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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夜还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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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意离宫的次日,单阙便褪去一身慵懒,恢复了帝王的沉稳决断,于御书房召见了朝中三位肱股老臣。
这三人皆是先帝时期便忠心耿耿的老臣,历经朝堂风雨,行事稳妥持重,又从不结党营私,是单阙登基后最为倚重的肱骨,托付朝政再合适不过。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单阙端坐龙案之后,素色龙袍加身,眉眼间是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仪。
他将早已拟好的旨意摊开,声音清朗沉稳:“朕欲离宫巡幸四方,为期一载,朝中日常政务,便交由三位爱卿协同处理。”
三位老臣皆是一惊,连忙躬身跪地,欲出言劝谏,却被单阙抬手拦下。
“朕意已决,无需多言。”单阙目光扫过众人,语气笃定,“朕知晓朝政不可荒废,故特意托付于你们,凡官员任免、钱粮调度等日常琐事,你们自行商议决断,记录在册待朕回宫核查;若是遇边关战事、谋逆叛乱等头等要紧之事,即刻派人八百里加急,快马加鞭送至朕所在之处,不得延误。”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朕离宫期间,不摆銮驾,不扰地方,仅微服而行,朝中无需大肆声张,一切如常即可,莫要引得朝野动荡。”
为首的老太傅深知陛下性子,看似温和,实则决断过人,一旦定下之事便不会更改,况且陛下素来英明,此番安排定然思虑周全,便领着另外两位老臣叩首领旨:“臣等遵旨,定当竭尽所能,辅佐朝政,不负陛下所托,但凡有紧要军情政务,必第一时间禀告陛下!”
单阙微微颔首,又细细叮嘱了诸多朝政细节,将一应事务安排得妥妥当当,彻底放下心来。
他这一生,被帝位束缚多年,如今终于能卸下重担,偷得一年自在,只为圆母妃遗愿,也为做一回真正的单阙,而非帝王。
待老臣们退下,梵野缓步走入御书房,手中捧着两套素净的布衣常服,眉眼间带着温柔笑意:“都安排妥当了?”
单阙起身,迎上前握住他的手,眼底满是轻松与期许:“嗯,都妥当了,往后一年,我们便可游山玩水,做寻常人了。”
梵野将布衣递给他,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眉眼:“那便好,我们明日一早,便动身。”
次日,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宫门上的晨露尚未干涸。
单阙与梵野早已换好寻常布衣,皆是素色棉麻料子,无任何华贵纹饰,看上去与普通世家公子别无二致。
两人未带随从,未备车马仪仗,只背了简单的行囊,装了换洗衣物、银两与母妃生前爱喝的竹酒,趁着晨雾,悄然从皇宫侧门离开。
踏出朱红宫门的那一刻,单阙脚步顿住,回头望着那高耸入云、困住他与母妃半生的宫墙,长长舒了一口气。
风从宫外吹来,带着市井的烟火气,没有宫廷的压抑,没有朝堂的纷争,是真正自由的风。
梵野紧紧握住他的手,与他并肩而立:“都过去了,往后皆是自由。”
单阙转头看向他,眼中漾起浅浅笑意,重重点头,两人不再回头,踏着晨雾,往江南的方向而去。
一路轻装简行,避开官道喧嚣,走乡间小径,看炊烟袅袅,全然没了宫廷的规矩束缚。
单阙不用再每日天不亮便上朝,不用再对着堆积如山的奏折蹙眉,不用再端着帝王的威仪步步谨慎,他可以随意笑,随意走,累了便靠在树下歇息,渴了便寻路边茶摊喝一碗粗茶,这般自在,是他从未体会过的。
不过半月,两人便抵达了江南。
正是暮春末夏初,江南烟雨朦胧,细雨如丝,斜斜洒在青石板路上,沾湿了白墙黑瓦,满城都是湿润的水汽与荷花的清香。
单阙站在小桥之上,望着桥下缓缓划过的乌篷船,听着岸边吴侬软语,眼底满是动容。
