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 23 章 “我不想再 ...

  •   寒风吹彻宫墙时,深冬的雪又落了下来,和梵野八岁那年的雪,一模一样。
      冷宫偏殿的桂香早已散尽,墙角的枯草覆上薄雪,那支荷骨簪依旧簪在单阙发间,腰间的桂花香包被梵野贴身藏着,画着彼此的纸卷,成了两人藏在心底最软的念想。
      陛下的密令是在一个雪夜传到御前的,那时单阙刚从冷宫里回来没多久,浑身不舒服,腰痛腿痛的,连动一下手指头都不肯。
      梵野做的实在是太厉害了,单阙此刻感觉自己都要散架了,他指尖还摩挲着发髻间的荷骨簪,脑海里全是梵野方才温柔的眉眼。
      彼时单阙已被先帝暗中定为储君,看似有了几分体面,却依旧是皇权掌中的傀儡。
      贴身内侍屏退左右,跪在殿外通传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一道惊雷,炸得单阙浑身僵住,酸痛尽数被寒意取代。
      他强撑着起身,披了件素色锦袍,脚步虚浮地走到殿门,听内侍一字一句禀报先帝密令,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他的心脏。
      “陛下有旨,梵家余孽梵野,留之必成后患,三日后子夜,秘密处决于冷宫,永绝后患。”
      “另,殿下已被定为储君,若能与此事撇清干系,乖乖顺服陛下旨意,储君之位,方能坐稳。”
      单阙眼前一黑,踉跄着后退半步,后腰的酸痛与心口的剧痛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攥紧了拳,发髻间的荷骨簪硌得头皮生疼,贴身的衣襟里,还藏着梵野亲手刻簪时落下的细碎荷骨渣,那是他视若珍宝的温度,可此刻,却要眼睁睁看着那人走向死地。
      “不可能!”他失声开口,声音因慌乱而颤抖,全然没了往日的温润,“我不准!谁也不能动他!”
      内侍低着头,不敢应声,只递出陛下亲批的密旨,朱红的印玺冰冷刺眼,“斩草除根”四个字,淬着皇权的冷酷,容不得半分反抗。
      单阙疯了一般冲出寝殿,雪粒子狠狠砸在他的脸上、身上,浸透锦袍,冻得他筋骨发颤,可他顾不上疼痛,顾不上酸软的四肢,一路跌跌撞撞,先奔去皇后寝宫。
      朱红的宫门紧闭,内侍传话说皇后身子不适,不见任何人,他知道,皇后是怕惹祸上身,不愿为了一个罪臣余孽,忤逆先帝。
      他又转而去太傅府邸,年迈的太傅开门见他一身风雪,满脸哀戚,只叹道:“殿下,君命难违,梵家一案是铁案,陛下心意已决,您若是执意相护,非但救不了那孩子,连自身储君之位,乃至性命,都要搭进去啊!”
      他拖着酸痛不堪的身躯,一头扎进漫天风雪里,开始求遍朝中所有能说上话的权臣。
      他又转去兵部尚书府,梵家曾是兵部支柱,尚书与梵老将军有旧交,单阙跪在府门前的雪地里,冻得嘴唇发紫,腰腿的疼痛愈发剧烈,可尚书只隔着门扉叹道:“殿下,梵家是先帝钦定的谋逆案,老臣无力回天,护不住那孩子,也护不住您啊!”
