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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我 苏婉婷醒过 ...
第十四章我
苏婉婷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在下雨。
不是雪,是雨。秋天的雨,细细密密,打在窗户上,沙沙作响。
她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
白的。什么都没有。
她慢慢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很粗糙。关节突出,指腹有茧,虎口有裂开的口子,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这是卖菜的手,干了二十年卖菜的手。
二十年。
她抬起头,看着这间屋子。
很小。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件军大衣,是刘大爷留下的。桌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刘大爷和张大妈的合照。窗台上摆着一盆花,是赵大爷种的,说让她看着高兴。墙角堆着几个袋子,里面装着明天要卖的菜。
这是她的屋子。
她在哈尔滨,在早市旁边,在这间租来的小屋里,住了二十年。
二十年前,她十八岁。
十八岁那年,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她没离开过村子,她爸妈还活着,她考上了师范学校,她有一个完整的家。
那是梦。
现在她醒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雨飘进来,落在她脸上,凉丝丝的。
窗外是哈尔滨的秋天。天灰蒙蒙的,树叶黄了,落了一地。远处的早市已经收了摊,棚子空着,地上有烂菜叶子和泥水。几只麻雀在地上跳来跳去,啄着剩下的菜叶。
她看着那些麻雀,想起十八岁那年。
那年她真的病了。
不是脑子里的病,是心里的病。
十八岁那年,她爸妈在同一年死了。
妈先走的。春天,心脏病,说没就没了。那天她在学校上课,有人来叫她,说她妈不行了。她跑回去的时候,妈已经闭上了眼睛。
爸后走的。冬天,喝酒喝的,醉倒在雪地里,冻死了。她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硬了,身上盖着一层雪,脸是青的。
她一个人,在村子里待了半年。村里人可怜她,这家给碗饭,那家给件衣裳。可她待不下去。到处都是她爸妈的影子,到处都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后来她就出来了。
先去的县城,后去的省城,最后来的哈尔滨。
在哈尔滨,她卖过报纸,端过盘子,刷过碗,干过工地。什么活都干过,什么地方都住过。最难的时候,她睡过火车站,吃过垃圾桶里的剩饭。
二十岁那年,她开始在早市卖菜。
租了个摊子,卖白菜萝卜土豆。一开始什么都不懂,被人坑过,被骗过,被欺负过。后来慢慢学会了,知道怎么看秤,怎么算账,怎么跟人打交道。
一卖就是二十年。
这二十年里,她遇见过很多人。
刘大爷和张大妈,是真的。
那两个老人,是她在市场里认识的。刘大爷卖豆腐,张大妈卖豆芽。看她一个人,可怜她,经常叫她过去吃饭。后来处得跟亲人一样,她叫他们大爷大妈,他们叫她闺女。
刘大爷教她怎么看秤,怎么挑菜,怎么跟人打交道。张大妈教她做饭,纳鞋底,缝衣服。逢年过节,她都去他们家过。他们把她当亲闺女待。
刘大爷五年前走的。心脏病,和他妈一样。走的时候她守在床边,他拉着她的手,说:“闺女,好好的。”
张大妈三年前走的。也是冬天,也是心脏病。她走之前,把刘大爷留下的那件军大衣交给苏婉婷,说:“你大爷惦记你,怕你冷。”
都埋在哈尔滨的北山公墓,挨着。
她每年清明都去,给他们烧纸,跟他们说说话。
赵大爷,是真的。
就是那个从桥洞救回来的老头。他叫赵德发,不叫李德顺,也不是什么护工。他就是一个无儿无女的流浪老头,那年冬天差点死在桥洞底下,她路过看见了,把他带回家,给他吃的,给他住的,让他活了。
他在她家住了三年,身体好了,非要出去租房子。租在附近,天天来帮她。后来也死了,两年前,脑溢血,走着走着就倒下了,再没起来。
死之前他跟她说:“闺女,这辈子遇上你,是老天爷可怜我。”
她把他埋在刘大爷和张大妈旁边。
三个人,挨着。
周师傅,是真的。
他叫周建国,在早市卖鱼卖了二十多年。媳妇死了十几年了,一个人拉扯闺女。闺女就是那个小姑娘,叫周小暖,今年二十一了,在哈尔滨上大学。
周师傅这人话少,但心好。看她一个人,经常帮她。帮她搬货,帮她吆喝,帮她收摊。后来熟了,就天天来,站她旁边,一待就是一整天。
她没问过他为什么。
他也没说过。
但早市里的人都知道,周师傅喜欢她。
她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些年,他在身边,心里踏实。
小姑娘,就是周小暖,是真的。
小时候不爱说话,瘦瘦的,怕人。周师傅带她来市场,她就躲在爸爸后面,偷偷看她。后来熟了,就过来跟她说话,叫她婉婷阿姨。
再后来大了,上学了,不常来了。但每次放假回来,都来看她,给她带学校门口的好吃的,跟她说学校的事。
今年二十一了,在哈工大上学,学计算机。每次来都劝她,说阿姨你别卖菜了,太累了,我养你。
她听了就笑,说:“你养我?你先把自己养好了再说。”
瘦老头,也是真的。
他叫老郑头,也是市场里卖菜的,卖香菜小葱那些。一个人,无儿无女,住在她隔壁那条街。她有时候看他可怜,就给他送点菜,送点饭。他每次都接,每次都谢谢,每次都站着不走,跟她唠几句。
三年前死的。死之前托人给她带了一句话:那个卖菜的姑娘,我记住了。
她听人说起的时候,愣了很久。
因为梦里也有这句话。
一模一样。
李中华呢?