这便是母妃口中的江南,是烟雨缠绵,是温柔似水,是没有宫墙束缚的人间烟火。
此前他们前来江南,只为整改漕运,并未真正的好好欣赏这里,如今再看,竟是绝美。
梵野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他身侧,将伞微微偏向他,自己肩头被细雨打湿也浑然不觉:“娘娘当年,定然很喜欢这里。”
单阙伸手,接住一缕细雨,指尖微凉,嘴角扬起温柔的弧度:“嗯,她总说江南的雨最是温柔,能洗去世间所有烦忧,如今看来,果真如此。”
两人在江南寻了一处临水的小院住下,每日晨起,便沿着河畔漫步,看渔夫撒网,看浣纱女洗衣;午后,便坐在窗边煮茶,饮着母妃爱喝的竹酒,听窗外雨打芭蕉;傍晚,便去逛市井街巷,尝江南特色糕点,看花灯初上。
单阙像个孩童一般,对一切都充满好奇。
他学着撑乌篷船,船桨划开水面,漾起层层涟漪;学着捏泥人,指尖笨拙却认真;学着品江南清茶,眉眼间满是轻松惬意。
梵野便一直陪在他身边,静静看着他,看着他卸下所有防备,做回最真实的自己。
在江南停留三月,看过了烟雨江南,赏过了夏初荷风,尝遍了江南美食,单阙心中对母妃的思念,也渐渐化作了安稳的暖意。
盛夏时节,两人辞别江南,往塞北而去。
塞北的风景,与江南截然不同,没有烟雨朦胧,只有辽阔无垠的黄沙大漠,有落日圆融,有长风万里。
风吹过大漠,卷起黄沙,发出呼啸的声响,苍茫又壮阔。
单阙站在大漠之上,望着远处连绵的沙丘,看着落日将天边染成金红,长风拂起他的衣袂,心中豁然开朗。
这便是母妃仗剑走过的塞北,是自由辽阔,是快意洒脱,是深宫之中永远见不到的盛景。
他学着牧民的样子,骑上骏马,扬鞭驰骋,长风掠过耳畔,将所有的压抑与伤痛都吹散在大漠之中。
梵野策马伴在他身侧,两人并肩疾驰,笑声随风飘远,在辽阔大漠间回荡。
夜里,两人寻了一处避风的沙丘,燃起篝火,烤着牛羊肉,饮着烈酒,望着漫天繁星。
塞北的夜空澄澈无云,星子密得像撒了满盘碎钻,比京城宫墙内的星空要壮阔百倍,风裹着大漠独有的粗粝暖意,卷着篝火的噼啪声,漫过整片沙丘。
单阙靠在梵野肩头,指尖还沾着烤肉的焦香,方才策马驰骋的畅快还未散去,眉眼间尽是卸下所有枷锁后的松弛,轻声絮叨着母妃当年讲过的塞北轶事,说母妃曾提过,大漠的牧民最是热忱豪爽,见了远方来客,定会以美酒相迎。
话音刚落,不远处便传来阵阵爽朗的笑声,伴着马蹄声与悠扬的马头琴调,由远及近。
是附近游牧的牧民部落,见此处有篝火,知晓是远道而来的旅人,便赶着羊群、抱着酒囊,携着族中老少一同前来。
为首的老牧民须发皆白,身着藏蓝毡袍,手里捧着一壶马奶酒,笑容憨厚:“远方的客人,来到塞北便是朋友,莫要独自守着篝火,不如与我们一同欢聚!”
单阙虽生于深宫,却从未见过这般纯粹热忱的烟火气,一时有些无措,梵野却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起身对着牧民们温和颔首,语气谦和:“多谢诸位盛情,那便叨扰了。”
牧民们闻言更是欢喜,纷纷围坐过来,将烤得喷香的牛羊肉、醇厚的马奶酒尽数摆上,年轻的牧民弹起马头琴,曲调苍凉又欢快,姑娘们身着艳丽裙衫,踩着节拍跳起了塞北特有的舞蹈,裙摆飞扬,像大漠里盛放的格桑花。
起初单阙还有些拘谨,可看着牧民们毫无保留的热情,听着那直抒胸臆的歌声,心底最后一丝疏离也渐渐消散,彻底融入这热闹之中。
梵野始终坐在他身侧,时不时替他斟满酒,擦去他唇角沾到的肉屑,眼神里的温柔宠溺,藏都藏不住。
两人挨得极近,时而低头私语,时而相视一笑,举手投足间的默契与亲昵,全然是寻常爱侣才有的模样,没有丝毫刻意遮掩。
围坐的牧民们皆是心思通透之人,看着这两位公子相貌俊朗,彼此相待那般温柔贴心,虽不言明,却也心中了然,丝毫没有异色,反倒满是善意。
有位鬓边插着野花的塞北姑娘,跳完舞走到两人面前,捧着两盏马奶酒,笑容明媚:“在我们塞北,真心相待之人,便要共饮此酒,愿你们往后岁岁相伴,走遍山河,岁岁皆如今日这般欢喜自在。”
单阙接过酒盏,指尖微热,抬头看向梵野,眼底漾着细碎的星光。
梵野与他对视,轻轻碰了碰他的酒盏,两人一同仰头饮尽,马奶酒的醇厚甜香在舌尖散开,比宫中珍藏的琼浆玉液更要醉人。
老牧民笑着抚须,高声道:“塞北的风最自由,大漠的星最长久,真心相护的人,定会被山河眷顾,愿你们此生相守,无拘无束,岁岁安康!”
