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她的爱情观 苏婉婷醒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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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她的爱情观
苏婉婷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哈尔滨的冬天，天亮得晚。五点多了，窗外还黑着。她躺在那儿，听着旁边李中华的呼吸声，均匀的，轻轻的，像这几十年来每一个早晨。
她没动。
就那么躺着，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想起一件事。
昨天周小暖打电话来，问她一个问题。
周小暖七十多了，孙子都上高中了。可打电话来，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叫她婉婷阿姨。
周小暖问：“婉婷阿姨，你跟我李叔过了一辈子，你跟我说实话，啥是爱情？”
她当时愣了一下。
啥是爱情？
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想过。
年轻的时候，她觉得爱情就是心动。看见那个人，心跳快一下，脸红了，不敢看，又想看。那就是爱情。
后来结婚了，她觉得爱情就是陪伴。他在旁边，心里踏实。他不在，心里空落落的。那就是爱情。
再后来，有了孩子，忙了，老了，日子一天一天过，她就把这个问题忘了。
昨天周小暖一问，她又想起来了。
想了一夜。
没想明白。
天慢慢亮了。
窗户上结了一层霜，厚厚的，看不清外面。阳光透过来，把那些霜花照得亮晶晶的。
她看着那些霜花，忽然想起梦里那些年。
梦里的她，一个人过了四十年。
四十年里，她遇见过很多人。
有周师傅，站在她旁边，一站四十年。没说过喜欢她，也没离开过。
有周屿，在她心里，陪了她四十年。说过很多话，做过很多事，可他是假的。
有李中华，在梦里出现过几次。一次是工地上多看她一眼，一次是写信说喜欢了她一辈子，一次是周小念来找她。
就这些。
梦里的她，四十年，没爱过谁。
可四十年，她也过来了。
所以爱情是啥？
是必须的吗？
没有它，人能不能活？
她想了很久。
李中华醒了，翻身看见她睁着眼睛，问：“醒了？”
她点点头。
他问：“想啥呢？”
她说：“想一个问题。”
他问：“啥问题？”
她说：“周小暖昨天问我，啥是爱情。”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问题，你问我？”
她也笑了。
“问你咋了？你比我大，懂得多。”
他想了想，说：“我不知道啥是爱情。我就知道，那年看见你跳舞，我就想，这个人，我得娶回家。”
她看着他。
他继续说：“后来娶回来了，我就想，这个人，我得对她好。一辈子对她好。”
他顿了顿。
“到现在，还这么想。”
她没说话。
他问：“这算爱情吗？”
她说：“算。”
他笑了。
她也笑了。
两个人躺着，说了会儿话。
后来起来，吃饭，看报纸，浇花。
平常的一天。
可那句话，一直在她心里转。
啥是爱情？
中午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太阳暖洋洋的，照在她身上。
她眯着眼睛，看着远处那些屋顶上的雪。
忽然想起梦里的周师傅。
那个站在她旁边四十年的人。
他没说过喜欢她，没问过她愿不愿意，没做过任何一件出格的事。
就是站着。
站在她旁边，帮她吆喝，帮她搬货，帮她收摊。
一站四十年。
后来他死了。
她站在他坟前，什么都没说。
可她心里知道，这四十年，他在旁边，她心里踏实。
这算爱情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四十年，要是没有他，她可能撑不下来。
还有周屿。
那个梦里的人。
他陪了她四十年，说了很多话，做了很多事。
可他是假的。
是她自己造的。
她造了一个人，来陪自己。
为什么？
因为太孤单了。
因为太想要一个人，能在旁边说说话，能看看月亮，能说一句“月亮在的地方，你也在”。
因为太想要了，所以自己造了一个。
这算爱情吗？
也不算。
这是她对自己的爱情。
是她自己给自己的陪伴。
还有李中华。
那个在梦里只出现过几次的人。
一次是工地上多看她一眼。
一次是写信说喜欢了她一辈子。
一次是周小念来找她。
就这些。
可每次出现，她心里都会动一下。
很轻，很淡。
像风吹过水面。
那是爱情吗？
好像是。
又好像不是。
她想不明白。
下午的时候，她妈来了。
八十二了，走路要拄拐杖，可还是每周都来看她。
她妈坐在沙发上，问：“想啥呢？看你发一天呆了。”
她说：“想一个问题。”
她妈问：“啥问题？”
她说：“啥是爱情？”
她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问题，你问我？”
她也笑了。
“问你咋了？你比我大，懂的多。”
她妈想了想，说：“我不知道啥是爱情。我就知道，你爸年轻时候，追我追了三年。那时候他在部队，我在老家。他每个月给我写信，写一年。后来我跟他结婚了，生了你。再后来他转业回来，我们一起过了几十年。”
她顿了顿。
“前年他走了。走的时候，握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她问：“说啥？”
她妈说：“他说，这辈子，跟你过，值了。”
她妈说着，眼眶红了。
她握着妈的手。
她妈说：“这算不算爱情，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天天想他。”
她点点头。
她妈走了以后，她又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太阳慢慢西斜，影子慢慢拉长。
她看着那些影子，忽然想起一句话。
那句话是梦里周屿说的。
“月亮在的地方，你也在。”
