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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婚期 婚期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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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期定在深秋,御花园的朱砂梅还未孕苞,满院桂香却已漫透宫墙。
大雍开国以来,从未有过这般婚典——不是帝王纳妃,不是皇子迎娶,是九五之尊的帝王单阙,与并肩王梵野,行成婚之礼。
无帝后之分,无君臣之别,只以二人之名,昭告天地,共结同心。
朝野上下早已无人异议,当年那些弹劾梵野的老臣,历经数年太平盛世,看着百姓安居乐业,边境再无烽火,看着帝王与并肩王同心共治,将大雍打理得海晏河清,心中只剩敬服。
百姓更是自发筹备,京城大街小巷挂满红绸,家家户户摆上喜果,甚至在窗前贴上了“双阙”红字,只待大婚之日,共贺这对历经苦难终得圆满的璧人。
宫中有礼数规矩,婚前三日,新人不得相见,不得互通音讯,恐冲撞吉时,乱了姻缘气运。
单阙本是不信这些的,可福全领着一众老嬷嬷、礼官反复劝谏,说此番婚典前无古人,更要依礼数周全,方能得天地庇佑,长长久久。
他拗不过众人,只得应下,搬去了偏殿静养,与梵野所居的并肩王府隔着半座宫城。
夜色渐深,桂香顺着窗缝飘进殿内,烛火摇曳,映得殿内大红的喜幔愈发浓烈。
单阙身着素色常服,长发只用一根玉簪束起。
他坐在榻边,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支修复好的荷骨簪,另一支羊脂玉梅簪就放在案头,两支簪子并排摆放,像极了这十年里,他们分分合合,终究并肩的模样。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轻响,更漏一声一声,敲得人心头发痒。
他抬眼望向窗外,月色皎洁,洒在庭院的桂树上,落得满地银辉。
他们不过三日未见,却觉得像是过了许久,心底空落落的,连批阅奏折的心思都没有,满脑子都是梵野的身影——是他身披铠甲凯旋的模样,是他在御花园拥着他低语的模样,是他眼底藏着疯戾却唯独对他温柔的模样。
“陛下,夜深了,该歇息了,明日还要早起行祭天礼。”福全在门外通传,语气里满是欣喜。
单阙应了一声:“知道了,你回去歇息吧,今夜无需守夜。”
“是。”福全躬身,刚退至殿门门槛处,一只脚还未踏出殿外,殿内忽然传来单阙清浅却带着几分郑重的声音:“福全,且留步。”
福全身形一顿,连忙转过身,垂手恭敬立在门边,抬眼望向榻边的帝王,眼中满是恭敬:“奴才在,陛下还有何吩咐?”
夜色静谧,烛火将单阙的身影拉得绵长,他缓缓起身,素色衣袂轻拂过榻沿,手中依旧攥着那支荷骨簪,目光落在福全身上,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多了几分寻常主子对近侍的温情。
他缓步走到殿中,望着这位自他潜邸时便伴在身侧的老内侍,心中感慨万千。
从年少冷宫的腥风血雨,到登基之初的朝局动荡,再到与梵野携手平定四方、开创盛世,这一路风雨泥泞,福全始终寸步不离。
他见过自己最狼狈无助的模样,守过无数个批阅奏折至深夜的孤灯,更在自己与梵野历经波折、心意难明的岁月里,默默周全,从不多言,只尽心侍奉,是这深宫里,最懂他、也最忠心的人。
单阙轻声开口,语气温润,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动容:“你随我多少年了?”
福全心头一暖,连忙俯首答道:“回陛下,自潜邸算起,奴才伺候陛下,已有二十余载。”
“是啊,二十余载了。”单阙轻叹一声,目光扫过殿内,似是想起了过往种种,“这二十余年,你伴我熬过最难的时光,看我登上帝位,陪我守着这大雍江山,更懂我心中所思所念。”
“朕身居帝位,坐拥天下至宝,却从未好好谢过你。旁人只道朕是九五之尊,却不知这深宫岁月,若没有你在身边悉心照料,朕不知要多添多少烦忧。”
福全闻言,眼眶瞬间泛红,连忙叩首,声音微微哽咽:“奴才不敢当!伺候陛下是奴才的本分,奴才能伴在陛下身边,已是天大的福分,万万不敢求陛下赏赐谢恩啊!”
“起来吧,不必多礼。”单阙抬手扶起,语气坚定,“朕说该谢,便该谢。明日便是朕与梵野的大婚之日,乃是此生头等喜事,这份欢喜,朕想与最亲近的人共享。”
他转头看向殿内一侧的描金柜,沉声吩咐:“那柜中左数第三个匣子,里面是朕早年珍藏的东珠一串,颗颗圆润饱满,你拿去,日后换些银两,或是留作念想都好;右侧锦盒里,有一支和田玉如意,是当年平定边境时所得,质地温润,赠予你养老把玩;还有朕私库中的千两白银,以及上好的云锦十匹,明日一早,朕便让内务府派人送到你住处。”
福全听得连连摆手,急声道:“陛下,奴才万万不敢收如此重赏,这太贵重了,奴才承受不起啊!”