李中华也是真的。
他是她刚来哈尔滨那年,在工地上认识的人。
那年她十九岁,在工地搬砖。他是工头,四十出头,长得端正,话不多,对底下人还行。她一个姑娘家,在工地上不容易,被人欺负过,被人占过便宜。他帮她挡过几次,没说什么,就是往那儿一站,那些人不闹了。
她记在心里。
后来她不在工地干了,去卖菜了。可还是会想起他。
想起他站在那儿的样子,想起他看她时那种眼神,想起他说过的几句话。
那些话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小心点”“早点回去”“别太累了”。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可她就是记住了。
记了很多年。
她从来没告诉过他。
也没告诉过任何人。
她只是偶尔会去那个工地附近转转,远远看一眼。后来工地完工了,他走了,就再没见过。
她不知道他去哪儿了,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那个在工地上搬砖的小姑娘。
但她记得。
一直记得。
在梦里,她把他变成了另一个人。
把他变成了她的丈夫,变成了伤害她的人,变成了她爱过恨过最后原谅的人。
为什么?
因为她心里有口气。
那口气堵了很多年,出不来。
她一个人在外面漂了二十年,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罪都受过。她没怨过谁,没怪过谁。可有时候夜深人静,一个人躺在这间小屋里,她会想:
要是当年有个人能拉她一把,她会不会不一样?
要是当年有个人能真心对她好,她会不会过得好一点?
要是当年那个工头能多看她一眼,多跟她说几句话,多在乎她一点,她会不会就不是现在这样?
她想的那个人,是李中华。
所以她把他写进了梦里。
在梦里,他娶了她,又负了她。他让她等了三年,又娶了别人。他让她恨,让她痛,让她最后原谅。
那是她心里那口气。
出了那口气,她才能活。
周屿呢?
周屿是她梦里的人。
完完全全,是梦。
他长什么样,她不知道。他是谁,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对她那么好,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她最难的那段日子里,在她一个人躺在这间小屋里睡不着的时候,在她心里那口气堵得喘不上来的时候,他出现了。
在梦里。
他给她送奶茶,无糖的。他带她去看老房子,说想一直跟她在一起。他在公交站等她,一等就是一个月。他站在月光下,说月亮在的地方,你也在。
都是梦。
可她需要这些梦。
没有这些梦,她活不下来。
刘大爷、张大妈、赵大爷、周师傅、小姑娘、瘦老头,都是真的。
她真的遇见过他们,真的被他们善待过,真的跟他们有过那些日子。
可在梦里,她把他们都改了。
她把他们改成了她的亲人。
刘大爷和张大妈,改成了收留她、对她好的老人。她让他们活着,活在她身边,最后又让他们死。为什么?因为她害怕。害怕他们真的死了,害怕自己又变成一个人。
赵大爷,改成了她从桥洞救回来的流浪汉。她让他住在她家,让他每天做饭等她回来。为什么?因为她想要一个家,想要有人等她。
周师傅,改成了那个话不多、但对她好的人。她让他喜欢她,让他娶她,让他陪她过一辈子。为什么?因为她想要一个人,一个能陪她到老的人。
小姑娘,改成了那个依赖她的孩子。她让她叫她阿姨,让她攥着她的手睡觉。为什么?因为她想要一个孩子,想要有人需要她。