现在她想，也许爱情就是，你在的地方，我也想待着。
你在旁边，我心里踏实。
你走了，我想你。
就这么简单。
晚上，李中华问她：“想明白了没？”
她说：“想明白了一点。”
他问：“说给我听听。”
她想了一会儿，说：
“年轻的时候，我以为爱情是心跳。看见那个人，心跳快一下，那就是爱情。”
他听着。
她继续说：“后来结婚了，我以为爱情是陪伴。他在旁边，心里踏实，那就是爱情。”
她顿了顿。
“再后来，做了那些梦，我遇见了好多人。有周师傅，在旁边站了四十年。有周屿，在心里陪了四十年。有你在梦里出现过几次，每次我心里都动一下。”
她看着他。
“我现在觉得，爱情不是一种东西。”
他问：“那是啥？”
她说：“是很多种东西。”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又下雪了。
雪花一片一片飘下来，落在路灯的光里，亮晶晶的。
她看着那些雪，说：
“周师傅那种，是陪伴。站在旁边，不说话，可你知道他在。那是一种爱情。”
“周屿那种，是想象。是你太想要一个人陪，所以自己造了一个。那也是爱情，是你对自己的爱情。”
“你那种……”
她顿了顿。
“你那种，是一辈子。是那年你多看我一眼，我就记住了。是你写信说喜欢了我一辈子，我就信了。是你让人来找我，叫我苏阿姨，我就知道，你这辈子，没忘了我。”
她转过头，看着他。
“这几种加在一起，就是爱情。”
他看着她。
她笑了。
“还有我妈那种。我爸走了，她想他。那也是爱情。”
“还有刘大爷张大妈那种，老两口一起卖豆腐卖豆芽，那也是爱情。”
“还有周师傅他闺女，七十多了还给我打电话，问我啥是爱情。那也是爱情。”
她走回他身边，坐下。
“爱情不是一种东西。是很多种东西。是心跳，是陪伴，是想念，是记得，是在旁边，是离开以后还想着。”
她靠在他肩膀上。
“就像现在这样。”
他伸手，揽着她。
窗外的雪还在下。
两个人坐着，看着那雪。
很久很久。
后来她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知道我最喜欢啥时候吗？”
他问：“啥时候？”
她说：“就是现在。咱俩坐着，不说话，看雪。你在旁边，我也在旁边。谁也不用说话。就知道对方在。”
他笑了。
“我也是。”
她也笑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啥是爱情？
她想了六十年，想了两个一辈子，最后想明白了。
爱情不是月亮。
不是太阳。
不是雪。
不是任何一样东西。
爱情是，你在旁边。
是你在旁边，我能看见。
是你走了，我想你。
是我想你的时候，你也在想我。
是这六十年，你一直都在。
是这两辈子，你一直都在。
是下雪的时候，有人一起看雪。
是出太阳的时候，有人一起晒太阳。
是老了，头发白了，腰弯了，手抖了，还在一起。
是她梦里的四十年，他不在。
是现实里的六十年，他在。
是现在，他在。
这就够了。
她翻了个身，看着旁边睡着的他。
六十多岁了，睡着的时候眉头还皱着。
她伸手，轻轻抚平他眉间的皱纹。
他动了动，没醒。
她笑了。
躺回去，闭上眼睛。
窗外的雪还在下。
屋里暖烘烘的。
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是她这辈子想明白的。
爱情就是，你在旁边。
就这样。
够了。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吃饭。
吃完饭，她对李中华说：“今天还想去早市。”
他问：“还去？”
她说：“还去。”
他笑了。
“走吧。”
两个人穿上棉袄，围上围巾，戴上帽子，推开门，走进雪里。
雪停了，天晴了。阳光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他们走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响。
走到早市，市场里热闹得很。
一排一排的摊子，卖菜的，卖肉的，卖豆腐的，卖冻梨冻柿子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熟人打招呼声，混成一片。
她往里走。
走过卖豆腐的摊子，想起她姥爷。
走过卖豆芽的摊子，想起她奶奶。
走过卖杂货的摊子，想起赵大爷。
走过卖鱼的摊子，想起周师傅。
走过卖香菜的摊子，想起老郑头。
走到最里边，靠墙的那个摊子。
那个年轻姑娘还在。站在摊子后面，面前摆着白菜、萝卜、土豆。
她看着那姑娘，笑了。
那姑娘也看见她，笑了。
“大姐，又来了？”
她点点头。
“来了。”
那姑娘问：“今天买菜不？”
她想了一会儿，说：“买。”
她走过去，蹲下，扒拉那些白菜。
那姑娘看着她。
她挑了一棵小的，递过去。
“这棵多少钱？”
姑娘接过来，过秤。
“一块七。”
她从口袋里掏出钱，数出一块七，递过去。
姑娘接过来，放进钱匣子里。
她把白菜装进布袋子里，站起来。
姑娘看着她，忽然问：“大姐，你咋老来这个摊子？”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因为这儿，我站了四十年。”
姑娘没听懂，但笑了。
她也笑了。
转身，往外走。
李中华跟在旁边。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姑娘还站在那儿，吆喝着。
“白菜便宜了！一块五！”
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那些白菜上。
和梦里一模一样。
她笑了。
转身，走进阳光里。
阳光照在她身上。
雪在她脚下咯吱咯吱响。
她走着走着，忽然说了一句话。
“李中华。”
他嗯了一声。
她问：“你知道我买了那棵白菜，准备干啥吗？”
他问：“干啥？”
她说：“回家包饺子。白菜猪肉馅的。你爱吃。”
他笑了。
“好。”
她也笑了。
两个人走进那片光里。
走进这个哈尔滨的冬天。
走进这一辈子。
走进这一切。
够了。
真的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