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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分合 苏婉婷和李 ...

  •   第二十章分合

      苏婉婷和李中华分开那天,哈尔滨下着雨。

      不是雪,是雨。春天的雨,细细密密,打在窗户上,沙沙作响。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些雨丝从天上落下来,落在街上,落在树上,落在那些刚刚发芽的树枝上。

      她妈在旁边,眼眶红红的。

      “非要走吗?”

      她点点头。

      她妈问:“去哪儿?”

      她说:“不知道。走到哪儿算哪儿。”

      她妈没再问。

      李中华在门口等她,拎着她的行李。一个旧皮箱,装着她这几件衣服,几本书,还有那个本子——那个记着她所有梦的本子。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看着她的眼睛。

      “想好了?”

      她点点头。

      他说:“我等你。”

      她笑了。

      “不用等。你也过好自己的日子。”

      他没说话。

      她转身,走进雨里。

      没有回头。

      她坐火车,去了那个小县城。

      就是梦里最后去的地方。那个靠山、有一条河的小县城。

      她在那边租了一个小院子,跟梦里一模一样。

      院子不大,有一棵石榴树,刚发芽。有一小块菜地,可以种点东西。有一间小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石榴树。

      想起梦里刘大爷家那棵石榴树。

      想起那些红彤彤的石榴。

      想起梦里那些日子。

      她放下行李,开始收拾。

      把床铺好,把桌子擦干净,把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

      把那个本子放在枕头底下。

      然后她站在院子里,看天。

      天灰蒙蒙的,雨还在下。

      她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草的味道,有春天的味道。

      她忽然觉得,心里松快了一点。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

      淅淅沥沥,一夜没停。

      她没睡着。

      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白的,什么都没有。

      可脑子里什么都有。

      有李中华站在门口,看着她的眼睛。

      有她妈眼眶红红的样子。

      有那间住了六十年的老房子。

      有哈尔滨的雪,哈尔滨的早市,哈尔滨的人。

      有梦里的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日子。

      都在这脑子里。

      转来转去,停不下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

      不知道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第二天,雨停了。

      她起来,收拾院子。

      把那块菜地翻了翻,撒上菜籽。白菜,萝卜,土豆。都是梦里卖过的。

      把石榴树浇了浇水。

      把屋里屋外打扫一遍。

      然后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太阳暖洋洋的,照在她身上。

      她眯着眼睛,看着远处那座山。

      山是青的,有雾,看不清顶。

      她忽然想起梦里那句话。

      “月亮不是她的,但月光照在她身上。”

      现在太阳也不是她的,可阳光也照在她身上。

      她一个人,坐在这儿。

      什么都有。

      也什么都没有。

      日子一天一天过。

      她每天起来,喂鸡——后来她真的养了几只鸡,跟梦里一样——浇菜,做饭,晒太阳。

      有时候去河边走一走,看看那条河。

      有时候坐在院子里发呆,想那些事,那些人,那些年。

      她想了很多。

      想她这辈子,到底要啥。

      想她跟李中华,到底咋了。

      想那些梦,那些人,那些日子,到底是为啥。

      想那个卖菜的苏婉婷,到底是谁。

      想她现在,一个人在这儿,是逃避,还是寻找。

      想不出来。

      想不出来就不想。

      她站起来,去河边。

      河边有一条小路,沿着河走,可以走很远。

      她慢慢地走,看着那条河。

      河水哗哗地流,一直流,流到看不见的地方。

      她忽然想起梦里那句话。

      “月亮在的地方,你也在。”

