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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失约 苏婉婷这辈 ...

  •   第十章失约

      苏婉婷这辈子,等人等惯了。

      小时候等爸妈下班,等来的是他们再也没回来。后来等李中华回头,等来的是他的婚礼请柬。再后来等周屿出现,等来的是梦醒。

      她以为自己不会再等了。

      可这天早上,她站在巷口,还是在等。

      等一个人。

      一个她没见过,却等了三十多年的人。

      天刚蒙蒙亮,巷子里还没什么人。老槐树上的鸟醒了,叽叽喳喳叫成一片。她站在树下,手里攥着一张照片,照片边角都磨毛了,中间那道折痕快断了。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男的穿着军装,女的梳着两条辫子,对着镜头笑。照片背面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墨迹都褪色了。

      “等我回来。一九七八年八月。”

      一九七八年。

      那一年,她还没出生。

      照片上的女人,是她妈。

      男人,是她爸。

      她从没见过面的爸。

      昨天下午,她收摊回家,赵大爷递给她一个布包。

      “有人送来的。说是给你的。”

      她打开,里面就是这张照片,还有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苏婉婷同志:你父亲张建国,于二零二四年三月十五日去世。临终前交代,一定要把这张照片交给你。他在台湾,这辈子没能回来。对不起你们母女。这封信,是他让我转交的。”

      信里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给我没见过面的女儿。

      她没拆开。

      拿着那封信,坐了一夜。

      赵大爷问她怎么了,她没说话。周师傅来了,她也只是摇摇头。

      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她拆开了那封信。

      信很长,写了三页纸。

      开头第一句是:“孩子,爸对不起你。”

      她往下看。

      看完了,她拿着信,走出门,走到巷口那棵老槐树下。

      然后她开始等。

      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信上的字,一个一个跳进她脑子里。

      “一九七八年,我跟你妈刚订婚,部队就调我去了金门。说好一年就回来,结果一去就是四十年。头几年还能写信,后来就断了。我托人打听,说你妈改嫁了,带着你去了别的地方。我以为你们过得好,就没再打扰。”

      “后来我在台湾成了家,有了孩子。可心里一直放不下你们。退休以后,我让人回去找过,找了好多年,才知道你妈早就没了,你一个人在外面漂着。”

      “我想回来找你。可那时候身体已经不行了。坐不了飞机,也坐不了船。只能在床上躺着,托人一遍一遍地找。”

      “孩子,爸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跟你妈。我没能看着你长大,没能送你上学,没能参加你婚礼。我什么都没能给你。”

      “这张照片,是我跟你妈唯一一张合照。我留了四十六年。现在给你。”

      “孩子,爸走了。你别恨我。”

      她站在树下,把信看完。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云。

      四十六年。

      她妈等了他四十六年,等到改嫁,等到死。

      她等了三十多年,等来一封信。

      等来一句“对不起”。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有几片落下来,落在她肩膀上。

      她没动。

      站了很久。

      巷子里开始有人了。卖豆腐的老王推着车经过,看见她,愣了一下。

      “婉婷,这么早?”

      她点点头。

      老王走了。

      又过了一会儿,送牛奶的小李骑着电动车过来,按了按喇叭。

      她让开一步,继续站着。

      太阳慢慢升起来,把巷子照得亮堂堂的。老槐树的影子越来越短,最后缩成一小片,就在她脚底下。

      她就站在那片影子里。

      一动不动。

      赵大爷来了。

      他颤颤巍巍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孩子。”

      她没说话。

      他看着她的脸,叹了口气。

      “你站了一上午了。回去吃饭吧。”

      她摇摇头。

      他不再劝,就那么站着,陪她。

      两个人在巷口站着,谁也不说话。

      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偏。

      他们的影子从短变长,又从长变短。

      站到下午,她终于动了。

      她把那张照片小心地叠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她转身,往回走。

      赵大爷跟在后面。

      走到楼下,她停下来,抬头看。

      三楼的窗户开着,周师傅正站在窗口往下看。

      看见她抬头,他朝她挥挥手。

      她没挥。

      低头,走进楼道。

      上楼,进门,坐下。

      赵大爷跟进来,去厨房热饭。

      周师傅从楼上下来,坐在她旁边。

      “怎么了?”

