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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光 苏婉婷这辈 ...

  •   第二十一章光

      苏婉婷这辈子,最后一天,还是在卖白菜。

      那天哈尔滨下雪了。

      大雪,鹅毛一样,一片一片从天上落下来,落在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早市的棚子上积了厚厚一层,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

      她站在那个摊子后面,面前摆着那些白菜。

      一棵一棵,码得整整齐齐。

      太阳还没出来,天灰蒙蒙的。她哈着白气,跺着脚,等着客人来。

      李中华站在旁边,帮她撑着伞。

      她说:“不用撑,戴着帽子呢。”

      他说:“撑着暖和。”

      她笑了。

      没再说话。

      第一个客人来了。是个老太太,戴着狗皮帽子,围着大围巾,只露出两只眼睛。她走过来,蹲下,扒拉那些白菜。

      “这白菜咋卖?”

      “一块五。”

      老太太撇撇嘴:“贵了,人家卖一块三。”

      “那是昨天的菜。这是今天新进的。”

      老太太又扒拉了一会儿,挑了棵小的,递过来。

      她接过来,过秤。

      “一块七。”

      老太太从怀里掏出个手绢,一层一层打开,数出一块七,递过来。

      她把钱接过来,放进口袋里。

      老太太把菜装进布袋子,慢慢走了。

      她看着那个背影。

      看了很久。

      李中华问:“看啥呢?”

      她说:“这个老太太,买了我二十年的白菜。”

      他愣了一下。

      她继续说:“从我来这个早市第一天,她就来买。那时候她六十岁,现在八十了。”

      他看着她。

      她笑了。

      “不知道还能买几年。”

      他没说话。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

      冬天的太阳没什么温度,但看着亮堂堂的,照在雪地上,泛着光。

      她站在那道光里,眯着眼睛,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婴儿车里的小孩裹得像个球。

      有拎着菜篮子的老头老太太,慢悠悠地走,走几步停下来唠嗑。

      有骑着电动车匆匆经过的中年男人,后座上绑着成捆的大葱。

      有穿着花棉袄的大姐,扯着嗓子吆喝:“冻梨便宜了!一块钱三个!”

      她看着那些人,听着那些声音。

      忽然想起一句话。

      那句话是她自己想的,想了六十年才想明白。

      人这一辈子,不是为了什么大事活着。

      就是为了这些小事。

      为了这一棵白菜,这一块七毛钱,这一个老太太,这一声吆喝,这一片雪,这一道光。

      为了这些。

      她转过头,看着李中华。

      他也在看她。

      她问:“你冷吗?”

      他说:“不冷。”

      她说:“我有点冷。”

      他把伞递给她,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她脖子上。

      围巾上还有他的体温,暖暖的。

      她笑了。

      “你呢?”

      他说:“我不怕冷。”

      她知道他怕。

      可她不说了。

      就那么站着,卖菜。

      一个上午,卖了三十七块钱。

      中午的时候,周小暖来了。

      七十多岁的人了,走路颤颤巍巍的,还是来了。

      她拎着一个保温桶,站在摊子前面,笑着说:“婉婷阿姨,我给你带了饺子。”

      她接过来,打开。

      白菜猪肉馅的。

      她吃了两个,递给李中华。

      李中华也吃了两个。

      周小暖看着他们吃,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

      “好吃吗?”

      她说:“好吃。”

      周小暖说:“我包的。学了好久。”

      她点点头。

      吃完,她把保温桶还给周小暖。

      周小暖不走,站在那儿,看着她。

      “婉婷阿姨。”

      她等着。

      周小暖说:“我爸说的那句话,你还记得吗?”

      她说:“记得。”

      周小暖问:“那是啥意思?”

