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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入梦 苏婉婷又梦 ...

  •   第十一章入梦

      苏婉婷又梦见那个公交站了。

      还是那条街,那个站牌,那棵歪脖子树。她站在站台上,等着什么人来。等了很久,车来了一辆又一辆,人走了一拨又一拨,就是没有她要等的那个人。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拿着一杯奶茶,乌龙茶,无糖的。杯子还是热的,像是刚买来。

      抬头的时候,对面站着一个人。

      周屿。

      他穿着那件灰色卫衣,背着包,站在马路对面,朝她笑。

      她想过马路,可红灯一直亮着,怎么也过不去。她喊他,他听不见。他朝她挥手,她也挥。两个人就那么隔着一条马路,谁也过不去谁那边。

      绿灯终于亮了。

      她跑过去。

      可他不见了。

      马路上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她站在那儿,四处张望。

      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回头。

      是李中华。

      她愣住了。

      他看着她,眼睛里全是血丝,瘦得脱了相,整个人像一张薄纸,风一吹就能吹跑。

      他说:“婉婷,你等的人,不是我。”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越退越远,越来越模糊。

      她想追,腿迈不动。

      他消失了。

      她站在原地,手里那杯奶茶凉了。

      忽然有人喊她。

      “婉婷。”

      回头。

      是她妈。

      她妈站在公交站牌下面,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梳着两条辫子,穿着那件碎花裙子。

      她跑过去,抱住她妈。

      她妈摸着她的头,说:“孩子,你醒了。”

      她抬起头。

      她妈看着她,笑了。

      笑着笑着,哭了。

      “孩子,你该回去了。”

      她愣住了。

      “回哪儿?”

      她妈没回答。

      只是看着她,往后退。

      她也往后退。

      两个人越离越远。

      她想追,追不上。

      她妈消失了。

      她一个人站在那儿,四周全是雾。

      雾里有很多人走来走去。

      刘大爷,张大妈,赵大爷,周师傅,小姑娘,还有那个瘦老头,还有李中华的姐姐,还有那个台湾来的妹妹,还有那个自称是她舅舅的老头。

      他们从她身边走过,像不认识她一样。

      她喊他们,没人应。

      雾越来越浓,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她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片水渍。

      是那个出租屋。

      她坐起来。

      四周全是白的。白的墙,白的床单,白的窗帘,白的灯光。

      不是出租屋。

      是医院。

      她低头看自己。

      穿着病号服,蓝白条纹的,袖子上有医院的名字。

      手腕上扎着针,连着输液管,管子往上走,挂在一个铁架子上。

      她愣愣地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是张大妈。

      不是梦里的张大妈,是真的张大妈。比梦里老,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那张脸,她认识。

      张大妈看见她醒了,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婉婷,你醒了?”

      她看着张大妈,张了张嘴。

      声音哑得像砂纸。

      “这是哪儿?”

      张大妈走过来,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

      “医院。你躺了三个月了。”

      三个月。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张大妈开始说。

      说她怎么晕倒在巷口,怎么被刘大爷发现,怎么送到医院。说医生说她脑子里长了东西,压迫了神经,让她一直睡着。说她做了手术,手术很成功,可她就是醒不过来。说他们天天来陪她,跟她说话,给她放她爱听的歌。

      说刘大爷天天来,风雨无阻,后来病了,来不了,就让张大妈替他来。

      说周师傅也天天来,带着小姑娘,小姑娘每次来都给她讲故事。

      说赵大爷在家做饭,做好了让周师傅带过来,虽然她吃不了,但也要带。

      说那个瘦老头也来过,站在病房门口看了她一眼,就走了。

      说李中华的姐姐来过两次,送了一篮子水果,坐了一会儿,也走了。

      说台湾那个妹妹打过电话,问她的情况。

      说那个自称是她舅舅的老头也来过,站在床边哭了一场,走了。

      她听着,像听别人的故事。

      张大妈说完了,看着她。

      “婉婷,你总算醒了。”

      她没说话。

      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转得她头疼。

      她闭上眼睛。

      又睁开。

      “张大妈,我想见刘大爷。”

      张大妈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我去叫他。”