瘦老头,改成了那个每天来拿菜的人。她让他活着,让他记住她。为什么?因为她想要被人记住,想要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一点痕迹。
都是她想要的。
都是她没有的。
所以她造了那些梦。
造了二十年。
二十年来,她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去早市卖菜。晚上六点收摊,回家做饭,一个人吃,一个人睡。
躺在这间小屋里,她就开始做梦。
梦见那些事,那些人,那些日子。
梦见李中华回来找她,说对不起她。
梦见周屿站在公交站等她,手里拿着一杯无糖的乌龙茶。
梦见刘大爷和张大妈活着,叫她闺女。
梦见赵大爷做好饭,等她回去吃。
梦见周师傅娶了她,陪她看月亮。
梦见小姑娘长大了,叫她妈。
梦见瘦老头还活着,每天来拿菜。
都是梦。
可都是真的。
真在她心里。
十八岁那年,她爸妈死了。
二十岁那年,她开始卖菜。
四十岁这年,她终于醒了。
不是从病里醒,是从梦里醒。
醒过来,她才知道,那些都是梦。
可醒过来,她才知道,那些也都是真的。
因为那些人,她真的遇见过。
刘大爷、张大妈、赵大爷、周师傅、小姑娘、瘦老头,都是真的。
他们对她的好,也是真的。
她在梦里把他们改成了亲人,那是因为她真的把他们当成了亲人。
李中华也是真的。
她真的暗恋过他,真的在心里记了他很多年,真的把那口气憋了很多年。
那口气,在梦里出了。
出了,就没了。
现在再想起他,心里没什么波澜。
就像想起一个很久以前见过的人。
周屿是假的。
可他给她的那些话,那些笑,那些月光,是真的。
真的在她心里。
谁拿不走。
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
雨小了,慢慢停了。
天边露出一线光,灰白的,像要出太阳。
她转过身,走到桌边,拿起那个相框。
刘大爷和张大妈在照片里笑。那是十年前照的,在早市门口,两个人穿着新棉袄,站在摊子后面,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
然后放下。
走到墙角,拿起那些袋子,开始收拾明天要卖的菜。
白菜,萝卜,土豆,还有几捆蒜苗。
她一个一个拿出来,检查,整理,码好。
手还是那双粗糙的手,指甲缝里还是有泥。
可她心里,清亮了。
像那雨后的天。
第二天,她照常四点起床。
穿上军大衣,围上围巾,穿上棉鞋,出门。
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但她已经习惯了。摸黑下楼,摸黑走出单元门。
外面冷,零下十几度,哈口气都是白的。
她往公交站走。
路上已经有人了。扫街的大爷推着三轮车,早点摊的灯亮着,卖豆腐的老王赶着驴车,驴蹄子踩在冻硬的路面上,咯噔咯噔响。
她走到公交站,站台上已经等了七八个人。都是去早市的,都穿着厚厚的棉袄,谁也不跟谁说话,就跺着脚,哈着白气。
车来了,挤上去。
还是那股味儿。大葱味儿,白菜味儿,豆腐味儿,酸菜味儿。
她被挤在角落里,抓着扶手,看着窗外黑漆漆的街道一点点亮起来。
到站了。
下车,往市场走。
天刚蒙蒙亮,市场里已经热闹起来了。一排一排的摊子,卖菜的,卖肉的,卖豆腐的,卖冻梨冻柿子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熟人打招呼声,混成一片。
她走到自己的摊子前,开始摆菜。
白菜摆一排,萝卜摆一堆,土豆堆成小山。蒜苗用皮筋捆成一把一把的,码在旁边。
摆好了,她站到摊子后面,把军大衣裹紧,等着客人来。
第一个客人来了。
是那个老太太,戴着狗皮帽子,围着大围巾,只露出两只眼睛。
她走过来,蹲下,扒拉那些白菜。
“这白菜咋卖?”