      她想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你爸的意思是,这辈子能在旁边站着,就够了。不用说话,不用干啥,就站着。看着对方在,就够了。”

      周小暖听着,眼眶红了。

      她伸手,拍了拍周小暖的手。

      “你爸是个好人。”

      周小暖点点头。

      走了。

      下午的时候,人少了。

      她坐在摊子后面,靠着墙,眯了一会儿。

      梦里她又回到那个公交站。

      天刚蒙蒙亮,站台上一个人都没有。

      她等着车。

      等了很久,车不来。

      她也不急,就那么站着。

      忽然有人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她转头一看,是周屿。

      他还穿着那件灰色卫衣,还背着那个包,还那么笑着。

      她看着他,笑了。

      他说:“你来了。”

      她说:“来了。”

      他问:“等车?”

      她说:“等。”

      他问:“去哪儿?”

      她想了一会儿。

      “回家。”

      他点点头。

      两个人站着,谁都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你知道我是谁吗?”

      她说:“知道。你是我心里的人。”

      他笑了。

      “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在你心里?”

      她想了想。

      “因为我需要你。”

      他点点头。

      “你十八岁那年,爸妈离婚了,你一个人出来闯。你心里太孤单了,就造了我。让我陪你说话,陪你走路,陪你看月亮。”

      她听着。

      他继续说:“后来你嫁给了李中华,有了家,有了孩子,有了日子过。可你心里那个孤单的苏婉婷,还在。她还需要我。所以我就一直在。”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他问:“你现在还需要我吗?”

      她想了一会儿。

      然后她摇摇头。

      “不需要了。”

      他愣了一下。

      她继续说:“那个孤单的苏婉婷,已经不可怜了。她有李中华,有那个早市,有那些白菜,有那些老太太。她有人陪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

      她说:“谢谢你陪了我四十年。”

      他笑了。

      笑得特别好看。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越退越远。

      她没有追。

      就站在那儿,看着他退远。

      看着他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最后他停下来,朝她挥了挥手。

      她也挥手。

      然后他消失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地方。

      心里也空了一下。

      然后又满了。

      因为她知道,他走了,是因为她不需要了。

      她好了。

      她醒了。

      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李中华站在旁边,看着她。

      “做梦了?”

      她点点头。

      他问:“梦见啥了?”

      她说:“梦见周屿了。”

      他愣了一下。

      她继续说:“他来跟我告别。”

      他问:“告别?”

      她说:“他说他走了,因为我好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

      她笑了。

      “我真的好了。”

      他也笑了。

      傍晚的时候,开始收摊。

      她把剩下的菜装进袋子里,把秤收起来,把钱数了一遍。

      今天挣了九十二块。

      她把这九十二块叠好,塞进口袋里。

      然后她站起来,看着这个摊子。

      看了很久。

      李中华问:“看啥呢?”

      她说:“看这个摊子。”

      他问:“咋了?”

      她说:“我在这儿站了四十年。在梦里。在现实里。加起来,一辈子。”

      他听着。

      她继续说:“这四十年,我卖了多少棵白菜?我自己都数不清。可每一棵,我都记得。记得卖给谁,记得多少钱,记得那人长啥样。”

      她顿了顿。

      “那些老太太,那些老头,那些年轻妈妈,那些小孩。他们来了,又走了。有的死了,有的还来。可我记得他们。”

      她转过头,看着他。

      “这就是我的一辈子。”

      他看着她。

      眼眶红了。

      她笑了。

      “走吧。”

      两个人一起走出早市。

      雪还在下。

      路灯亮了,照着那些雪花,亮晶晶的。

      他们走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响。

      走了一段,她忽然停下来。

      “李中华。”

      他看着她。

      她说:“我跟你说个事。”

      他等着。

      她说:“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是你。”

      他愣住了。

      她继续说:“我做了那些梦,心里一直有那个卖菜的苏婉婷。我老往早市跑,老发呆,老想那些事。你陪着我,可我一直没好好看你。”