福全急得额头沁出薄汗,连连躬身推辞,身子都微微发颤,这般厚重的赏赐,于他一个内侍而言,已是逾矩的恩宠,他万万不敢领受。
单阙望着他惶恐的模样,眸色骤然沉了几分,泛起淡淡的涩意,方才的温润里,多了几分忆及往昔的酸楚,他抬手按住福全的胳膊,不容他再推辞,声音轻却字字恳切,带着藏不住的感念:“你怎会承受不起?这些东西,比起你当年的恩情,不过九牛一毛。”
殿内烛火噼啪轻响,桂香袅袅,将思绪拉回多年前那座阴冷潮湿的冷宫。
“你忘了?当年朕与梵野困在冷宫,寒冬腊月,窗纸破了无人补,炭火断了无人添,夜里冻得蜷缩在角落,连口糙粮都吃不上。”
“是你,冒着被掌事嬷嬷杖责、被有心人告发的风险,偷偷藏了粗粮饼,趁夜深人静送到冷宫的窗下,是你拆了自己的旧棉袍,给我们送来半旧的暖衣,才让朕与梵野熬过那一个个冰寒刺骨的冬夜,没饿死在深宫,没冻死在雪天。”
福全听到此处,浑浊的眼眶瞬间蓄满泪水,嘴唇哆嗦着,早已说不出推辞的话。
那些尘封的往事,他从不敢提,只当是分内之事,却不想陛下记了这么多年,记的如此真切。
“后来朕数次被人陷害,身陷险境,也是你在中间周旋,悄悄递消息,护着朕,也护着梵野。”
“朕能从冷宫走出来,能登上帝位,能与梵野走到今日,你是第一个该谢的人。没有你当年的暗中照拂,便没有如今的大雍盛世,更没有朕与梵野的今日大婚。”
“这些赏赐,不是帝王对近侍的恩赐,是朕,以一个故人的身份,谢你当年的不离不弃,谢你当年的雪中送炭。”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殿外的月色上,温柔又坚定,“明日便是朕与梵野的大喜之日,这份恩情,朕与他都记在心里,你若不收,便是不肯领朕这份心意,不肯祝朕与他圆满。”
福全再也忍不住,泪水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叩首,声音哽咽却满是赤诚:“奴才领旨!奴才谢陛下隆恩,谢陛下还记得当年的小事,奴才……奴才此生无憾了!奴才恭祝陛下与并肩王大婚大喜,百年同心,万世相守!”
单阙俯身,亲手将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肩头,眸中含着笑意与暖意:“起来吧,夜深了,回去歇息,明日,等着喝朕与梵野的喜酒。”
福全躬身应下,一步三叩首地退了出去,殿门轻掩,殿内又恢复了静谧。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冷风裹挟着桂香扑面而来,吹得他额前碎发轻扬。
望着并肩王府的方向,眼底泛起浅浅的温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已过了三日,只剩这一夜不见,竟这般难熬。
正怔怔望着,窗户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衣料擦过窗棂的声音,紧接着,一道玄色身影灵巧地翻了进来,动作轻捷,不带半分声响,落地时还踉跄了一下。
单阙心头一惊,刚要开口,就被来人探身堵住了嘴,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桂香与他独有的清冽气息,瞬间让他紧绷的身体软了下来。
掌心的温度滚烫,带着独属于梵野的清冽气息,堵住他唇瓣的动作带着几分急切,又藏着极致的温柔,生怕碰碎了眼前人。
单阙睁着眼,撞进对方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那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思念与缱绻,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并肩王的冷峻凌厉,只剩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温柔。
梵野的吻很轻,先是落在他唇间,细细摩挲,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像是在触碰稀世珍宝。
许是三日未见的思念太过汹涌,片刻后便加深了力道,舌尖轻轻描摹他的唇形,辗转厮磨,裹挟着桂香与他身上独有的墨香,将心底的思念与眷恋尽数揉进这一吻里。
单阙闭了眼,伸手紧紧攥住他的玄色衣料,指尖泛白,任由对方侵占所有呼吸,连日来的空落与委屈,在这滚烫的亲吻里,尽数化为心安。
良久,梵野才缓缓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微喘,温热的气息洒在他脸上,眼底满是宠溺与心疼。
他抬手,轻轻拂去单阙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指腹摩挲着他泛红的唇瓣,声音低沉沙哑,满是压抑不住的思念:“可想死臣了,陛下。”
单阙脸颊发烫,心头又惊又喜,抬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胸膛,轻声开口,嗓音温软:“你怎么来了?婚前三日不得相见,若是被人发现,坏了礼数……”
“礼数哪有陛下重要。”梵野打断他,将人轻轻揽入怀中,下巴抵在他发顶,贪婪地嗅着他身上的气息,声音闷闷的,“我在殿外墙头等了许久,看着福全退出去,才敢翻进来。三日不见,我一刻都熬不住了,满脑子都是你,索性破了这规矩,来见你一面。”
他顿了顿,收紧手臂,将人抱得更紧,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方才你与福全的对话,我在墙外都听见了。”
单阙一怔,抬眸望他,睫羽轻颤,眼底还染着未散的红晕,带着几分茫然:“你都听见了?”