      刘大爷进来的时候,她差点没认出来。

      比梦里老了太多。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走路都要扶着墙。他慢慢走过来,坐在她床边,看着她。

      眼眶红了。

      “孩子。”

      她看着他。

      忽然想哭。

      又哭不出来。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又干又瘦,全是骨头,但很热。

      “刘大爷,我做了好多梦。”

      他点点头。

      她说:“梦里有你,有张大妈,有周屿,有李中华,有好多好多人。”

      他听着。

      她说:“在梦里,你是我亲大爷。张大妈是我亲大妈。你们收留我,对我好。后来你走了,张大妈也走了。我一个人。”

      他看着她,眼泪流下来。

      她继续说:“在梦里,我卖菜。在市场里,认识了好多人。有个周师傅,对我好。有个赵大爷,跟我一起住。有个小姑娘,叫我阿姨。”

      她看着他。

      “刘大爷,那些梦是真的吗?”

      刘大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孩子,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

      她等着。

      他开始说。

      说她是谁。说她从哪儿来。说她这些年经历了什么。

      她叫苏婉婷,今年三十五岁。

      她妈在她十二岁那年死了。她爸在她出生前就去了台湾,再也没回来。她一个人在外面漂了十几年,什么活都干过,什么地方都住过。

      二十四岁那年,她认识了李中华。

      李中华那时候在机关上班,看着斯斯文文的,对她好。她以为自己终于有了家,就跟他结了婚。

      结婚以后,李中华变了。

      他很少回家,很少跟她说话,很少碰她。她问他怎么了,他说工作忙。她信了。

      后来她知道,他在外面有人。

      是林薇。领导家的女儿。

      她闹过,哭过,求过。没用。

      李中华跟她离了婚。离婚那天,他说了一句话。

      “婉婷,你不是我想要的。我一直想要的人,不是你这种。”

      她问,你想要哪种?

      他没回答。

      离婚以后,她病了。

      脑子里的病。医生说,是长期压抑加上刺激,导致的精神分裂。她会做梦,做很长的梦。梦里她把现实改了,改成她想要的样子。

      有时候她梦见自己没离婚,跟李中华过得好好的。

      有时候她梦见自己在婚礼上闹了一场,然后离开他,开始新生活。

      有时候她梦见自己遇见了另一个人,叫周屿,对她很好很好。

      有时候她梦见自己卖菜,有了家,有了人。

      有时候她梦见她爸回来了,给她写信,给她寄相册。

      有时候她梦见她妈还活着,站在公交站等她。

      都是梦。

      都是她想要,却没有的东西。

      刘大爷说完了。

      她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

      那片水渍不见了。医院的天花板很白,什么都没有。

      她忽然想起梦里那片水渍。

      那是她刚离婚那年,租的那个出租屋。空调漏水,滴了一夜。她看着那片水渍,哭了一夜。

      后来她把它记住了。

      记住了,就带进了梦里。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开始过电影。

      一幕一幕,一帧一帧。

      李中华。

      第一次见面在公交站。那是真的。他问她几点了,她说没带手机。他笑了,说那你看看我的。她看了。手机上显示下午三点十七分。

      后来她知道,他是故意搭讪的。

      他们好了三年。那是真的。三年里,他很少陪她,很少找她,很少在乎她。但她爱他,愿意等。

      后来他要结婚了,新娘不是她。那是真的。她收到请柬那天,哭了三天三夜。

      后来她穿着白裙去婚礼,当众问他欠她的三年什么时候还。那是真的。她记得全场人的眼神,记得新娘子气歪的脸,记得他站在台上,脸白得像纸。

      后来她走了。那是真的。去了另一个城市,重新开始。

      后来她病了。那是真的。脑子里长了东西,开始做梦。

      梦里她把结局改了。改成他离婚了,回来找她。改成她没原谅他,但也没恨他。改成她有了新的人,过上了好日子。

      都是假的。

      周屿。

      他是谁?