      她把那封信递给他。

      他接过来,看完。

      看完以后,他放下信,看着她。

      她没哭。

      就那么坐着,眼睛看着窗外。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他握着,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我妈死的时候,我十二岁。”

      他听着。

      她继续说:“她临终前,一直抓着我的手,说让我等我爸。说他会回来的。说他只是迷路了,找不到家。”

      “我信了。”

      “等了二十多年。”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等来一封信。”

      他握着她的手,更紧了一些。

      她看着窗外。

      “你说,他为什么就不能早点回来?”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也没指望他回答。

      就那么坐着,坐到天黑。

      那天晚上,她没吃饭。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片水渍还在。

      她看着它,想起她妈。

      她妈活着的时候,也喜欢盯着天花板看。有时候一看就是半天,问她看什么,她说看月亮。

      可她房间的天花板上,根本没有月亮。

      后来她才知道,她妈看的不是月亮。是等的那个人。

      等那个人回来,推开她的门,站在她床前,说一声“我回来了”。

      等了一辈子。

      也没等到。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

      第二天,她去邮局,按信封上的地址,寄了一封信。

      信里只有一句话。

      “收到了。不恨你。安息吧。”

      寄完信,她站在邮局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太阳很晒,晒得她头晕。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市场。

      摆摊,卖菜,收摊。

      日子照常过。

      过了几天,她收到一个包裹。

      是台湾寄来的。

      打开,里面是一本相册,还有一封信。

      信是她那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写的。

      “姐,爸走之前,一直在翻这本相册。他让我们一定要交给你。里面有他这些年攒的照片,还有他想跟你说的话。姐,对不起,我们才知道有你这个姐姐。爸以前从没提过。姐,你要是愿意,可以来台湾看看。爸的墓在这儿,你来看看他。”

      她翻开相册。

      第一页,是她妈年轻时候的照片。就是那张合照上的样子,笑得很甜。

      下面写了一行字:阿芳,这辈子对不起你。

      往后翻。

      是她小时候的照片。她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有她刚出生的,有她一周岁的,有她三岁的,有她上小学的。都是她没见过的角度,像是偷拍的。

      下面都写了字。

      “我女儿一周岁了。不知道她会不会叫爸爸。”

      “她三岁了。长得真像阿芳。”

      “她上学了。我躲在远处看,不敢过去。”

      “她十八岁了。成年了。爸不在身边,你要好好的。”

      她一张一张翻。

      翻到最后,是一张最近的。

      是她卖菜的照片。她站在摊子后面,正给人称菜。脸上有汗,但笑着。

      下面写了一行字。

      “我女儿。她活着。活得很好。爸放心了。”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拍到的。

      可能是托人拍的,可能是自己偷偷回来过。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一直在看着她。

      四十六年。

      一直在看。

      她把相册合上,放在床头。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条很长的路上,两边都是雾。她往前走,不知道走了多久,前面出现一个人。

      是个老头,瘦瘦的,穿着旧衣服,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走近了,看清他的脸。

      和照片上那个年轻的军人,一模一样。

      只是老了。

      老了太多。

      他看着她,眼眶红了。

      “孩子。”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想摸她的脸。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她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爸。”

      他愣住了。

      然后他哭了。

      哭得像个孩子。

      她往前走了一步,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干,全是骨头,但很热。

      他看着她,一个劲儿点头。

      “好,好,好。”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他想抱她,又不敢。

      她主动往前走一步,抱住了他。

      他愣住,然后紧紧抱住她。

      抱了很久。

      松开的时候,他看着她的脸,说:

      “孩子,爸对不起你。”

      她摇摇头。

      “不说了。”

      他点点头。

      然后他开始往后退。

      她愣住了。

      “爸?”