      现在月亮还没出来。

      可她在。

      就她一个人。

      她走了一会儿,累了,坐在河边一块石头上。

      看着那些水流过去,流过去,流过去。

      永远不停。

      她忽然想,人这一辈子,也像这河水。

      流过去,就回不来了。

      可河水还会流新的。

      人也会活新的。

      她站起来,往回走。

      回到院子里,天快黑了。

      她做饭,一个人吃。

      吃完,坐在院子里,等月亮。

      月亮出来了。

      很亮,很圆。

      她看着那月亮,想起李中华。

      想起那些年,他们一起看月亮的日子。

      年轻的时候,他们刚结婚,住在部队宿舍。夏天晚上,两个人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看月亮。他握着她的手,说:“婉婷,等我们老了,还一起看月亮。”

      后来真的老了。

      还在看月亮。

      可她现在一个人看。

      她看着那月亮,忽然问了一句话。

      “李中华,你在干啥呢?”

      月亮没回答。

      她笑了笑。

      “肯定也在看月亮吧。”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回屋。

      躺在床上,看着窗外那月光。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

      她看着那片光,慢慢睡着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回到哈尔滨,回到那套老房子。

      李中华坐在客厅里,看报纸。她妈在厨房做饭。她爸在阳台浇花。

      一切和以前一样。

      她走过去,坐在李中华旁边。

      他抬起头,看着她。

      “回来了?”

      她点点头。

      他笑了。

      “回来就好。”

      她也笑了。

      然后她醒了。

      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躺在床上,看着那道光。

      忽然想哭。

      又哭不出来。

      就那么躺着,看了很久。

      李中华没来找她。

      她也沒回去。

      两个人就这么分着。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夏天来了。

      院子里的菜长起来了。白菜绿油油的,萝卜也冒了头,土豆开花了。她每天浇水,除草,看着它们一天天长。

      石榴树也开花了。红彤彤的,一树都是。

      她站在树下,看着那些花。

      想起梦里刘大爷家那棵石榴树。

      想起那些红彤彤的石榴。

      想起刘大爷说的话。

      “刘阳种的。他最喜欢吃石榴。”

      她不知道刘阳是谁。

      梦里的人,现实里不一定存在。

      可那些话,她记得。

      那些感觉,她记得。

      她站在树下,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摘了一朵石榴花。

      放在手心里,看着。

      红红的,小小的,很好看。

      她忽然想,要是李中华在,她可以给他看看这朵花。

      可他不在。

      她把花放下,继续浇水。

      有一天,村里来了一个人。

      是个老太太,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瘦瘦的,穿着一件旧棉袄。

      她站在院子门口,往里看。

      苏婉婷走过去,问:“大娘,您找谁?”

      老太太看着她,忽然笑了。

      “婉婷?”

      她愣住了。

      “您是……”

      老太太说:“我是周小暖。”

      周小暖。

      她脑子里轰的一声。

      周师傅的闺女。梦里那个小姑娘。现实里那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

      她怎么来了?

      周小暖走进来,站在她面前。

      “我找了你很久。”

      她问:“你找我干啥?”

      周小暖看着她,眼眶红了。

      “我爸临终前,让我来看看你。”

      她愣住了。

      周师傅死了?

      周小暖点点头。

      “去年走的。八十三了。”

      她没说话。

      周小暖说:“他走之前,一直念叨你。说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

      她问:“他对不住我啥?”

      周小暖说:“他说,他喜欢了你一辈子,没敢说出来。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告诉你。”

      她听着,眼泪流下来。

      周小暖也哭了。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哭了很久。

      哭完了,周小暖拉着她的手,坐下。

      “婉婷阿姨,我爸让我给你带句话。”

      她等着。

      周小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

      “他说,这辈子能在你旁边站着,就够了。下辈子,他还站你旁边。”

      她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这个傻子。”

      周小暖也笑了。

      “是,我爸是傻子。”

      那天下午,周小暖走了。

      走之前,抱着她,说:“婉婷阿姨,你一个人在这儿,要好好的。”

      她点点头。

      周小暖走了。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然后她转身,回屋。

      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脑子里全是周师傅。

      那个站在她旁边四十年的人。

      那个没说过喜欢她、但从来没离开过的人。

      那个临死前,还惦记着她的人。

      她忽然想起梦里那句话。

      “月亮在的地方,你也在。”

