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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醒 苏婉婷醒过 ...

  •   第十三章醒

      苏婉婷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雪正下得紧。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白的,什么都没有。没有水渍,没有裂纹,没有她看了十八年的那道疤。

      十八年。

      她慢慢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很小。很白。很嫩。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指甲缝里没有泥。

      这不是她的手。

      她下床,走到镜子前面。

      镜子里是一张脸。十八岁的脸。圆圆的,嫩嫩的,眼睛大大的,嘴唇红红的。梳着两条辫子,搭在肩膀上。

      她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男人穿着军装,女人梳着辫子,对着镜头笑。

      她爸,她妈。

      年轻时候的。

      她拿起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放下。

      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是一片雪地。白茫茫的,看不到边。雪还在下,一片一片,无声无息地落下来。

      远处有一棵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满了雪。

      更远处有一排房子,矮矮的,灰灰的,烟囱里冒着烟。

      是农村。

      是她小时候长大的地方。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片雪,看了很久。

      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是她妈。

      年轻时候的她妈。梳着辫子,穿着碎花棉袄,脸上带着笑。

      她看着那张脸,眼眶一下子红了。

      妈。

      她张了张嘴,没喊出来。

      她妈走过来,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醒了?”

      她点点头。

      她妈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手是热的。软的。有温度的。

      是真的。

      她妈说:“你睡了好久。”

      她问:“多久?”

      她妈说:“三天。”

      三天。

      不是十八年。

      她愣住了。

      她妈看着她,笑了。

      “做噩梦了?”

      她点点头。

      她妈说:“梦都是反的。”

      她没说话。

      她妈拉着她的手,往外走。

      “走吧,吃饭去。你爸等着呢。”

      她爸。

      她跟着她妈走出去。

      外屋,她爸坐在炕上,正抽烟。看见她出来,他把烟掐了,笑了。

      “醒了?”

      她点点头。

      她爸说:“过来吃饭。”

      她走过去,坐在炕沿上。

      桌上摆着饭。小米粥,馒头,咸菜,还有一盘炒鸡蛋。

      她妈给她盛了一碗粥,放在她面前。

      她低头喝了一口。

      热的。香的。

      她爸在旁边说:“今天别去上学了,在家歇一天。”

      她点点头。

      她妈说:“这孩子,吓着了。三天不醒,急死人了。”

      她爸说:“醒了就好。”

      她喝着粥,听着他们说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妈看见了。

      “咋了?哭啥?”

      她摇摇头。

      “没事。”

      她妈没再问。

      吃完饭,她妈去喂鸡,她爸去收拾院子。她一个人坐在炕上,看着窗外那片雪。

      这是哪儿?

      是梦吗?

      还是醒?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妈还活着,她爸还活着,她才十八岁。

      那些事,那些人,那些年,那些苦,那些痛,那些爱,那些恨,都是梦吗?

      还是真的是真的?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开始过电影。

      一幕一幕,一帧一帧。

      李中华。周屿。刘大爷。张大妈。赵大爷。周师傅。小姑娘。那个瘦老头。那个卖冻梨的大姐。那个卖豆腐的老王。

      那些脸,那些话,那些事,那些日子。

      都是假的吗?

      她睁开眼。

      窗外,雪还在下。

      她站起来,穿上棉袄,推开门,走出去。

      雪落在她头上,脸上,肩膀上。凉丝丝的。

      她踩着雪,往远处走。

      走到那棵光秃秃的树下面,停下来。

      回头看她家的房子。

      小小的,矮矮的,烟囱里冒着烟。

      她妈在院子里喂鸡,嘴里咕咕地叫着。她爸在收拾柴火,斧头一下一下砍下去,发出沉闷的声音。

      都是真的。

      都活着。

      她站在雪地里,看着他们。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村口,停下来。

      村口有一条路,通向外面。路两边是田,盖着雪,白茫茫的一片。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条路。

      想起梦里她也走过很多路。

      去市场的路,去车站的路,回家的路。

      一个人走。

      现在她站在村口,面前也是一条路。

      通向哪儿?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可以走。

      也可以不走。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回到家,她妈已经喂完鸡了,正在屋里纳鞋底。她爸收拾完柴火,坐在炕上看报纸。

      她进去,脱了棉袄,坐在炕上。

      她妈抬头看她一眼。

      “去哪儿了?”

      她说:“出去走走。”

      她妈说:“别走远了,雪大。”

      她点点头。

      她爸放下报纸,看着她。

      “闺女,你咋了?”

      她说:“没咋。”

      她爸说:“你从醒了就不对劲。”

      她没说话。

      她爸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做梦了?”

      她点点头。

      她爸说:“梦见啥了?”