      他看着她,笑了。

      “孩子,爸得走了。”

      她往前追。

      可他退得越来越快,越来越远。

      她追不上。

      最后,他消失在雾里。

      她站在那儿,喊他。

      喊不出来。

      醒了。

      醒来的时候,脸上全是泪。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那片水渍还在。

      她看着它,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她没擦。

      就那么躺着,让眼泪流。

      流完了,她坐起来,下床,走到窗前。

      拉开窗帘。

      外面天已经亮了。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她站在阳光里,看着外面的天。

      天很蓝,没有云。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

      月亮不是她的,但月光照在她身上。

      太阳也不是她的,但阳光也照在她身上。

      她不是任何人的月亮,也不是任何人的太阳。

      但她活过。

      等过。

      被等过。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日子照常过。

      她还是每天四点起,去市场卖菜。周师傅每天来帮她,赵大爷每天做好饭等她回来。

      那个瘦老头还活着,身体比以前好了点。每次来,都站在她摊子前面,等着她递过去那袋菜。

      有一天,她问他。

      “大爷,你叫什么?”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叫什么?我叫赵德发啊,你不是知道吗?”

      她笑了。

      “不是,我是问你的真名。”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

      然后他低下头,过了很久,才开口。

      “我叫李德顺。”

      李德顺。

      她愣了一下。

      他继续说:“我以前不叫赵德发。赵德发是我一个朋友,他死了,我借他的名字活着。”

      她看着他。

      他抬起头,看着她。

      “姑娘,我骗了你。”

      她没说话。

      他低下头,开始说。

      说他以前是谁。说他以前做过什么。说他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

      他说他以前是包工头,手里有过钱,有过房,有过老婆孩子。后来工程出事,死了人,他赔光了,跑了。老婆跟他离了,孩子不认他。他一个人在外面漂了二十多年。

      他说他不敢用自己的名字,怕被认出来,怕被人追债。所以他借了死去的朋友的名字,一直用到现在。

      他说他遇见她的时候,已经快死了。是她救了他。

      他说他不是故意骗她,是不敢说。

      说完了,他低着头,不敢看她。

      她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递给他。

      他接过来,不敢喝。

      她说:“喝吧。”

      他喝了。

      她坐回他旁边。

      “大爷,你以前叫什么,做过什么,跟我没关系。我只知道,这一年多,你给我做饭,给我收拾屋子,等我回家。这就够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

      眼眶红了。

      “姑娘……”

      她说:“你叫赵德发也好,叫李德顺也好,都是你。我不在乎。”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她站起来。

      “我去市场了。”

      她走了。

      他坐在那儿,看着她走出去,门关上。

      眼泪掉下来。

      那天晚上回来,他做了四个菜。

      都是她爱吃的。

      她坐下,吃饭。

      他坐在旁边,看着她吃。

      她吃完,放下筷子。

      “大爷。”

      他看着她。

      她说:“以后别骗我了。”

      他点点头。

      她也点点头。

      然后她去洗碗。

      他坐在那儿,看着她忙。

      笑了。

      周师傅那边,也出了点事。

      他前妻的家里人找来了。

      说是他前妻死了,留下个孩子,没人管。想让他把孩子接走。

      他来找她商量。

      她听了,问他:“你想接吗?”

      他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她说:“那是你闺女,你想接就接。”

      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你呢?”

      她笑了。

      “我什么?”

      他说:“我要是有个闺女,你还能跟我处吗?”

      她看着他。

      他脸上全是紧张。

      她说:“你闺女又不是你前妻。有什么不能处的?”

      他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第二天,他去把孩子接来了。

      是个小姑娘,八岁,瘦瘦的,不爱说话。站在门口,低着头,谁都不看。

      她蹲下来,看着她。

      “你叫什么?”

      小姑娘不吭声。

      她也不急,站起来,去厨房拿了块糖,递给她。

      小姑娘看着那块糖,没接。

      她放在她手心里。

      “拿着吧。”

      小姑娘攥着那块糖,还是不吭声。

      周师傅在旁边,急得不行。

      “她就这样,不爱说话。你别介意。”

      她摇摇头。

      “不介意。”

      那天晚上,小姑娘跟她睡。

      她躺床上,小姑娘躺在旁边,一动不动。

      她问:“害怕吗?”