      现在月亮还在。

      他不在了。

      可她知道,他一直在她心里。

      一直。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想周师傅。

      想李中华。

      想她自己。

      想这一辈子,到底是怎么过的。

      想她一个人在这儿,到底要找到什么。

      想她跟李中华分开这几个月,到底对不对。

      想不出来。

      可她知道一件事。

      她想李中华了。

      很想很想。

      第二天,她给李中华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他接起来,喂了一声。

      她听着那个声音,忽然说不出话。

      他等了一会儿,问:“婉婷?”

      她说:“是我。”

      他问:“你还好吗?”

      她说:“好。”

      他问:“啥时候回来?”

      她想了一会儿。

      “快了。”

      他说:“我等你。”

      她点点头,然后想起他看不见,又说了一声:“好。”

      挂了电话,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的手机。

      然后她笑了。

      她知道自己该回去了。

      可她没马上走。

      她想再待几天。

      把这个夏天过完。

      把那些菜收了。

      把那棵石榴树上的石榴摘了。

      把这条河再走一遍。

      把这个院子,再住几天。

      因为以后,可能不会再来了。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她收到了李中华的信。

      不是电话,不是消息,是信。

      手写的,寄到这个小县城。

      信封上写着:苏婉婷亲启。

      她打开,里面是一页纸。

      字迹歪歪扭扭的,是他写的。

      “婉婷:

      你走了一百三十七天。

      我每天都在数。

      我不怪你走。我知道你需要想清楚。

      我也在想,想我们这四十年,到底是怎么过的。

      想你说那些梦,想你去那个早市,想你站在那空摊子前面发呆。

      我以前不懂,现在有点懂了。

      你不是不要我。你是在找你自个儿。

      找那个梦里的你,找那个卖菜的你,找那个一个人活了四十年的你。

      你找到了吗?

      你要是找到了,就回来吧。

      你要是还没找到,就继续找。

      我等你。

      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李中华”

      她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落在信纸上,把那些字洇湿了。

      她擦了擦眼泪,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放在枕头底下,和那个本子一起。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回到那个早市。

      天刚蒙蒙亮,她站在那个摊子后面,面前摆着白菜、萝卜、土豆。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她身上。

      人来人往,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熟人打招呼声。

      一切和以前一样。

      可又不一样。

      因为旁边站着一个人。

      是李中华。

      他站在她旁边,帮她吆喝。

      “白菜便宜了!一块五!”

      “土豆新进的!八毛!”

      她看着他,笑了。

      他也笑。

      太阳越升越高,照在两个人身上。

      她忽然问:“你咋来了?”

      他说:“我来陪你。”

      她问:“陪我干啥?”

      他说:“陪你卖菜。陪你站着。陪你看太阳。陪你过日子。”

      她笑了。

      他也笑了。

      两个人站在那儿,看着那些来买菜的人。

      有一个老太太走过来,蹲下,扒拉那些白菜。

      “这白菜咋卖?”

      她说:“一块五。”

      老太太撇撇嘴:“贵了,人家卖一块三。”

      她说:“那是昨天的菜,这是今天新进的。”

      老太太又扒拉了一会儿,挑了棵小的,递过来。

      她接过来,过秤。

      “一块七。”

      老太太从怀里掏出个手绢,一层一层打开,数出一块七,递给她。

      她把钱接过来,放进口袋里。

      老太太把菜装进布袋子,慢慢走了。

      她看着那个背影。

      李中华在旁边,握着她的手。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他说:“就这样,一辈子。”

      她笑了。

      “好。”