周遭的牧民们纷纷附和,爽朗的祝福声伴着马头琴声,在辽阔的大漠间久久回荡。
梵野唇角噙着爽朗笑意,掌心始终紧握着单阙的手不曾松开,起身对着满场牧民微微拱手,朗声谢道:“多谢诸位乡亲的盛情款待与美好祝愿,这份情谊,我们二人铭记于心,此生不敢忘。”
“大漠风光壮阔,乡亲们热忱赤诚,今日这场欢聚,已是我们此行最珍贵的回忆,也愿诸位部落安康,岁岁风调雨顺,牛羊成群,日日皆有欢歌。”
单阙握着梵野的手,十指紧紧相扣,掌心相贴的温度,比身旁的篝火还要温暖。
他望着漫天繁星,望着眼前欢声笑语的牧民,望着身侧的梵野,忽然觉得,母妃毕生所求的自由与圆满,大抵便是这般模样。
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没有朝堂的桎梏,没有深宫的忧愁,只是与心爱之人相伴,踏遍山河,被世间温柔以待,做一对最寻常的快活人。
篝火越燃越旺,映得两人脸颊通红,梵野凑近他耳畔,声音轻得像风:“哥哥,我有说过,我很爱你吗。”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随着晚风跃上澄澈的夜空,融进漫天繁星里。
塞北的晚风带着大漠独有的粗粝温柔,拂过两人耳畔,马头琴的悠扬曲调还在远处回荡,牧民们的欢笑声渐渐淡去,只剩彼此交缠的呼吸,清晰可闻。
单阙握着梵野的手顿了一下,指尖的温度骤然烫了几分,原本望着繁星的眼眸缓缓转过来,撞进梵野盛满星光与温柔的眼底。
他听过梵野无数种语气唤他的名字。
年少时在冷宫,梵野声音沙哑,轻声念“单阙”,带着绝境里的依赖;金銮殿上,梵野笑意疯戾,字字淬毒喊他“陛下”,藏着十年恨意;江南雨巷里,梵野温声叫他“单阙”,裹着烟火气的缱绻。
唯有在行床/事之时,梵野才会一遍一遍的叫他“哥哥”。
他从未听过,梵野这般正经,这般温柔,带着半生辗转后的赤诚与柔软,认认真真唤他一声——哥哥。
这两个字,轻得像大漠飘来的一缕沙,却重得砸在单阙的心尖上,瞬间漾开层层暖意。
他忽然想起年少时,冷宫里雪落漫天,他捧着半块麦饼,蹲在缩在墙角的梵野面前,小声说“以后我护着你”,那时梵野抬眸看他,眼底满是无措与依赖,他便想着,自己该做那个护着他的人,该做他的兄长,替他挡去深宫所有的风霜。
后来皇权相逼,他亲手碾碎荷骨簪,狠心将他推开,那句“哥哥”,也随着碎裂的骨簪,一同埋进了漫天风雪里。
这一埋,便是十年光阴,十年爱恨,十年辗转分离。
单阙的眼眶微微发热,长睫轻颤,映着篝火的光,落下浅浅的阴影。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梵野的眉眼,从眉心到眼尾,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碰世间最珍贵的珍宝。
篝火的光在梵野眼底跃动,碎成漫天揉碎的星子,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深情与眷恋,单阙望着这双陪伴他走过冷宫孤寂、朝堂风雨的眼眸,心头翻涌的情绪再也压抑不住。
他微微倾身,微凉的唇瓣轻轻落在梵野的唇角,动作轻柔又虔诚,像是在完成一场迟了十年的仪式,吻去了过往的隔阂与伤痛,只余下此刻满心满眼的爱意。
“梵野,”他贴着梵野的唇瓣,声音轻哑,“我很爱你。”
你在我心里,至高无上。
我愿放弃帝位,放弃尊严,放弃一切,与你远走高飞,奔赴山海,浪迹天涯,四海为家。
我想与你一起,走到天荒地老,爱到黄河泛滥,在山河万里的世界尽头,任它天崩地裂,此心海枯石烂。
我愿弃这万里江山,舍这帝王尊位,用余生所有时光,陪你踏遍千山万水,弥补这十年亏欠。
年少时我许你护你周全,却因这帝位困局,亲手将你推远,让你在风雨里颠沛十年。
如今我不再是那身不由己的帝王,只是单阙,是一心护你、爱你的人。
这一句爱,压了整整十年,从未有半分消减,反倒在岁月里熬得愈发滚烫。
当年碾碎的荷骨簪,断的是君臣礼数,断不了的是刻进骨血的情意;当年狠心说出口的决绝之语,伤的是彼此的心,割不断的是宿命般的牵绊。
夜风温柔,星光璀璨,梵野牵着他的手,起身走向不远处牧民特意为他们准备的毡帐。
掌心相贴的温度,比篝火还要温暖,一路无言,却满是无需言说的默契与缱绻。
踏入毡帐,昏黄的羊油灯被点亮,暖黄的光笼罩着小小的一方天地,隔绝了塞外的寒凉,满室都是温柔的气息。
梵野反手将毡帘放下,转身便将单阙轻轻抵在毡壁上,低头细细吻着他的眉眼,从眉心到眼尾,从鼻尖到唇角,每一个动作都极尽温柔,带着珍视到极致的小心翼翼。
“哥哥,”他贴着单阙的耳畔,声音低沉沙哑,满是炽热的爱意。
单阙仰头望着他,眼底映着灯火与星光,满是温柔与笃定,他伸手勾住梵野的脖颈,主动凑上去吻他,“我在。”
毡帐外,长风掠过沙丘,带着大漠的自由气息,马头琴的余韵早已消散,唯有漫天繁星静静见证着这场跨越十年的爱恨圆满。
夜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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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省略号代表什么吗,一个省略号代表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