      她伸手,摸他的脸。

      “可我心里,一直有你。从十八岁那年在台上跳舞,你坐在下面看我,我就记住你了。记了一辈子。”

      他握着她的手。

      她说:“那个卖菜的苏婉婷,是另一个我。她过了一辈子,一个人。可这个我,过了一辈子,有你。”

      她笑了。

      “两个我都活过。可这个我,更幸福。”

      他把她抱进怀里。

      抱得很紧。

      她趴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雪落在他们身上。

      一片一片,无声无息。

      那天晚上,他们回到家。

      她妈她爸都在,孩子们也在,孙子孙女也在。

      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

      她妈做了一桌子菜,都是她爱吃的。

      她坐下,吃。

      吃着吃着,她忽然放下筷子。

      一家人都看着她。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很圆,很亮。

      她看着那月亮,忽然说了一句话。

      “月亮不是我的,可月光照在我身上。”

      一家人都不说话。

      她继续说:“太阳也不是我的,可阳光也照在我身上。雪也不是我的,可雪也落在我身上。这白菜也不是我的,可我卖了一辈子。这日子也不是我的,可我过了一辈子。”

      她转过身,看着他们。

      “这就够了。”

      她妈眼眶红了。

      她爸也红了。

      孩子们站起来,走过来,围着她。

      她一个个看过去。

      她妈,八十二了,头发全白了。

      她爸,八十五了,背也驼了。

      李中华,六十二了,站在旁边,看着她。

      儿子,女儿,孙子,孙女。

      一个一个,都在。

      她笑了。

      “我这一辈子,值了。”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早。

      躺在床上,李中华在旁边。

      她握着他的手。

      他看着她的眼睛。

      她问:“你怕不怕?”

      他问:“怕啥?”

      她说:“怕我走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怕。可你走了,我也在。在心里。”

      她笑了。

      “那就好。”

      她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躺在那片光里,忽然想起很多人。

      想起刘大爷,张大妈,赵大爷,周师傅,小姑娘,老郑头。

      想起周屿,那个陪了她四十年的人。

      想起那些老太太,那些老头,那些来买菜的每一个人。

      想起她妈,她爸,孩子们,孙子孙女。

      想起李中华。

      每一个人,都在她心里。

      满满的。

      她睁开眼睛,看着李中华。

      他也看着她。

      她说:“李中华。”

      他嗯了一声。

      她说:“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那天跳舞,你在下面看。”

      他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

      她说:“你呢?”

      他说:“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那天去看了。”

      她笑了。

      他也笑了。

      两个人看着对方。

      看了很久。

      然后她闭上眼睛。

      月光照在她身上。

      照在这个六十岁的女人身上。

      照在这个卖了一辈子白菜的女人身上。

      照在这个活了两辈子的女人身上。

      照在她脸上。

      她笑了一下。

      很轻,很淡。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李中华握着她的手,感觉那只手慢慢凉了。

      他没动。

      就那么握着。

      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躺在那光里,安安静静的。

      像睡着了一样。

      李中华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等我。”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雪后的哈尔滨,白茫茫一片。

      早市那边,已经开始热闹了。

      吆喝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白菜便宜了!一块五!”

      “土豆新进的!八毛!”

      他听着那些声音,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

      “我这辈子,最想要的,就是站在那儿卖白菜,你在旁边。”

      他转过身,看着床上的她。

      她还在笑。

      像在梦里卖菜一样。

      他走回去,坐在她旁边。

      握着她的手。

      那只手已经凉了。

      可他觉得,还暖着。

      因为她的光,还在。

      照在他身上。

      照在这间屋子里。

      照在这个哈尔滨的冬天里。

      照在这一辈子里。

      照在这一切里。

      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

      “月亮不是我的,可月光照在我身上。”

      现在她走了。

      可她的光,还在。

      照在他身上。

      照在所有认识她的人身上。

      照在那个早市上。

      照在那棵白菜上。

      照在这一片雪上。

      够了。

      真的够了。

      后来,李中华每天还去早市。

      站在那个摊子后面,面前摆着白菜。

      他不会吆喝,就站那儿。

      有人来买,他就卖。

      一块五,一棵。

      一块七,两棵。

      跟她在的时候一样。

      有时候那个老太太还会来。

      扒拉那些白菜,挑一棵小的。

      他称好,算钱,收钱。

      老太太把钱递给他,问:“你媳妇呢?”