      太阳照在他们身上。

      照在那些白菜上。

      照在这个早市上。

      照在这一辈子里。

      她醒了。

      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躺在床上,看着那道光。

      笑了。

      起来,收拾东西。

      把那本本子装进包里,把那封信也装进去。

      把那些菜收了,该送人的送人,该吃的吃。

      把石榴摘了,装了一袋子。

      把鸡托付给邻居。

      然后她站在院子里,最后看了一眼。

      那棵石榴树,叶子开始黄了。

      那块菜地,已经空了。

      那间小屋,门关着。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坐火车,回哈尔滨。

      一路上,她看着窗外。

      田野,村庄,城市,一个一个掠过。

      和她梦里一样。

      也和现实一样。

      到站的时候,天快黑了。

      她下车,走出车站。

      外面站着一个人。

      是李中华。

      六十二岁了,头发白了一半,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两个人看着对方。

      看了很久。

      他问:“找到了?”

      她点点头。

      他问:“找到啥了?”

      她说:“找到自己了。”

      他笑了。

      她也笑了。

      他伸手,接过她的行李。

      她握着他的手。

      两个人一起,走进夜色里。

      哈尔滨的秋天,晚上有点凉。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熟悉的味道。

      家的味道。

      回到家里,她妈她爸都在。

      看见她回来,她妈眼眶红了。

      “回来了?”

      她点点头。

      她妈说:“回来就好。”

      她爸在旁边,也点点头。

      一家人吃饭,热热闹闹的。

      吃完饭,她和李中华坐在阳台上,看月亮。

      月亮又圆又亮。

      她靠在他肩膀上。

      他揽着她。

      两个人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看了很久。

      她忽然说:“李中华。”

      他嗯了一声。

      她说:“我梦见你了。”

      他问:“梦见啥?”

      她说:“梦见你陪我卖菜。站在旁边,帮我吆喝。”

      他笑了。

      “那我去学吆喝。”

      她也笑了。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

      照在这两个人身上。

      照在这个哈尔滨的秋天里。

      照在这一辈子里。

      够了。

      真的够了。

      第二天,她又去了早市。

      那个空摊子还在。

      那个年轻姑娘还在卖菜。

      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过去,跟那姑娘说了一句话。

      “姑娘,这摊子,能让给我吗?”

      姑娘愣住了。

      “大姐,你要卖菜?”

      她点点头。

      姑娘问:“为啥?”

      她说:“我在这儿站了四十年。在梦里。”

      姑娘没听懂,但笑了。

      “那您来吧。我去别的地方。”

      就这样,苏婉婷开始在早市卖菜了。

      真的卖,不是梦里。

      每天早上四点起来,去进货,摆摊,卖菜。

      白菜,萝卜,土豆,还有别的。

      站在那个摊子后面,面前摆着那些菜。

      太阳升起来,照在她身上。

      人来人往,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熟人打招呼声。

      一切和梦里一样。

      可不一样。

      因为旁边站着一个人。

      李中华。

      他每天陪她来,帮她摆菜,帮她吆喝。

      “白菜便宜了!一块五!”

      “土豆新进的!八毛!”

      她看着他,笑了。

      他也笑。

      有一天,那个老太太又来了。

      还是那个狗皮帽子,那条大围巾,那两只眼睛。

      还是扒拉那些白菜,还是嫌贵,还是挑一棵小的。

      她称好,算钱,收钱。

      老太太把菜装进布袋子,慢慢走了。

      她看着那个背影。

      李中华在旁边,握着她的手。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他说:“就这样,一辈子。”

      她笑了。

      “好。”

      太阳照在他们身上。

      照在那些白菜上。

      照在这个早市上。

      照在这一辈子里。

      这就是她要的。

      这就是她找了两个一辈子,最后找到的。

      卖菜。

      站着。

      太阳升起来。

      他在旁边。

      够了。

      真的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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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请记住我的好》 这不是一篇教你如何挽回爱情的攻略, 而是一篇关于如何体面退出的散文。 三观极正,虐点真实,结局已定(BE)。 请确认你的心脏能承受“现实的重量”,再点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