      小姑娘不说话。

      她说:“我也害怕过。”

      小姑娘动了动。

      她继续说:“我小时候,我妈死了。我一个人,也害怕。”

      小姑娘转过头,看着她。

      她也看着她。

      “后来慢慢就不怕了。”

      小姑娘看了她很久。

      然后小声说:“我怕。”

      她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不怕,我在。”

      小姑娘没说话。

      但她的手,紧紧攥着她的手,不松开。

      她闭上眼睛。

      那晚睡得特别踏实。

      后来小姑娘慢慢开口了。

      一开始只跟她说话,不理周师傅。后来也跟周师傅说了,但还是跟她最好。

      她叫她婉婷阿姨。

      她说叫姐。

      小姑娘叫不出口,还是叫阿姨。

      她也不勉强。

      赵大爷多了个孙女,高兴得不行。天天变着法儿做好吃的,把小姑娘喂胖了一圈。

      周师傅每天来,带小姑娘去玩,给她买衣服买书包,补这些年欠下的。

      她看着他们,心里暖洋洋的。

      这个家,越来越热闹了。

      有一天,小姑娘问她。

      “婉婷阿姨,你怎么不结婚?”

      她愣了一下。

      小姑娘说:“我长大了想结婚。可是没人跟我结。”

      她笑了。

      “会有的。”

      小姑娘看着她。

      “那你呢?”

      她想了一会儿,说:“我有你们了。”

      小姑娘想了想,点点头。

      “也对。”

      她笑了。

      那天晚上,周师傅来了。

      吃完饭,他把她叫到阳台上。

      “婉婷,我跟你说个事。”

      她等着。

      他站在那儿,搓着手,半天不说话。

      她笑了。

      “说啊。”

      他深吸一口气。

      “咱们结婚吧。”

      她愣住了。

      他继续说:“不为别的,就是想跟你一起过。有你在,我心里踏实。”

      她看着他。

      他站在月光里,脸上紧张,眼睛却很亮。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这样看着她。

      在梦里。

      那个人说,月亮在的地方,你也在。

      现在这个人说,有你在,我心里踏实。

      她笑了。

      “好。”

      他愣住了。

      “真的?”

      她点点头。

      他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然后他忽然想起来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这个,是我妈留下的。让我给将来娶媳妇的人。”

      打开,是一枚戒指。很旧,但擦得很亮。

      她伸出手。

      他给她戴上。

      不大不小,正好。

      她看着那枚戒指,笑了。

      他也笑了。

      两个人站在阳台上,谁都没说话。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第二天,她把这事跟赵大爷说了。

      赵大爷高兴得不行,说要好好办一场。

      她说不用,领个证就行。

      他说不行,得办。

      她拗不过他,就随他去。

      小姑娘听说她要结婚,高兴得跳起来。

      “那我以后叫你什么?”

      她想了想。

      “还是叫阿姨。”

      小姑娘点点头。

      日子一天一天过。

      领证那天,就他们几个。去民政局,填表,拍照,拿证。

      出来以后,周师傅一直笑。

      她问他笑什么。

      他说:“我娶着你了。”

      她笑了。

      赵大爷在家里做了饭,等着他们。

      吃完饭,小姑娘拉着她,要她讲故事。

      她讲了一个。

      讲完了,小姑娘睡着了。

      她给她盖好被子,走出来。

      周师傅在阳台上站着。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她忽然想起一句诗。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她没念出来。

      只是在心里过了一遍。

      然后她靠在他肩膀上。

      他也靠着她。

      就那么站着。

      站了很久。

      日子还是那样过。

      她每天去市场卖菜,周师傅每天去卖鱼。赵大爷在家做饭,照顾小姑娘。小姑娘上学,放学,写作业,玩。

      一家人。

      真正的,一家人。

      有一天,她正在卖菜,忽然看见一个人。

      是个女的,五十多岁,穿着讲究,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她愣了一下。

      那个女的走过来。

      “你是苏婉婷?”