“一块五。”
老太太撇撇嘴:“贵了,人家卖一块三。”
“那是昨天的菜。这是今天新进的。”
老太太又扒拉了一会儿,挑了棵小的,递过来。
她接过来,过秤。
“一块七。”
老太太从怀里掏出个手绢,一层一层打开,数出一块七,递给她。
她把钱接过来,放进口袋里。
老太太把菜装进布袋子,慢慢走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
二十年了。
这个老太太,买了她二十年的菜。
从六十岁买到八十岁。
从还能直着腰走,买到佝偻着背走。
不知道还能买几年。
但她在一天,就卖一天。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
冬天的太阳没什么温度,但看着亮堂堂的,心里就暖和一点。
阳光从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摊子上,落在那些沾着泥的菜上。
她站在那道光里,眯着眼睛,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婴儿车里的小孩裹得像个球。
有拎着菜篮子的老头老太太,慢悠悠地走,走几步停下来唠嗑。
有骑着电动车匆匆经过的中年男人,后座上绑着成捆的大葱。
有穿着花棉袄的大姐,扯着嗓子吆喝:“冻梨便宜了!一块钱三个!”
她看着那些人,听着那些声音,心里踏实。
二十年了。
她在这早市里,看了二十年的太阳升起。
看了二十年的春夏秋冬。
看了二十年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老了,不来了。
有人死了,再看不见了。
有人出生了,长大了,开始自己来买菜了。
她也老了。
二十岁来的时候,她是个小姑娘,什么都不懂,谁都欺负她。
现在她四十了,脸上有褶子了,手粗糙得像树皮了,谁都认识她了,都叫她“卖菜的老苏”。
老苏。
不是小苏了。
可她不难受。
老就老呗。
谁不老?
太阳还升起来呢,她也还站着呢。
中午的时候,周师傅来了。
他拎着保温桶,穿着一件旧军大衣,戴着雷锋帽,帽耳朵耷拉着,脸冻得通红。
他走过来,把保温桶放在她摊子上。
“赵大爷让带来的。”
她打开,是热汤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汤。
热的。咸的。鲜的。
一口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
周师傅站在旁边,看着她吃。
“你吃了没?”她问。
“吃了。赵大爷做的。”
赵大爷死了两年了。
哪来的赵大爷做的?
她愣了一下,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忽然笑了。
“骗你的。我自己做的。”
她笑了。
“你还会做面?”
他说:“会。专门学的。”
她低头继续吃。
吃完,把保温桶递给他。
他接过去,没走。
“晚上早点收摊。太冷了。”
她说:“嗯。”
他站了一会儿,又说:“明天我早点来帮你。”
她说:“好。”
他走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然后她回过头,继续卖菜。
下午,周小暖来了。
小姑娘长成大姑娘了,高高瘦瘦的,穿着羽绒服,围着红围巾,站在她摊子前面,笑得眼睛弯弯的。
“婉婷阿姨!”
她抬起头,看见是她,笑了。
“你怎么来了?没课?”
“下午没课,来看看你。”
小姑娘蹲下来,帮她整理那些菜。
“阿姨,你啥时候退休啊?”
她说:“退什么休?这才哪到哪。”
小姑娘说:“你都四十了。”
她说:“四十咋了?人家八十还卖呢。”
小姑娘撇撇嘴。
“你就有理。”
她笑了。
小姑娘帮她忙了一会儿,天快黑的时候走了。
走之前,抱了她一下。
“阿姨,好好的。”
她拍拍她的背。
“知道了。你也好好的。”
小姑娘走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红围巾消失在人群里。
然后她开始收摊。
把剩下的菜装进袋子里,把秤收起来,把钱数了一遍。
今天挣了九十二块。
她把这九十二块叠好,塞进内衣口袋。
然后扛起袋子,往公交站走。
市场里的人少了,稀稀拉拉的。
卖冻梨的大姐也在收摊,一边收一边跟旁边的人唠嗑。
“这鬼天气,冻死人。”
“可不是嘛,听说后天更冷。”
“还得出摊不?”
“不出咋整?一家人等着吃饭呢。”
她听着,没插嘴。
走到公交站,等车的人已经排了一长溜。
她排在队尾,跺着脚,往手里哈气。
车来了,挤上去。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她摸黑上楼,推开门。
屋里黑着,冷着。
她开灯,把军大衣脱了,挂在墙上。
然后坐在床边,看着那件军大衣。
刘大爷的。
穿了二十年了。
破了几个洞,她补过,又破了。
可她舍不得扔。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厨房热饭。
昨天剩的,热一热就能吃。
一个人吃。
吃完,洗碗,收拾。
然后坐在床边,发呆。
窗外的天全黑了。月亮升起来,很亮,照在窗台上那盆花上。
那盆花是赵大爷种的,叫长寿花。说让她看着高兴。
赵大爷死了两年了。花还活着。
每年都开,红彤彤的,开一冬天。
她看着那盆花,看了一会儿。
然后躺下,闭上眼睛。
第二天,又是四点起床。
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还是。
日子一天一天过。
冬天过去,春天来了。雪化了,树绿了,早市外面的树发了芽。
春天过去,夏天来了。天亮得早,人也多,菜也多了。
夏天过去,秋天来了。秋菜下来了,家家户户开始囤菜,忙得脚不沾地。
秋天过去,冬天又来了。
又是一年。
二十年,就是这么过的。
一年一年,一天一天。
春夏秋冬,周而复始。
她站在摊子后面,看着那些来买菜的人。
有的她认识,有的她不认识。
认识的那些,一年比一年老。
不认识的,一年比一年多。
她也是。
一年比一年老。
可还在站着。
还在卖着。
还在活着。
有一天,她正在给一个客人称菜,忽然听见有人叫她。
“苏婉婷?”
