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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前世今生 苏婉婷醒过 ...

  •   第十七章前世今生

      苏婉婷醒过来的时候,窗外有光。

      不是太阳,是雪光。哈尔滨的冬天,下了一夜雪,天亮了,雪停了,满世界的白映得屋里亮堂堂的。

      她躺在那儿,看着那光。

      旁边有人翻身。

      是李中华。

      六十二岁了,头发白了一半,睡着的时候眉头还皱着。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忽然想起十八岁那年第一次见他。

      那年她十八岁,他二十五岁。

      不是工头,不是面试官。

      是军人。

      那年冬天,她去部队慰问演出。她是师范学校的学生,被选上去给战士们表演节目。她跳了一支舞,跳完了一抬头,看见台下坐着一个人。

      穿着一身军装,坐得笔直,眼睛一直看着她。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心动。

      后来她才知道,他叫李中华,是那个部队的排长。

      后来她才知道,那一眼,他也动了心。

      后来她才知道,他托人打听她,打听了一个多月,才找到她家的地址。

      后来他来找她,站在她家楼下,穿着一身便装,手里拿着一束花。

      她下楼,看见他,愣住了。

      他说:“我叫李中华。那天看您跳舞,一直忘不了。”

      她笑了。

      那是他们第一次说话。

      后来他每周都来。

      从部队驻地到道里区,坐车要两个小时。他每周六下午来,周日下午走。来的时候带着东西,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

      她妈问她:“那小伙子是谁?”

      她说:“朋友。”

      她妈笑了,没再问。

      后来他跟她求婚。

      不是浪漫的那种求婚,就是坐在她家楼下那个长椅上,忽然说:“婉婷,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看着他。

      他看着远处,不敢看她。

      她说:“愿意。”

      他转过头,愣住了。

      她笑了。

      他也笑了。

      那是他们这辈子,最傻的时候。

      结婚那年,她十八岁,他二十五岁。

      她穿的白裙子,是他买的。不是什么贵重的裙子,就是百货大楼里最普通的那种。可她穿着,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婚礼是在部队办的。简简单单,没有婚纱照,没有婚车,没有大摆宴席。就是战友们凑在一起,吃了顿饭,喝了点酒,闹了闹洞房。

      那天晚上,他握着她的手,说:“婉婷,我这辈子,一定对你好。”

      她信了。

      信了一辈子。

      后来她才知道,他确实对得起这句话。

      四十年了。

      他没变过。

      那个十八岁的小姑娘,现在已经六十岁了。

      那个二十五岁的排长,现在已经退休了。

      他们一起过了四十年。

      生了两个孩子,一儿一女。儿女都结婚了,都生了孩子。孙子孙女都上小学了。

      他们一起搬过三次家,从部队宿舍到单位分房,到最后这套老房子。

      他们一起经历过很多事。他出过任务,她担心过。他受过伤,她哭过。他升职,她高兴过。他退休,她陪着他。

      平平淡淡,四十年。

      可就是这平平淡淡,她过了四十年。

      没有大风大浪,没有惊天动地,没有生离死别。

      就是一日三餐,柴米油盐,春夏秋冬。

      就是他在旁边,她也在旁边。

      就是老了,头发白了,腰弯了,手抖了,还在一起。

      就是这些。

      可她心里,一直有个地方,是空的。

      那个地方,装着另一个她。

      另一个苏婉婷。

      那个苏婉婷,没嫁给他。

      那个苏婉婷,十八岁那年,她爸跟别的女人走了,她妈跟别的男人走了,她一个人从那套房子里搬出来,开始一个人活。

      那个苏婉婷,在哈尔滨漂了四十年,卖过报纸,端过盘子,干过工地,最后卖菜。

      那个苏婉婷,遇见过很多人,又都走了。刘大爷、张大妈、赵大爷、周师傅、小姑娘、老郑头。一个一个来,一个一个走。

      那个苏婉婷,心里有一个人,叫周屿,是她自己造的。在梦里陪了她四十年。

      那个苏婉婷,到最后还是一个人。

      那个苏婉婷,是她心里的人。

      是她用四十年时间,在心里养出来的另一个人。

      为什么养这个人?

      因为她想知道,如果她不是她,会怎么样?

      如果那年他没来找她,如果那年他没站在她家楼下,如果那年他没说“你愿意嫁给我吗”,如果那年她说了“不愿意”——会怎么样?