      她想了一会儿,说:“梦见我长大了。”

      她爸愣了一下。

      她继续说:“梦见我去了很远的地方。遇见了好多人。吃了好多苦。后来又好了。”

      她爸看着她。

      她妈也停下纳鞋底,看着她。

      她爸说:“后来呢?”

      她说:“后来我就醒了。”

      她爸抽了一口烟,没说话。

      她妈说:“梦都是反的。”

      她看着她妈。

      她妈说:“你长大了肯定享福,不会吃苦的。”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她妈慌了。

      “咋了?哭啥?”

      她摇摇头。

      “没事。”

      她擦了擦眼泪,靠在炕上,看着窗外。

      雪还在下。

      一片一片,无声无息。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梦里的那些人。

      李中华。她爱过的人。她恨过的人。她最后原谅的人。

      他现在在哪儿?在做什么?还活着吗?

      周屿。那个梦里的人。那个她从来没真正见过的人。那个只在她昏迷时候出现过的人。

      他是谁?长什么样?为什么会对她那么好?

      刘大爷。张大妈。那些收留她的人,对她好的人。

      他们还活着吗?还在那个小县城里吗?

      赵大爷。周师傅。小姑娘。那个瘦老头。

      他们真的存在吗?还是只是她脑子里的幻影?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些人在她心里。

      活着的。

      一个一个,清清楚楚。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吃饭,上学。

      学校在镇上,要走半个多小时。她背着书包,踩着雪,一步一步往前走。

      路上遇见村里的人。

      张婶挑着担子,去镇上卖鸡蛋。看见她,笑了。

      “婉婷,上学去啊?”

      她点点头。

      张婶说:“听说你病了三天?好了没?”

      她说:“好了。”

      张婶说:“好了就好。这孩子,长得真好。”

      她笑笑,继续往前走。

      走到学校,上课。

      老师在讲台上讲课,她坐在下面,看着黑板,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脑子里还是那些梦。

      下课的时候,同学们围过来。

      “婉婷,你咋了?三天没来?”

      她说:“病了。”

      “啥病?”

      “不知道。”

      “现在好了吗?”

      “好了。”

      同学们七嘴八舌地问,她一一回答。

      都是关心的话。

      她听着,心里暖洋洋的。

      放学的时候,她一个人往回走。

      走到村口,又停下来。

      看着那条通向远方的路。

      梦里她也走过很多路。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一个人走,一个人扛,一个人活着。

      现在她还小,才十八岁。

      不用走那些路。

      至少现在不用。

      她收回目光,往家走。

      晚饭的时候,她爸问她。

      “今天上课能跟上不?”

      她说:“能。”

      她爸说:“好好学习,将来考个好大学。”

      她点点头。

      她妈说:“考上大学,就能去大城市了。”

      大城市。

      她想起梦里的哈尔滨。

      想起那个早市,那些菜摊,那些人。想起那些零下三十度的早晨,那些冻得发麻的脚,那些热乎乎的鱼汤。

      那是大城市。

      她去过。

      在梦里。

      她低头吃饭,没说话。

      日子一天一天过。

      冬天过去,春天来了。雪化了,树绿了,地里的庄稼长起来了。

      她每天上学,放学,回家。帮着喂鸡,帮着做饭,帮着收拾院子。

      平平淡淡。

      可脑子里那些梦,一直没散。

      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日子,像长在她心里一样,拔不掉。

      有时候她坐在院子里发呆,她妈问她想啥,她说没想啥。

      其实在想。

      想那些人是真的吗?

      想那些事发生过吗?

      想如果那些是真的,她现在应该在哪儿?

      哈尔滨?

      早市?

      卖菜?

      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她不知道。

      夏天的时候,村里来了个卖货的。

      骑着三轮车,车上装着各种东西。针头线脑,糖果饼干,还有小人书。

      她站在旁边看。

      卖货的是个老头,六十来岁,瘦瘦的,脸上全是褶子。他看了她一眼,笑了。

      “姑娘,买点啥?”

      她摇摇头。

      他也不恼,继续吆喝。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脸。

      忽然想起梦里的赵大爷。

      也是这么瘦,这么多褶子,这么爱笑。

      她问:“大爷,你姓啥?”

      老头愣了一下。

      “姓赵。咋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

      姓赵。

      她问:“你家在哪儿?”

      老头说:“在前边村里。咋了?”

      她摇摇头。

      “没事。”

      老头走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姓赵。瘦瘦的。爱笑。

      但不是他。

      只是长得像。

      她转身回家了。

      秋天的时候,村里来了个修鞋的。

      也是老头,也是瘦瘦的,推着一辆破车,车上装着修鞋的家什。

      她妈拿了双鞋去修,她跟着去了。

      老头坐在那儿,低着头,一针一针缝着鞋。

      她看着他的手。

      干瘦,全是骨头,但很稳。

      她忽然想起梦里的周师傅。

      也是这样的手,这样的活,这样的人。

      她问:“大爷,你姓啥?”