      接着是御史大夫、宗正寺卿、内务府总管……他几乎跑遍了整个京城的权贵府邸,从华灯初上到夜半三更,雪水浸透了锦靴,冻得双脚麻木,每一次叩门,每一次屈膝哀求,换来的都是闭门羹、推诿之词,或是冷眼旁观。
      所有人都怕引火烧身,所有人都在皇权面前选择明哲保身,没有一个人,愿意为了一个罪臣余孽,赌上自己的家族与前程。
      最后,他赤着脚踩在冰冷的丹陛上,跪在御书房外,从日暮到天明。
      雪落了一层又一层,覆盖了他的发髻、肩头,冻得他浑身僵硬,腰痛腿痛几乎让他昏厥,可他依旧一遍遍叩首,额头磕出鲜血,混着雪水滑落,求陛下收回成命,求陛下留梵野一命。
      御书房的门终于打开,先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阴鸷如鹰隼,掷下三道条件,如同三道枷锁,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一,即刻与梵野断绝关系,此生不许再见,不许提及;二,乖乖做朕听话的储君,潜心学习朝政,不许再插手梵野半分事;三,亲自下旨,将梵野发配苦寒封地,永世不得回京。”
      “做到这些,梵野可活,储君之位是你的;做不到,明日冷宫便是梵野的葬身之地,你也一并废黜。”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凌迟着单阙的心肺。
      他看着先帝毫无转圜的神色,又想起朝中权臣的避之不及,终于明白,自己在皇权面前,从来只是渺小的不能再渺小的尘埃,他拼尽所有,求遍所有人,都护不住那个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永远的分离,换梵野一线生机。
      刺骨的寒风卷着雪沫,吹得他浑身发抖,筋骨的酸痛与心口的剧痛绞在一起,他缓缓低下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与泪:“臣……遵旨。”
      他拖着几乎不属于自己的身躯,一步步走向冷宫,每一步都重如千斤。

      偏殿的门被推开时,梵野正坐在墙角,手里攥着那方旧布巾,面前摆着单阙落下的竹笛。
      他听到动静,抬眸看来,眼底还漾着温柔的笑意,像往常一样,等着他带来温热的吃食,等着和他一起细数宫外的风光。
      梵野见他浑身是雪、面色惨白,立刻起身快步走来,伸手想去扶他,眉头微蹙:“怎么冻成这样?身上还疼吗?”
      那关切的语气,像一把软剑,狠狠刺穿单阙的伪装。
      他猛地挥开梵野的手,力道大得让梵野踉跄后退,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梵野错愕地看着他,眼底的温柔瞬间凝固,只剩下不解与茫然。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谁欺负你了?”
      单阙心头一软,说出了最后一句还算温和的话,“没人欺负我。”
      话音未落,浑身的酸痛与心力交瘁终于压垮了单阙,他身形一晃,险些栽倒在地。
      梵野眼疾手快,立刻上前稳稳将他揽入怀中,温热的胸膛抵住他冰凉的锦袍,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后腰,动作轻柔得仿佛捧着易碎的珍宝。
      梵野垂眸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指尖轻轻覆在他酸痛难忍的腰侧,缓缓地、一下下揉按着,嗓音温软得像融化的雪水,满是心疼与缱绻:“还疼得厉害?都怪我昨夜没分寸,让你遭了这么大罪,我给你揉揉,揉开了就好受些了……”
      “你浑身都冻透了,先靠在我身上歇会儿,别硬撑着。”
      他的掌心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暖意一点点渗进单阙冰冷的肌肤,可这温柔却成了最锋利的刃,剜得单阙心口鲜血淋漓。
      单阙浑身猛地一僵,像是被滚烫的炭火烫到一般,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挣开梵野的怀抱,手臂狠狠扫开对方还停在自己腰侧的手,连带着撞落了梵野身侧案几上的竹笛,竹笛滚落在地,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声响。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抵上冰冷的殿柱,死死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也浑然不觉,刻意与梵野拉开极远的距离,仿佛对方是什么避之不及的污秽。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冰冷的漠然,他强忍着心口的剧痛,摆出储君的倨傲姿态,声音冷得像窗外的风雪,一字一句,淬着最狠绝的毒:“梵野,你我之间,到此为止。”
      “你是罪臣余孽,梵家三百二十七口通敌叛国,死有余辜,与你牵扯,只会辱没我皇室储君的体面。”
      他别过脸,不敢看梵野的眼睛,每说一个字,心就像被撕裂一次,“从今往后,恩断义绝,你再也不是我该认识的人。”
      “孽种”二字在单阙喉间打转,最终还是狠下心吐了出来:“我不想再和你这样的孽种,有任何牵扯。”
      梵野的身子彻底僵住,漆黑的眸子里,茫然褪去,一点点被寒冰与难以置信覆盖。
      梵野强装镇定的笑了声,“单阙,这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他还在自欺欺人,指尖死死攥着那方旧布巾,布面上的纹路都被揉得变形,眼底残存的最后一点温柔,还在奢望着眼前的人只是一时气话,是被什么事逼急了才口不择言。
      他往前挪了半步,想再去碰一碰单阙的衣袖,想看看他眼底是不是藏着自己看不懂的苦楚,可单阙却像避蛇蝎一般,猛地后退,彻底斩断了他所有的希冀。
      “玩笑?”单阙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又刻薄的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皇室储君的高傲与疏离,“梵野,你也配让我与你玩笑?你不过是个罪该万死的余孽,能苟活至今,已是陛下开恩,竟还真以为,我会与你这般卑贱之人,有什么牵扯不清的情分?”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针,扎进梵野的四肢百骸。
      他看着单阙眼底的漠然,看着他身上华贵的锦袍,看着他彻底褪去了往日里那个会为他偷炭火、会为他吹竹笛的少年模样,变成了高高在上、冷漠无情的储君,心口那点被温柔填满的地方,骤然塌陷,只剩下呼啸的寒风与刺骨的恨意。
      他的笑再也装不下去,嘴角的弧度僵住,一点点垮下来,漆黑的眸子里,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被冰封的恨意取代。
      他不再上前,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在风雪中被凌迟的孤松,浑身都透着死寂的冷。
      “原来如此。”梵野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窗外的风雪吞没,可那里面的冰冷,却比这深冬的寒雪还要刺骨,“我竟不知,往日里的相伴,在你眼里,不过是一场可笑的施舍。”
      他抬眼,目光落在单阙的发间——那支他亲手打磨、刻了梅花纹路的荷骨簪,正静静簪在那里,素白的簪身映着乌黑的发丝,“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带着我给你的簪子?”