      那个问题,在她心里藏了四十年。

      藏到后来,她病了。

      三年前,她查出脑子里长了个东西。做了手术,没做干净,留下了后遗症。

      后遗症就是,她会做梦。

      做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过成了另一个人。

      那个苏婉婷。

      那个没嫁给他的苏婉婷。

      那个一个人活了一辈子的苏婉婷。

      那个卖菜的苏婉婷。

      那个梦里的人,那些梦里的事,那些梦里的话——

      都是她心里那个苏婉婷过的。

      那个苏婉婷,过了四十年。

      从十八岁到五十八岁。

      在梦里。

      可那是梦吗?

      不是。

      那是她心里的一辈子。

      是她用四十年时间,在心里养出来的另一辈子。

      那一辈子,她过了。

      过了才知道,那不是她想要的。

      那只是她好奇的。

      好奇如果。

      如果她不是她,会怎么样。

      现在她知道了。

      如果她不是她,会很难。

      会很苦。

      会很孤单。

      会一个人。

      可也会遇见很多人。

      刘大爷、张大妈、赵大爷、周师傅、小姑娘、老郑头、李中华、周屿。

      那些人,会一个一个出现,陪她一段,然后走。

      会给她一点暖,然后消失。

      会让她记住,然后离开。

      那一辈子,她过了四十年。

      在梦里。

      醒来的时候,她六十岁。

      躺在这张床上。

      旁边睡着李中华。

      她妈在隔壁房间。

      她爸在客厅看报纸。

      窗外的哈尔滨,下着雪。

      她回来了。

      可那个梦里的人,还在她心里。

      那个卖菜的苏婉婷,那个一个人活了一辈子的苏婉婷,那个心里装着所有人的苏婉婷——

      还在。

      和她一起活着。

      她问过自己很多次。

      那个梦里的人,到底是谁?

      是她自己吗?

      是另一个她吗?

      是她造出来的吗?

      后来她明白了。

      那个梦里的人,是她。

      是另一个她。

      是那个如果的她。

      是那个好奇的她。

      是那个想看看另一条路的她。

      是那个不甘心的她。

      不甘心什么?

      不甘心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不甘心没看看另一条路什么样。

      不甘心不知道如果。

      所以她在心里,给自己造了另一条路。

      走了四十年。

      走了才知道,那条路,不好走。

      可走了才知道,那条路上,也有光。

      刘大爷是光。张大妈是光。赵大爷是光。周师傅是光。小姑娘是光。老郑头是光。李中华是光。周屿是光。

      那些光,照亮了那条路。

      让她在那条路上,也活了四十年。

      让她在那条路上,也不是一个人。

      让她在那条路上,也看见了月亮。

      现在她回来了。

      两条路,她都走了。

      两辈子,她都活了。

      两个苏婉婷,都在她心里。

      一个什么都有。

      一个什么都没有。

      一个被爱着。

      一个一个人。

      两个都是她。

      两个她都爱。

      两个她,都看见了月亮。

      月亮不是她的,但月光照在她身上。

      两个她,都看见了。

      这就够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那片光。

      雪光,亮堂堂的。

      她忽然想起梦里那句话。

      “月亮不是她的,但月光照在她身上。”

      现在雪光也不是她的,可雪光也照在她身上。

      她不是任何人的月亮,也不是任何人的太阳。

      但她活了两辈子。

      够了。

      她翻了个身。

      李中华醒了,看着她。

      “醒了?”

      她点点头。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做梦了?”

      她说:“做了。”

      他问:“梦见啥了?”

      她想了一会儿。

      然后说:“梦见我没嫁给你。”

      他愣了一下。

      她继续说:“梦见我一个人,在哈尔滨卖菜,卖了四十年。”

      他看着她。

      她说:“梦见我过了一辈子,没有你。”

      他没说话。

      她笑了。

      “可我还是梦见你了。”

      他问:“梦见我什么?”