      老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姓周。咋了?”

      她心里又咯噔一下。

      姓周。

      她问:“你家在哪儿?”

      老头说:“在镇上。咋了?”

      她摇摇头。

      “没事。”

      老头继续修鞋。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也不是他。

      只是又长得像。

      冬天的时候,下雪了。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

      想起梦里那些哈尔滨的冬天。

      想起那个早市,那些菜摊,那些冻梨冻柿子,那些哈着白气的人。

      想起周师傅站在她旁边,帮她吆喝。

      想起赵大爷在家里做饭,等她回去吃。

      想起小姑娘攥着她的手睡觉。

      都是梦。

      可为什么这么真?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雪花落在手心里,化了。

      冰凉的。

      和梦里一样。

      她妈从屋里出来,看见她站在雪地里。

      “婉婷,进屋来,别冻着。”

      她回头,看着她妈。

      她妈还活着。

      她爸也活着。

      她才十八岁。

      那些梦,就只是梦。

      她点点头,跟着她妈进屋。

      坐在炕上,暖和过来了。

      她妈纳着鞋底,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村里的事。

      谁家娶媳妇了,谁家生孩子了,谁家老人走了。

      她听着,时不时应一声。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她靠着炕,看着窗外。

      脑子里空空的。

      什么都不想。

      又好像什么都想过了。

      那年冬天,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把那些梦写下来。

      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日子,那些话。

      都写下来。

      写下来,就不会忘了。

      不管他们是真是假,都是她心里的。

      写下来了,就永远在。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第一页,开始写。

      “我叫苏婉婷。我今年十八岁。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我长大了。去了很远的地方。遇见了好多人。”

      “有一个人叫李中华。我爱过他,恨过他,最后原谅了他。”

      “有一个人叫周屿。他是我梦里的光。”

      “有刘大爷,张大妈,他们收留我,对我好。”

      “有赵大爷,周师傅,小姑娘,还有那个瘦老头。”

      “我在梦里卖菜。在哈尔滨,在早市,在零下三十度的冷风里。”

      “我吃了很多苦。后来好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窗外下着雪。”

      “我十八岁。我爸妈还活着。”

      “那些梦,可能是真的,可能是假的。”

      “我不知道。”

      “但我想记下来。”

      “记下来,就不会忘了。”

      她写得很慢。

      一笔一划,歪歪扭扭。

      但每个字都是真的。

      窗外,雪还在下。

      屋里,她在写。

      写那些梦,写那些人,写那些日子。

      写她的十八年。

      写完了,她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底下。

      躺下,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个公交站,等车。

      车来了,她上了车。

      车上很多人,她挤在角落里,看着窗外的风景。

      车开过一条又一条街,开过一个又一个站。

      最后停在一个地方。

      她下了车。

      前面是一个市场。

      很大的市场,铁皮棚子搭的,里面人声嘈杂。

      她走进去。

      一排一排的摊子,卖菜的,卖肉的,卖豆腐的,卖冻梨冻柿子的。

      她往里面走。

      走到最里边,靠墙的地方,有一个摊子。

      摊子后面站着一个人。

      是周师傅。

      他看见她,笑了。

      “来了?”

      她点点头。

      他说:“今天鱼好,给你留了一条。”