      她点点头。

      那个女的看着她,眼眶红了。

      “我是你妹妹。”

      她愣住了。

      妹妹。

      台湾那个妹妹。

      那个女的继续说:“我来大陆办事,顺便来找你。爸的相册,你收到了吗?”

      她点点头。

      那个女的站在那儿,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也看着她。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吃饭了吗?”

      那个女的一愣。

      她站起来。

      “走,回家吃饭。”

      那个女的跟着她,回了家。

      赵大爷看见来了客人,赶紧多做几个菜。

      周师傅中午回来,看见家里多了个人,愣了一下。

      她介绍:“我妹妹。”

      他点点头,没多问。

      小姑娘放学回来,看见家里有陌生人,躲在周师傅后面。

      那个女的看着她,笑了。

      “这是谁?”

      她说:“我闺女。”

      那个女的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吃饭的时候,那个女的说了很多。

      说她在台湾的生活,说她妈,说她爸最后那几年。

      她听着,偶尔问几句。

      说到最后,那个女的忽然哭了。

      “姐,对不起。我们以前不知道有你。爸从来没说过。”

      她给她递了张纸。

      “不怪你。”

      那个女的擦了擦眼泪,看着她。

      “姐,你愿意跟我回台湾看看吗?看看爸的墓。”

      她想了一会儿。

      然后摇摇头。

      “不去了。”

      那个女的愣住了。

      她说:“他在我心里。不用看。”

      那个女的看了她很久。

      然后点点头。

      “好。”

      吃完饭,那个女的走了。

      临走前,给她留了个地址和电话。

      “姐,有什么事,找我。”

      她把那张纸收起来。

      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女的走远。

      然后她转身,回屋。

      该干嘛干嘛。

      日子照常过。

      有一天,她正在卖菜,忽然听见有人喊她。

      “苏婉婷!”

      她抬起头。

      是一个老头,七八十岁,瘦得皮包骨头,被人搀扶着站在她面前。

      她看着那张脸,不认识。

      老头看着她,眼眶红了。

      “你不认识我了?”

      她摇摇头。

      老头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是你舅舅。”

      她愣住了。

      舅舅。

      她妈那边的人。

      老头坐下来,开始说。

      说她妈小时候的事,说她姥姥姥爷的事,说他们怎么找她找了几十年。

      她听着,像听别人的故事。

      说到最后,老头握住她的手。

      “孩子,跟我们回家吧。”

      她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摇摇头。

      “这儿就是我家。”

      老头愣住了。

      她指了指身后的市场,指了指远处的家。

      “我有家。有人等我回去吃饭。”

      老头看着她,眼眶红了。

      “你妈要是知道你现在这样,肯定会高兴的。”

      她笑了。

      “那就好。”

      老头走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然后她坐下来,继续卖菜。

      下一个客人来了,挑了一捆芹菜。

      她称好,算钱,收钱。

      客人走了。

      她坐在那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刚来这个市场的时候,什么都不懂,一天挣三十七块钱。

      现在她一天能挣一两百。

      有家,有人,有活干。

      够了。

      晚上回家,她把这事跟赵大爷说了。

      赵大爷听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不想回去看看?”

      她说:“不想。”

      他看着她。

      她说:“他们找了我几十年,是真的。可我一个人过了几十年,也是真的。现在我有家了,不想动了。”

      他点点头。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那片水渍还在。

      她看着它,忽然想起她妈。

      她妈等了一辈子,没等到她想等的人。

      她不等了,却等来了这么多人。

      刘大爷,张大妈,赵大爷,周师傅,小姑娘。

      还有一个素未谋面的爸,隔着海看了她四十六年。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有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上。

      她没看。

      但她知道,月光在她身上。

      就够了。

      真的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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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请记住我的好》 这不是一篇教你如何挽回爱情的攻略, 而是一篇关于如何体面退出的散文。 三观极正,虐点真实,结局已定(BE)。 请确认你的心脏能承受“现实的重量”,再点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