      她说:“梦见你站在工地上,多看了我一眼。梦见你给我写信,说喜欢了我一辈子。梦见你让人来找我,叫我苏阿姨。”

      他看着她。

      眼眶红了。

      她伸出手,摸他的脸。

      “你一直都在。梦里也在。”

      他握着她的手。

      两个人都不说话。

      窗外的光越来越亮。

      雪停了,太阳出来了。

      阳光照在雪地上,照进屋里,落在他们身上。

      她躺在那光里,看着他。

      忽然想起十八岁那年,她站在台上跳舞,他坐在台下看着她。

      那一眼,就是一辈子。

      那一眼,就是两辈子。

      她笑了。

      “起床吧。”

      他也笑了。

      “好。”

      两个人慢慢起来,慢慢穿衣服,慢慢走出卧室。

      她妈在厨房做饭,煎蛋的香味飘过来。

      她爸在客厅看报纸,翻报纸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孙子孙女在客厅玩,笑声响成一片。

      她走过去,坐在餐桌旁。

      她妈端来早饭,小米粥,煎蛋,馒头,咸菜。

      她低头吃。

      她爸放下报纸,走过来,坐下。

      她丈夫也过来坐下。

      孙子孙女跑过来,叫奶奶,叫爷爷。

      一家人,热热闹闹的。

      她喝着粥,忽然说了一句话。

      “我想去卖菜。”

      一桌子人都愣住了。

      她放下碗,说:“不是真的卖。就是想去早市看看,找个摊子,站一会儿。”

      她妈问:“为啥?”

      她说:“不知道。就是想。”

      她丈夫说:“我陪你去。”

      她点点头。

      吃完饭,她穿上棉袄,围上围巾,戴上帽子。

      她丈夫也穿好衣服,两个人一起出门。

      雪停了,太阳出来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眼睛疼。

      他们坐公交,去早市。

      那个早市,她梦里去了四十年。

      可现实里,她也去过。

      小时候跟着她妈去过。后来自己买菜也去过。只是没在梦里那么熟。

      下了公交,走几步,就到了。

      早市还是那个早市。一排一排的摊子,卖菜的,卖肉的,卖豆腐的,卖冻梨冻柿子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熟人打招呼声,混成一片。

      她站在入口,看着那些人,那些菜,那些棚子。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往里走。

      走过卖豆腐的摊子,想起她姥爷。

      走过卖豆芽的摊子,想起她奶奶。

      走过卖杂货的摊子,想起赵大爷。

      走过卖鱼的摊子,想起周师傅。

      走过卖香菜的摊子,想起老郑头。

      走到最里边,靠墙的地方,有一个空着的摊子。

      她站住了。

      那个位置,和梦里一模一样。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空摊子。

      看了很久。

      旁边卖菜的大姐问:“大姐,买菜吗?”

      她摇摇头。

      “不买,就看看。”

      大姐笑了,继续吆喝。

      她站在那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一个老太太走过来,蹲下,扒拉那些白菜。

      “这白菜咋卖?”

      大姐说:“一块五。”

      老太太撇撇嘴:“贵了,人家卖一块三。”

      大姐说:“那是昨天的菜,这是今天新进的。”

      老太太又扒拉了一会儿,挑了棵小的,递过去。

      大姐称好,算钱,收钱。

      老太太把菜装进布袋子,慢慢走了。

      她看着那个背影。

      和梦里一模一样。

      她忽然笑了。

      她丈夫站在旁边,问她:“笑啥?”

      她说:“没什么。”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空摊子还在那儿。

      等着下一个人。

      她走出早市,站在雪地里。

      阳光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光。

      忽然想起梦里那句话。

      月亮不是她的,但月光照在她身上。

      现在太阳也不是她的,但阳光也照在她身上。

      雪也不是她的,但雪也落在她身上。

      她不是任何人的月亮,也不是任何人的太阳。

      但她活了两辈子。

      卖过白菜。

      爱过一个人。

      被人爱过。

      够了。

      她转身,往回走。

      她丈夫跟在旁边。

      走了一段,她忽然停下来。

      “等会儿。”

      她回头,看着那个早市。

      看着那个门口,那些棚子,那些人,那些雪。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阳光照在她身上。

      雪在她脚下咯吱咯吱响。

      她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一句话。

      那句话是梦里周屿说的。

      “月亮在的地方,你也在。”

      她笑了。

      现在太阳在的地方,她也在。

      雪在的地方,她也在。

      早市在的地方,她也在。

      李中华在的地方,她也在。

      她活着。

      活了两辈子。

      够了。

      真的够了。

      回到家里,她妈问:“去了?”

      她点点头。

      她妈问:“咋样?”