      她从梦里醒过来。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躺在床上,看着那道光。

      笑了。

      起床,吃饭,上学。

      日子照常过。

      那个本子还在枕头底下。

      有时候她拿出来看看,看看那些写下来的字。

      看看那些梦。

      看看那些人。

      看看那个她。

      十八岁的她。

      梦里的她。

      都是她。

      都是苏婉婷。

      春天又来了。

      雪化了,树绿了,地里的庄稼又长起来了。

      她每天上学,放学,回家。

      帮着喂鸡,帮着做饭,帮着收拾院子。

      平平淡淡。

      可她心里,装着另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在哈尔滨。

      在早市。

      在零下三十度的冷风里。

      有周师傅,有赵大爷,有小姑娘,有那个瘦老头。

      有那些菜摊,那些冻梨,那些热乎乎的鱼汤。

      有那些话,那些笑,那些日子。

      都是梦。

      可都是真的。

      真在她心里。

      那年夏天,她考上了大学。

      县城里的师范学校,离家不远,坐车两个多小时。

      她妈高兴得直抹眼泪,她爸杀了一只鸡,请邻居吃饭。

      她也高兴。

      可高兴的同时,心里有点空。

      因为梦里的她,没考上大学。

      梦里的她,去卖菜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想。

      但就是想了。

      开学那天,她爸送她去学校。

      坐了两个多小时的车,到了县城。

      学校不大,但挺新。宿舍楼,教学楼,食堂,操场,都有。

      她爸帮她把行李搬进宿舍,叮嘱了几句,就回去了。

      她一个人站在宿舍里,看着那张陌生的床。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

      她忽然想起梦里的那个出租屋。

      也是这样的阳光,这样的床,这样的一个人。

      但不一样。

      梦里的她是一个人。

      现在的她,有爸妈,有家,有学上。

      不一样。

      她躺在那张床上,看着天花板。

      白的,干净的,什么都没有。

      她闭上眼睛。

      那年冬天,放寒假回家。

      坐了两个多小时的车,到了村口。

      她下车,往家走。

      走到家门口,听见她妈在屋里说话。

      她推开门。

      屋里坐着一个老头,瘦瘦的,穿着旧棉袄,正跟她妈说话。

      看见她进来,他抬起头。

      她愣住了。

      那张脸。

      她认识。

      在梦里。

      是那个瘦老头。

      她妈说:“婉婷,这是你二大爷,从外地回来的。”

      二大爷?

      她从来没听说过有个二大爷。

      老头看着她,笑了。

      “婉婷?长这么大了?我走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她忽然问:“二大爷,你在哪儿待着?”

      老头说:“哈尔滨。”

      哈尔滨。

      她心里咯噔一下。

      “在哈尔滨干啥?”

      老头说:“以前在工地干活,后来干不动了,就回来了。”

      她看着他。

      他瘦瘦的,脸上全是褶子,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和梦里那个人,一模一样。

      她问:“二大爷,你认不认识一个卖菜的姑娘?”

      老头愣住了。

      “卖菜的姑娘?啥卖菜的姑娘?”

      她说:“在早市卖菜。瘦瘦的,一个人。”

      老头想了半天,摇摇头。

      “不认识。早市人多了,我哪认得过来。”

      她点点头。

      没再问。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二大爷。

      哈尔滨。

      那个瘦老头。

      是巧合吗?

      还是梦里的那个人,真的存在?

      她不知道。

      第二天,她去二大爷屋里,跟他唠嗑。

      问他哈尔滨的事。

      问他在哪儿干活,住哪儿,平时都去哪儿。

      他一一回答。

      说的都是真的。

      可问他认不认识一个叫苏婉婷的卖菜姑娘,他说不认识。

      问他认不认识一个姓周卖鱼的,他说不认识。

      问他认不认识一个姓赵的护工,他说不认识。

      都是不认识。

      她有点失望。

      可又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二大爷住了几天,就走了。

      走之前,她送他到村口。

      他回头看她,说:“孩子,好好学习。”

      她点点头。

      他走了。

      她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

      和梦里一样。

      瘦瘦的,佝偻着背,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忽然喊了一声。

      “大爷!”

      他回头。

      她问:“你真的不认识那个卖菜的姑娘?”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孩子,你咋老问这个?”

      她说:“我就想知道。”

      他看着她,想了一会儿。

      “有个事,不知道算不算。”

      她等着。

      他说:“有一年冬天,我差点死在桥洞底下。后来有个人救了我,给我吃的,给我住的,让我活了。”

      她心里猛地一跳。

      “那个人是谁?”

      他说:“不知道。我那时候饿迷糊了,没看清脸。就知道是个女的,年轻,心善。”

      她问:“后来呢?”

      他说:“后来我好了,就找不到她了。听人说,她好像病了,住院了。我去医院看过,没见着。”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她问:“你还记得是哪年吗?”

      他想了一会儿。

      “忘了。好多年了。”

      她点点头。

      没再问。

      二大爷走了。

      她站在村口,看着那条路。

      雪地白茫茫的,他的脚印一串一串,越来越远,最后看不见了。

      她转身回家。

      心里有个地方,热了一下。

      那年冬天,她在本子上又写了一页。

      “那个瘦老头,原来是真的。”

      “他也差点死在桥洞底下,也有人救了他。”

      “那个人,可能是我。”

      “也可能不是我。”

      “但不管是不是,他都活下来了。”

      “和我梦里一样。”

      “这就够了。”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放回枕头底下。

      窗外,雪还在下。

      她躺在炕上,看着窗外那片白。

      忽然想起梦里那句话。

      月亮不是她的,但月光照在她身上。

      现在月亮还不是她的,但她也照过月光。

      在梦里。

      在现实里。

      在每一个醒着或者睡着的夜晚。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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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请记住我的好》 这不是一篇教你如何挽回爱情的攻略, 而是一篇关于如何体面退出的散文。 三观极正,虐点真实,结局已定(BE)。 请确认你的心脏能承受“现实的重量”,再点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