      刘大爷说,他是她住院时候的主治医生。姓周,很年轻,对她很好。她昏迷的时候,他经常来查房,站在床边看她,跟她说说话。

      她昏迷的时候,听见了他的声音。

      听见了,就记住了。

      记住了,就带进了梦里。

      在梦里,他是那个给她送奶茶的小周。是那个脸红着说喜欢她的年轻人。是那个带她去看老房子的人。是那个在公交站等她的人。

      都是假的。

      可他的声音是真的。

      她听过。

      林栖。

      刘大爷说,那是周医生的女朋友。来过医院一次,站在病房门口看了她一眼,就走了。她昏迷的时候,听见护士聊天,说周医生的女朋友真漂亮。

      听见了,就记住了。

      记住了,就带进了梦里。

      在梦里,她是那个实习生,是那个让她吃醋的人,是那个让周屿犹豫的人。

      都是假的。

      可那份醋意是真的。

      她真的怕过。

      怕失去一个对她好的人。

      哪怕那个人是梦里的。

      刘大爷。

      他是真的。

      她来这个城市以后,租的房子就是刘大爷家隔壁。刘大爷和张大妈看她一个人,可怜她,经常叫她过去吃饭。后来她病了,他们把她送到医院,天天来陪她。

      是真的。

      不是梦。

      张大妈也是真的。

      也是真的对他好。

      那个瘦老头。

      刘大爷说,他是医院里的病人,无儿无女,一个人。她昏迷的时候,他来看过她一次,站在门口看了很久,走了。

      后来他死了。

      他死之前,跟护士说,有个卖菜的姑娘对他好,给他菜吃,他记住了。

      护士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她知道。

      那是梦里的他。

      在梦里,她每天给他留一袋菜,他每天来拿。后来她把他接回家,跟他一起住。

      那是她想要的。

      想要一个需要她的人,一个她能照顾的人。

      赵大爷。

      刘大爷说,那是她住院以后,病房里新来的护工。六十多岁,人很好,话不多,干活勤快。知道她没人照顾,经常帮她擦身、翻身、换衣服。

      她昏迷的时候,能感觉到。

      感觉到了,就记住了。

      记住了,就带进了梦里。

      在梦里,他是那个从桥洞被她救回来的老头。是那个给她做饭、等她回家的人。是那个骗了她、她也不在乎的人。

      都是假的。

      可那份温暖是真的。

      周师傅。

      刘大爷说,那是医院门口卖鱼的小贩。她昏迷的这三个月,他每天都来,站在病房门口看一眼,放下一条鱼,就走。护士们都知道他,说他喜欢她。

      她没见过他。

      但她的梦里,有他。

      在梦里,他是那个话不多、爱笑的人。是那个帮她干活、给她买豆浆的人。是那个在月光下问她“咱们处对象吧”的人。

      都是假的。

      可那份惦记是真的。

      她真的被人惦记着。

      小姑娘。

      刘大爷说,那是周师傅的女儿。八岁,不爱说话,瘦瘦的。跟着周师傅来过几次,每次来都站在床边看她,不吭声。

      她昏迷的时候,听见有个小小的声音说:“阿姨,你快醒吧。”

      她记住了。

      记住了,就带进了梦里。

      在梦里,她是那个被妈妈抛弃的孩子。是那个怕黑、不敢说话的孩子。是那个攥着她的手睡觉的孩子。

      都是假的。

      可那份依赖是真的。

      她真的被人依赖着。

      李中华的姐姐。

      是真的。她来过。送了一篮子水果,坐了一会儿,走了。说李中华死之前,一直念叨她的名字。说他最后那段日子,天天说对不起她。

      李中华真的死了。

      那个她爱过、恨过、最后忘了的人,真的死了。

      不是梦。

      台湾那个妹妹。

      也是真的。

      她爸真的在台湾,真的给她写过信,真的让人找过她。她昏迷的时候,那封信送到了医院,刘大爷帮她收着。

      她爸真的死了。

      死之前,一直在看她的照片。

      她舅舅也是真的。

      真的来找过她。站在床边哭了一场,走了。

      那些人,那些事,都是真的。

      只是她不知道。

      她一直在梦里。

      把真的,假的,想要的,害怕的,全都搅在一起。

      搅成一锅粥。

      她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慢慢静下来。

      刘大爷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刘大爷,那个周屿,现在在哪儿?”

      刘大爷愣了一下。

      “周医生?他调走了。三个月前就调走了。”

      她点点头。

      “那个林栖呢?”