“一字不落。”梵野轻笑,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后腰:“福全是我们的恩人,当年若不是他冒死送粮送衣,我们俩,怕是早就埋在冷宫的雪地里了,哪能等到今日大婚。”
“只是后来他升了官,成了先帝的贴身内侍,不能离开先帝身边分毫,我们就再没见过他了,说到这儿,也得感谢陛下当年日日都来给臣送吃食。”
单阙身子一僵,埋在梵野怀里的脸颊微微发烫,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清冽的墨香,混着殿外飘进来的桂香。
他抬手轻轻环住梵野的腰,指尖蹭过他顺滑的衣料,声音闷闷的,“好端端的提这个干什么。”
“你倒大胆,明知婚前三日不能相见,还敢偷偷翻窗进来,若是被礼官瞧见,少不得又要絮叨半日。”
梵野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拥的身躯传过来,格外踏实。
他收紧手臂,把人搂得更紧些,下巴轻轻蹭着单阙的发顶,语气里满是孩子气的执拗:“那些礼数哪有陛下要紧,三日不见,我连处理军务都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你,索性趁着夜色来瞧一眼陛下,哪怕只待片刻,也解了这相思的苦。”
他方才在墙外站了许久,听着单阙与福全说过往冷宫的旧事,听他念着那些年相依相伴的光景,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想起年少时冷宫里雪夜分糕、夏日吹笛的细碎时光,那些纯粹的陪伴,如今都酿成了眼前的圆满,哪里还有半分当年的隔阂,只剩满心满眼的珍视与欢喜。
梵野松开些许,指尖轻轻拂去单阙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目光落在案头并排摆放的两支簪子上,眼底漾着温柔的笑意,“亏得福全当年照拂,我们才能在冷宫里熬过来,才有今日的喜事,这份恩情,明日大婚之后,我们一同谢他。”
单阙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两支簪子,修复好的荷骨簪温润,羊脂玉梅簪莹润,一荷一梅,恰是他们二人的写照。
梵野垂眸看着眼前人眼底的星光,烛火映在他眼底,比殿外的月色还要动人。
他伸手握住单阙的手,低头在他指尖轻吻一下,语气里全是对明日的期待:“我盼这一日,盼了太久。”
“明日晨起祭天,而后行大礼,宫里宫外都挂好了红绸,百姓们也都等着贺我们。”单阙轻声说着,语气里藏不住的欣喜,“福全说,喜服都备好了,红得鲜亮,正好配这满院桂香。”
梵野低头,在他眉心落下一个轻柔的吻,温柔得像是对待稀世珍宝,声音低沉又缱绻:“嗯,明日我便牵着你的手,一步都不松开。从今往后,朝暮相伴,四季与共,再也没有这三日的分离之苦。”
他本就不是守规矩的性子,为了顺单阙的意才应下婚前不见的规矩,可思念翻涌,哪里还忍得住。
能这般抱着心上人,闻着他身上的气息,说几句贴心话,比什么礼数都重要。
单阙仰头,眉眼弯弯,眼底全是笑意,伸手轻轻勾住梵野的衣袖,像年少时在冷宫里那般,依赖又亲近:“那你快些坐,陪我说说话,别站在窗边,夜风凉。”
两人并肩坐在榻边,梵野自然地将人揽在身侧,单阙靠着他的肩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明日大婚的琐事,说红绸的样式,说喜宴的酒菜,说礼官拟定的流程,语气轻快又甜蜜。
梵野静静听着,时不时应和两声,目光始终落在单阙身上,满眼都是宠溺。
殿内更漏缓缓,烛火明明,没有波澜,没有纠葛,只有大婚前夕,有情人相依相伴的细碎温柔。
过了约莫两个时辰,窗外天色微微泛亮,梵野才不舍地松开单阙,伸手替他理好衣襟,轻声道:“天快亮了,我该回去了,免得误了晨起的祭天礼。”
单阙点点头,眼底满是不舍,却也懂事地叮嘱:“你回去好生歇息,明日吉时,我在殿中等你。”
“好。”梵野低头,在他唇上轻轻一啄,带着满心的欢喜与期待,“等我,明日我们便礼成同心,再也不分开。”
说罢,他又深深看了单阙一眼,才转身翻出窗外,玄色身影隐在桂树阴影里。
单阙站在窗边,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指尖抚过桌上的荷骨簪,嘴角的笑意久久不散。
殿内红幔依旧,桂香萦绕,天光大亮后,便是他们期盼已久的大婚之日,是历经年少相伴,终得圆满的欢喜时刻。
没有遗憾,没有苦痛,只有满心甜暖,只待红绸十里,礼乐齐鸣,与君共结同心,岁岁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