她抬起头。
面前站着一个男人,六十来岁,头发花白了,穿着件旧棉袄,脸上全是褶子。
她看着那张脸,愣住了。
是他。
李中华。
他也老了。
老得她差点认不出来。
可那双眼睛,她记得。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真是你?”
她点点头。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也不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我找了你很久。”
她说:“找我干啥?”
他说:“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她笑了。
“看见了?”
他点点头。
她问:“咋样?”
他看着她,看着她的摊子,看着那些菜,看着她粗糙的手。
然后他说:“挺好的。”
她又笑了。
“那就行。”
他站在那儿,不走。
她问:“还有事?”
他摇摇头。
“没事。就是……想跟你说句话。”
她等着。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那年,你在工地干活的时候,我就记住你了。”
她愣住了。
他继续说:“你那时候小,瘦,不爱说话,但干活拼命。我每次看见你,都想跟你说句话。可又不知道该说啥。”
她看着他。
他低下头。
“后来你走了。我找过你,没找到。”
她问:“找我干啥?”
他抬起头,看着她。
“我也不知道。就是想找。”
她没说话。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这些年,我一直记着你。”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很淡。
像风吹过水面。
她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记着就记着呗。”
他也笑了。
两个人站在那儿,谁都没说话。
太阳从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
她站在那道光里,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年工地上的他,站在那儿,帮她挡着那些欺负她的人。
想起这二十年,她在梦里把他变成丈夫,变成仇人,变成她爱过恨过最后原谅的人。
想起今天,他站在她面前,说这些年一直记着她。
那些梦,是真的吗?
是假的。
可这句话,是真的。
她往后退了一步。
“你走吧。”
他看着她。
她说:“我挺好的。你也好好的。”
他点点头。
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
她朝他挥挥手。
他也挥手。
然后他走了。
消失在人群里。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卖菜。
下一个客人来了,挑了一棵白菜。
她称好,算钱,收钱。
客人走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心里那个地方,动了一下。
又停了。
那天晚上收摊,她一个人往回走。
走到半路,忽然停下来。
抬头看天。
天上有月亮,很圆,很亮。
她看着那月亮,忽然想起梦里那句话。
月亮不是她的,但月光照在她身上。
现在月亮还不是她的,可月光还是照在她身上。
和梦里一样。
和这二十年每一天一样。
她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到家,开门,开灯。
坐在床边,看着那件军大衣。
看着窗台上那盆长寿花。
看着桌上那个相框里刘大爷和张大妈的笑脸。
看着墙角那些装着菜的袋子。
都是她的。
都是真的。
她躺下,闭上眼睛。
第二天,又是四点起床。
又是那件军大衣,那条围巾,那双棉鞋。
又是那趟公交,那个早市,那个摊子。
又是那些老太太,那些老头,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又是周师傅站在旁边,帮她吆喝。
又是太阳升起来,落在她身上。
她站在那道光里,忽然想起一句话。
人这一辈子,就是活着。
活一天,算一天。
活一天,就好好活一天。
就这么简单。
她笑了。
然后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白菜便宜了!一块五!”
周师傅在旁边也喊:
“鱼!新鲜的鱼!”
太阳照在他们身上。
照在那些菜上。
照在这个哈尔滨的早市上。
照在这个冬天的早晨里。
她活着。
卖着菜。
有人在旁边。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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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请记住我的好》 这不是一篇教你如何挽回爱情的攻略, 而是一篇关于如何体面退出的散文。 三观极正,虐点真实,结局已定(BE)。 请确认你的心脏能承受“现实的重量”,再点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