是那套老房子，还是那个阳台，还是那些日子。
每天早上，她做饭，他看报纸。
吃完饭，他浇花，她织毛衣。
下午，他们一起晒太阳。
晚上，他们一起看月亮。
平平淡淡，日复一日。
可她觉得甜。
不是那种一下子甜到心里的甜。
是那种一点一点，慢慢渗进来的甜。
像那粥里的糖，化开了，看不见，可每一口都有。
有一天，她问他：“李中华，你跟我过了这么多年，腻不腻？”
他看着她。
“腻啥？”
她说：“就是……天天看同一张脸，不烦吗？”
他想了想。
然后他说：“你知道我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啥吗？”
她问：“啥？”
他说：“看你。”
她愣住了。
他继续说：“看了六十多年，还没看够。”
她眼眶红了。
他笑了。
“傻不傻？哭啥？”
她说：“没哭。”
他握着她的手。
“那就好。”
两个人坐着，不说话。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
她忽然想起梦里那句话。
“月亮不是她的，可月光照在她身上。”
现在太阳也不是她的，可阳光也照在她身上。
她不是任何人的月亮，也不是任何人的太阳。
可她是他的人。
是跟他过了六十多年的人。
是每天早上他睁开眼第一个看见的人。
是每天晚上一起看月亮的人。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她笑了。
“李中华。”
他嗯了一声。
她说：“下辈子，还跟你过。”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好。”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
照在这两个人身上。
照在这个哈尔滨的夏天里。
照在这一辈子里。
照在这一切里。
后来有一天，她问他：“你说，啥是甜？”
他想了一会儿。
“甜就是，你在我旁边。”
她问：“就这？”
他说：“就这。”
她笑了。
“那我也是。”
他问：“你也是啥？”
她说：“甜就是，你在旁边。”
他笑了。
两个人坐在阳台上，看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她靠在他肩膀上。
他揽着她。
谁也不说话。
就那么坐着。
坐着。
一直坐着。
坐了一辈子。
这就是她这辈子，最甜的日子。
不是什么特别的夏天。
就是每一个夏天。
每一个有他在的夏天。
每一个她醒来看见他、睡着前还看见他的夏天。
每一个平平常常、普普通通、什么都不特别的夏天。
就是这些夏天。
加起来，一辈子。
够了。
真的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