      她说:“挺好。”

      她妈笑了。

      她也笑了。

      那天晚上,吃完饭,她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月亮。

      月亮又升起来了,很圆,很亮,挂在哈尔滨的天上。

      她看着那月亮,忽然想起梦里那些年。

      那些年在梦里,她也这样看月亮。

      一个人。

      现在她不是一个人了。

      可月亮还是那个月亮。

      照着她,照着那个梦里的她,照着这两辈子的她。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这辈子,最想要的是什么。

      不是李中华。

      不是周屿。

      不是刘大爷张大妈赵大爷周师傅小姑娘老郑头。

      不是任何一个人。

      是那个站在月亮底下的自己。

      那个十八岁跳舞的自己。

      那个六十岁看月亮的自己。

      那个在梦里卖菜的自己。

      那个在现实里活着的自己。

      那个什么苦都能吃的自己。

      那个什么人都会遇见的自己。

      那个什么都不怕的自己。

      那个到最后还能笑着说“够本了”的自己。

      那是她自己。

      真正的自己。

      她找了六十年,找了两个一辈子,最后发现——

      她要找的,就是她自己。

      那个站在月光底下,看着月亮的自己。

      那个月亮不是她的,但月光照在她身上的自己。

      那个光不是她的,但她本身就是光的自己。

      她笑了。

      转过身,走回屋里。

      李中华在客厅等她,看见她进来,问:“看够了?”

      她说:“看够了。”

      他问:“月亮好看吗?”

      她说:“好看。”

      他笑了。

      她也笑了。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电视里放着一个老片子,黑白的,讲什么她没看进去。

      她就那么靠着他的肩膀,闭着眼睛。

      心里满满的。

      有那个十八岁的自己。

      有那个六十岁的自己。

      有那个梦里的自己。

      有那个现实里的自己。

      有刘大爷,张大妈,赵大爷,周师傅,小姑娘,老郑头。

      有李中华,有周屿。

      有哈尔滨的雪,哈尔滨的太阳,哈尔滨的月亮。

      有卖白菜的那些年。

      有站着的那些日子。

      有活着的这两辈子。

      都在。

      满满的。

      够了。

      她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站在那个公交站。

      天刚蒙蒙亮,站台上一个人都没有。

      她等着车。

      等了很久,车不来。

      她也不急,就那么站着。

      忽然有人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她转头一看,是周屿。

      他穿着那件灰色卫衣,背着包,站在那儿,朝她笑。

      她也笑了。

      他问:“你找到了吗?”

      她点点头。

      他问:“找到什么了?”

      她说:“找到我自己了。”

      他笑了。

      笑得很开心。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越退越远。

      她没有追。

      就站在那儿,看着他退远。

      看着他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最后消失在雾里。

      她站在那儿,笑了。

      然后她转过身,上了那辆车。

      车开了。

      她坐在窗边,看着窗外。

      窗外是那条街,那个站台,那个人站过的地方。

      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她一个人。

      坐在车上。

      车往前开。

      开过一条又一条街,开过一个又一个站。

      最后停在一个地方。

      她下了车。

      前面是一扇门。

      她推开门。

      里面是阳光。

      阳光里站着一个人。

      是李中华。

      六十多岁,头发白了,站在那儿,朝她笑。

      她也笑了。

      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一起看着那阳光。

      她忽然说了一句话。

      “月亮不是我的,但月光照在我身上。”

      他问:“那你是什么?”

      她说:“我是那道光。”

      他笑了。

      她也笑了。

      两个人站在那光里。

      站着,站着。

      一直站着。

      站到光消失。

      站到梦醒来。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躺在床上,看着那道光。

      笑了。

      旁边李中华还在睡。

      她没叫醒他。

      就那么躺着,看那道光。

      看够了,她慢慢坐起来。

      起床,穿衣服,走出卧室。

      她妈在厨房做饭,煎蛋的香味飘过来。

      她爸在客厅看报纸,翻报纸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她走过去,坐在餐桌旁。

      她妈端来早饭,小米粥,煎蛋,馒头,咸菜。

      她低头吃。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她吃着粥,忽然想。

      这辈子,就是这样了。

      吃饭,睡觉,看月亮,晒太阳。

      和那个人一起。

      和这些人一起。

      和这两个自己一起。

      够了。

      真的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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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请记住我的好》 这不是一篇教你如何挽回爱情的攻略, 而是一篇关于如何体面退出的散文。 三观极正,虐点真实,结局已定(BE)。 请确认你的心脏能承受“现实的重量”,再点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