      “也跟着走了。”

      她又点点头。

      刘大爷看着她。

      “孩子,你问这些干什么?”

      她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

      “周师傅呢?”

      刘大爷说:“今天还没来。等会儿应该来。”

      她又问。

      “赵大爷呢?”

      “在家呢。每天做好了饭,让周师傅带过来。”

      她点点头。

      然后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一个人,站在阳光里,朝她笑。

      穿着灰色卫衣,背着包,眼睛亮亮的。

      周屿。

      他不是真的。

      可他的笑,是真的。

      是她想要的那种笑。

      刘大爷看她闭上了眼睛,以为她累了,轻轻站起来,要走。

      她忽然开口。

      “刘大爷。”

      他停下。

      她睁开眼,看着他。

      “在梦里,你是我大爷。对我可好了。”

      刘大爷眼眶红了。

      “孩子,现在我也是你大爷。”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好。”

      刘大爷走了。

      她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开始想那些梦。

      想周屿。

      想那些月光下的晚上,他抱着她,说月亮在的地方,你也在。

      想他带她去看老房子,说想一直跟她在一起。

      想他在公交站等她,一等就是一个月。

      想他最后说的那句话。

      “苏姐,谢谢你愿意来我的梦里。”

      他不是真的。

      可那些话,是真的。

      是她想听的。

      是她想要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

      下午,周师傅来了。

      他站在病房门口,拎着一个保温桶,看见她醒了,愣住了。

      保温桶差点掉地上。

      她看着他。

      五十来岁,黑黑的,憨憨的,穿着一件旧棉袄,脚上是一双沾着鱼鳞的雨鞋。

      她没见过他。

      可梦里见过。

      在梦里,他是那个话不多、爱笑的人。是那个帮她干活、给她买豆浆的人。是那个在月光下问她“咱们处对象吧”的人。

      那是梦。

      可这个人,是真的。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进来吧。”

      他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

      “我……我给你带了鱼汤。赵大爷熬的。”

      她点点头。

      他打开保温桶,盛了一碗,递给她。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

      热的。鲜的。

      好喝。

      他站在旁边,看着她喝,脸上全是傻笑。

      她喝完,把碗递给他。

      他接过去,放在一边。

      然后他看着她,忽然开口了。

      “你醒了就好。”

      她点点头。

      他又说:“这三个月,我天天来。”

      她说:“我知道。”

      他愣了一下。

      她说:“梦里有人告诉我了。”

      他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笑了。

      “那就好。”

      他也点点头。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过了会儿,他站起来。

      “我该走了。鱼摊还开着。”

      她点点头。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着她。

      “那个……你好好养病。我明天还来。”

      她笑了。

      “好。”

      他走了。

      她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想起梦里那个人。

      他也说过同样的话。

      “我明天还来。”

      梦里的他,是真的他。

      只是换了一张脸。

      晚上,刘大爷又来了。

      带着张大妈。

      两个老人坐在她床边,你一句我一句,说着这三个月的事。

      说市场拆了,大家都搬去了新市场。说那个瘦老头死了,死之前一直念叨一个卖菜的姑娘。说李中华的姐姐又打电话来了,问她醒了没有。说台湾那个妹妹说要来大陆看她。说她舅舅又来了两次,每次都哭。

      她听着,时不时问两句。

      说到最后,刘大爷忽然问。

      “孩子,你还记得多少?”

      她想了一会儿。

      “记得一些。不记得一些。”

      他看着她。

      她说:“我记得李中华。记得离婚。记得病了。记得做梦。”

      她顿了顿。

      “也记得你们。”

      刘大爷眼眶红了。

      张大妈在旁边抹眼泪。

      她看着他们,心里暖洋洋的。

      “在梦里,你们对我可好了。”

      张大妈说:“傻孩子,现在也对你好。”

      她笑了。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沉。

      没有梦。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床上。

      她躺在床上,看着那道光。

      忽然想起梦里那句诗。

      “月亮不是她的,但月光照在她身上。”

      现在太阳也不是她的,但阳光也照在她身上。

      她不是任何人的月亮,也不是任何人的太阳。

      但她活着。

      醒了。

      有人惦记。

      够了。

      周师傅又来送鱼汤了。

      还是那个保温桶,还是那碗热腾腾的汤。

      她喝完了,把碗递给他。

      他接过去,忽然说。

      “那个……我想问你个事。”

      她等着。

      他站在那儿,搓着手,脸有点红。

      “你好了以后,还卖菜吗?”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卖啊。不卖菜,吃什么?”