      他说:“走了。”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她是个好人。”

      他说:“是。”

      老太太走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

      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

      “这个老太太,买了我二十年的白菜。”

      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可他还是站那儿。

      站着。

      等她回来看。

      虽然他知道,她不会回来了。

      可他还是站那儿。

      因为她在的时候,他就站这儿。

      她走了,他也站这儿。

      站一辈子。

      有一天,周小暖来了。

      七十多了,走路颤颤巍巍的,还是来了。

      她站在摊子前面,看着他。

      “李叔。”

      他点点头。

      她问:“您还卖呢?”

      他说:“卖。”

      她问:“为啥?”

      他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她说她在这儿站了四十年。我也站站。”

      周小暖看着他,眼眶红了。

      他没看她,就看着那些白菜。

      一棵一棵,码得整整齐齐。

      跟她码的一样。

      周小暖站了一会儿,走了。

      他继续站。

      太阳升起来,照在他身上。

      他站在那光里,忽然想起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月亮不是我的,可月光照在我身上。”

      现在太阳也不是他的,可阳光也照在他身上。

      雪也不是他的,可雪也落在他身上。

      她不是他的了,可她的光,还在。

      他笑了。

      抬起头,看着天。

      天很蓝,没有云。

      太阳挂在天上,亮得晃眼。

      他眯着眼睛,看着那太阳。

      忽然觉得,她就在那儿。

      在光里。

      看着他。

      他低下头,看着那些白菜。

      拿起一棵,摸了摸。

      叶子绿绿的,根白白的。

      跟她卖的一样。

      他笑了。

      放下白菜,继续站着。

      等人来买。

      那个老太太还会来。

      那些老头还会来。

      那些年轻妈妈还会来。

      那些小孩还会来。

      他们都会来。

      来买白菜。

      来买她卖过的白菜。

      来买他替她卖的白菜。

      这就够了。

      他站在这儿,就是她还在。

      她不在,可她的光在。

      她的光,就是这些白菜。

      就是这些老太太。

      就是这个早市。

      就是这一辈子。

      他站在这儿,就是替她发光。

      替她把那些光照下去。

      照在每一个来买白菜的人身上。

      照在每一个认识她的人身上。

      照在这个哈尔滨的冬天里。

      照在这一辈子里。

      照在这一切里。

      他站着,想着,等着。

      等什么?

      等她自己也不知道。

      就是等。

      等她回来。

      等她再站他旁边。

      等她再说那句话。

      “月亮不是我的,可月光照在我身上。”

      等她再笑。

      等她再看他。

      等她再叫他一声。

      “李中华。”

      他知道等不到了。

      可他还是等。

      因为等本身,就是她。

      就是她的光。

      就是他的光。

      就是这一辈子。

      太阳慢慢西斜,影子慢慢拉长。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像一棵树。

      像那些白菜。

      像那个站了四十年的人。

      像她。

      他站在那光里,忽然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是他替她说的。

      “月亮不是我的,可月光照在我身上。我不是她的,可她的光照在我身上。”

      他笑了。

      继续站着。

      等人来买白菜。

      一块五一棵。

      和她在的时候一样。

      和这一辈子一样。

      和这光一样。

      永远。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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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请记住我的好》 这不是一篇教你如何挽回爱情的攻略, 而是一篇关于如何体面退出的散文。 三观极正,虐点真实,结局已定(BE)。 请确认你的心脏能承受“现实的重量”,再点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