      单阙的瞳孔骤然一缩,指尖不受控制地抚上发间的荷骨簪,冰凉的骨面还残留着他的体温,那是梵野留给他最后的温柔。
      可此刻,这温柔成了最锋利的刀,扎得他心口鲜血淋漓。
      单阙猛地抬手,狠狠拔下那支荷骨簪,束得整齐的发髻瞬间溃散,乌黑的长发如瀑般倾泻而下,凌乱地散落在肩头,沾着雪沫,狼狈又破碎。
      他攥紧簪身,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脚下的青石板。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刺破雪夜的寂静,荷骨簪瞬间裂成数段,刻好的梅花纹路碎得面目全非,细小的骨渣飞溅,有的嵌进单阙的掌心,渗出血珠,与雪水混在一起,刺目得让人心颤。
      单阙垂着眼,看着地上碎裂的簪子,喉间滚动着压抑的哽咽,却硬是逼出最冷的语气:“不过是件没用的废物,留着,不过是碍眼罢了。”
      单阙的心脏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疼得他几乎窒息,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珠,可他只能硬着心肠,冷声道:“你既然已经明白,就该识趣地滚。北地苦寒封地,是陛下开恩,留你一条贱命,别再出现在我面前,污了我的眼。”
      “滚”字出口,单阙的指尖都在颤抖,他怕自己下一秒就会崩溃,怕自己会冲上去抱住梵野,告诉他所有的苦衷,可先帝的条件,朝臣的冷眼,无数的枷锁困住了他,让他只能做那个绝情的刽子手。
      梵野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己曾视作唯一的光、视作全部救赎的人,眼底最后一点温情彻底燃尽,只剩下焚尽一切的疯狂与恨意。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抬起眼,目光如冰刃,死死钉在单阙的身上,一字一句,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蚀骨的诅咒,刻进彼此的骨血:
      “单阙,你记住。今日你弃我,来日我必回来,把你拥有的一切,全都烧光。”
      话音落,他不再看单阙一眼,转身就往偏殿外走,单薄的身影扎进漫天风雪里,没有半分留恋,只有决绝的恨意。
      内侍们立刻跟上,架起他的手臂,将他拖向宫外的囚车,铁链摩擦的声响,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刺耳。
      单阙依旧站在原地,背对着门口,直到梵野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风雪中,才再也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青砖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压抑的呜咽终于冲破喉咙。
      他求遍了朝臣,跪遍了权贵,赤着脚在雪地里熬了整夜,终究还是只能亲手推开自己的光,亲手碾碎所有的约定。
      他踉跄着爬起来,不顾浑身的酸痛与冰冷,跌跌撞撞地爬上宫墙,站在最高处,望着梵野所在的囚车,一点点消失在宫门外的风雪深处。
      他站了许久,从日出到日落,雪落满了他的发,冻僵了他的身,可心口的疼,却比这严寒更甚千万倍。
      他以为这是保护,以为用分离换性命,等他掌权,等他翻案,就能接回梵野,兑现所有承诺。
      可囚车里的梵野,望着渐行渐远的皇宫,感受着愈发凛冽的寒风,指尖攥得发白,心底只剩下一个念头,反复盘旋,蚀骨噬心:
      全世界最疼我的人,亲手把我推进了地狱。
      冷宫的偏殿里,竹笛蒙尘,旧布巾被遗落在角落,墙上刻着的太阳与梅花,被积雪层层覆盖。
      那段属于两个少年的、唯一干净又温暖的时光,终究被皇权的铁蹄与冰冷的抉择,彻底碾碎,散落在漫天风雪里,再也寻不回,再也,不能回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