      他也笑了。

      “那正好。我卖鱼,你卖菜。挨着。”

      她看着他。

      他站在阳光里,憨憨地笑着。

      忽然想起梦里那个人。

      那个人也说过类似的话。

      “咱们处对象吧。”

      她笑了。

      “好。”

      他愣住了。

      “真的?”

      她点点头。

      他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那天下午,刘大爷又来了。

      她把这事跟他说了。

      刘大爷听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小子,我看行。”

      她看着他。

      “刘大爷,你不嫌他?”

      刘大爷说:“嫌什么?人家天天来送鱼汤,这三个月一天没落。这样的人,上哪儿找去?”

      她点点头。

      刘大爷又说:“再说,你也该有个人了。”

      她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忽然说。

      “婉婷,你知道你为什么老做梦吗?”

      她看着他。

      他说:“因为你想要的太多了。”

      她愣住了。

      他继续说:“你想要李中华对你好,他不给。你想要周屿陪着你,他走了。你想要你爸回来,他没回来。你想要你妈活着,她早没了。”

      他回过头,看着她。

      “你想要的那些,都得不到。所以你就做梦。梦里啥都有。”

      她低下头。

      他拍了拍她的手。

      “孩子,人这一辈子,想要的太多了。可真正能得的,没几样。你想要的,有些能得,有些得不着。得着的,你就拿着。得不着的,你就扔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笑了。

      “你现在,有刘大爷,有张大妈,有周师傅,有鱼汤,有菜卖。这些是你能得的。拿着就行。”

      她看着他。

      眼眶红了。

      “刘大爷……”

      他摆摆手。

      “别哭。哭啥?醒了就好。”

      她点点头。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想刘大爷说的话。

      想要的太多了。

      所以做梦。

      李中华,是她想要的。没得到。

      周屿,是她想要的。没得到。

      她爸,是她想要的。没得到。

      她妈,是她想要的。早没了。

      那些梦,都是她想要的。

      可现实里,她也有得到的。

      刘大爷,张大妈,是真的对她好。

      周师傅,是真的惦记她。

      赵大爷,是真的给她熬鱼汤。

      还有那个瘦老头,死之前还记得她。

      还有那个小姑娘,攥着她的手睡觉。

      还有那个台湾妹妹,打电话来问她。

      还有那个舅舅,站在床边哭。

      这些都是真的。

      是她能得的。

      她闭上眼睛。

      忽然想起梦里那句话。

      “月亮不是她的,但月光照在她身上。”

      现在她醒了。

      月光没了。

      但阳光有。

      鱼汤有。

      人也有。

      够了。

      真的够了。

      第二天,她出院了。

      刘大爷和张大妈来接的。周师傅也来了,拎着两桶鱼,说要给她补身体。赵大爷在家做饭,做了一大桌子菜。

      她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外面那条街。

      街上人来人往,车来车往。

      有人在卖菜,有人在买鱼,有人在吵架,有人在笑。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来这个城市的时候。

      那时候她一个人,什么都没有。

      现在她还是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

      有刘大爷,有张大妈,有周师傅,有赵大爷。

      还有一桶鱼,一桌菜,一个家。

      她笑了。

      迈步,走进人群。

      周师傅在旁边问她。

      “先回家?还是先去市场看看?”

      她说:“先回家。”

      他点点头。

      两个人一起往前走。

      刘大爷和张大妈跟在后面。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她低头看着那些影子。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也这样走过。

      一个人。

      现在不是了。

      她抬起头,看着前面的路。

      路很长,不知道通向哪儿。

      但她不怕。

      有人陪她走。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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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请记住我的好》 这不是一篇教你如何挽回爱情的攻略, 而是一篇关于如何体面退出的散文。 三观极正,虐点真实,结局已定(BE)。 请确认你的心脏能承受“现实的重量”,再点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