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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对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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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暑气裹着聒噪的蝉鸣,漫遍皇宫的每一处角落,御花园的莲池涨满碧水,粉白荷花开得肆意绚烂,却成了深宫恶意滋生的角落。
十三四岁的少年身形已渐渐舒展,单阙怀里揣着刚摘的鲜嫩莲蓬,想着给梵野消解暑气,脚步轻快地绕着莲池往冷宫走去。
可刚拐过廊桥,便被五皇子堵在了青石路上,进退无路。
五皇子身后跟着两个身形壮硕的内侍,脸上挂着阴恻恻的笑,步步紧逼,将单阙堵在廊柱与池水边的死角:“小杂种,又想偷偷摸摸去见那个罪臣余孽?看来上次的教训,还没让你长记性。”
单阙攥紧怀中莲蓬,脊背绷得笔直,眼底带着少年人的倔强:“我与谁相交,与你无关,你让开。”
他的话让五皇子更添了几分施暴的兴致。
他上前一步,抬手就狠狠扇在单阙脸上,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廊下,单阙的脸颊瞬间红肿起来,火辣辣的疼直窜神经。
“还敢顶嘴?”五皇子揪着他的发髻,将他的头往廊柱上撞,又抬脚踹在他的膝盖弯,单阙疼得跪倒在地,怀里的莲蓬滚落,被五皇子狠狠踩碎,清甜的莲汁溅在青石地上,如同他被碾碎的希冀。
拳脚如同雨点般落下,落在他的脊背、肩头、手臂,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单阙咬着唇,死死忍着痛,不肯发出一声求饶,只是下意识地护住胸口,那里还藏着半块没吃完的麦饼,是他想留给梵野的。
他能听到身上衣物被扯破的声响,能感受到皮肉绽开的疼,可脑海里全是冷宫里那个等待他的身影,是梵野漆黑的眼眸,是彼此相依的温度,他不能倒下,不能让梵野等不到他。
可五皇子的暴戾愈发肆无忌惮,见他始终倔强,心头怒火更盛,猛地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拖拽到莲池边缘,看着深绿的池水,恶毒的笑意爬上嘴角:“既然你这么不知好歹,那就去池水里清醒清醒!”
单阙心头骤慌,拼命挣扎,可他本就被打得浑身无力,根本敌不过五皇子的力道。
下一秒,一股巨大的推力袭来,他身体腾空,重重摔进冰凉的池水中,池水瞬间将他吞没,刺骨的凉意从四肢百骸窜起,比冷宫的寒冬还要让人绝望。
冰冷的池水疯狂涌入鼻腔与喉咙,窒息感死死扼住他的咽喉,手脚胡乱扑腾,却只搅起细碎的水花。
他想喊梵野的名字,却只能吐出一串串水泡,意识飞速模糊,他望着水面上晃动的荷影,耳边是五皇子嚣张的笑骂,心底翻涌着无尽的不甘与绝望。
他想起冷宫里墙角的草芽,想起那支跑调的竹笛,想起梵野眼底的温柔,想起梵野说要护着他,想起两人约定要离开深宫看遍山河。
他不甘心,他还没等到梵野,还没兑现彼此的约定,还没和梵野一起熬过这深宫的苦,怎么能就这么死在这里?
身体不断下沉,池水裹着死寂将他吞没,眼皮重得再也撑不开,最后的念头,全是那个名为梵野的少年。
就在意识彻底消散的前一刻,一道墨色身影猛地跃入水中,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朝他游来。
是梵野。
他久等单阙不归,心头的不安疯长,循着踪迹追到御花园,亲眼看见单阙被推入水中的瞬间,眼底的所有冷静尽数崩裂,只剩下蚀骨的恐惧与暴戾。
他不顾一切纵身跃池,池水浸透衣衫,尖锐的石头划破肌肤,都浑然不觉,他拼尽全身力气游到单阙身边,将人紧紧揽入怀中。
看着怀中人面色惨白、气息全无的模样,梵野心脏像是被狠狠攥碎,他来不及多想,俯身覆上单阙冰凉的唇,将自己口中的气息渡了过去。
唇瓣相触的瞬间,梵野的指尖都在颤抖,渡气的动作笨拙却急切,生怕怀中之人就此离去。
温热的气息渡入,单阙僵冷的身体微微一颤,涣散的意识渐渐回笼,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撞进梵野猩红泛红的眼眸里,眼底满是失而复得的后怕。
梵野见他醒转,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却依旧紧紧抱着他,奋力朝着岸边游去。
上岸后,他立刻将单阙平放在青石上,按压他的腹部,看着他咳出池水,苍白的脸颊渐渐有了血色,悬着的心才彻底落地。
梵野转身看向一旁目瞪口呆的五皇子,周身的戾气几乎要凝成实质,这是他多年来第一次动手,为了护住他生命里唯一的光。
他如同蓄势已久的孤狼,猛地扑向五皇子,拳头带着少年人的狠劲与怒意,狠狠砸在对方身上,招招致命,毫不留情。
五皇子从未见过这般疯魔的梵野,被打得连连惨叫,两个内侍上前阻拦,也被梵野拼尽全力击退,浑身的伤都挡不住他护着单阙的决绝。
五皇子被打的踉跄倒地,再也不敢停留,带着内侍连滚带爬地仓皇逃窜。
梵野没有追赶,踉跄着回到单阙身边,蹲下身,颤抖着抚上他红肿的脸颊、身上的伤痕,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劫后余生的哽咽:“对不起,我来晚了,让你受委屈了。”
单阙撑着身子坐起,唇上还残留着梵野的温度,脸颊泛红,分不清是落水的寒凉还是羞涩。他伸手握住梵野带伤的手,眼底含着水汽,却笑着轻声道:“没关系的,我没事,你很疼吧。”
梵野的指尖顿了顿,看着单阙满是关切的眼眸,方才滔天的戾气尽数散去,只剩下化不开的心疼。
他摇了摇头,将单阙身上湿透的衣衫轻轻拢了拢,又脱下自己尚且带着体温的外袍,小心翼翼地裹在他的身上,将他整个人都护在自己的怀抱里。
少年的怀抱尚显单薄,却格外温暖,替他挡去了池边所有的凉风,也抚平了他浑身的伤痛与恐惧。
单阙靠在梵野的胸膛,能清晰地听到他急促渐缓的心跳,唇瓣上那短暂却真切的触感还在,淡淡的温热萦绕在鼻尖,让他的脸颊愈发滚烫。
他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梵野手背上被碎石划破的伤口,那里还渗着血丝,与自己身上的伤痕一样,都是为彼此付出的印记。
“别碰,我不疼。”梵野握住他的手,将他的指尖按在自己的掌心,生怕他再触碰到伤口惹来疼痛,声音依旧沙哑,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只要你没事,我怎么样什么都无所谓。”
方才渡气时的慌乱与急切褪去,少年人心底懵懂的情愫悄然滋生,在这深宫的绝境里,开出了最柔软的花。
他们从冷宫里的稚童相伴至今,熬过了风雪,扛过了欺凌,早已将彼此刻进了骨血里,而这绝境中的一吻,让这份相依为命,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与珍视。
单阙抬头,撞进梵野猩红未褪的眼眸里,那里映着满池的荷花,也映着他唯一的身影。他用额头抵着梵野的额头,声音轻得像风,却无比坚定:“我们说好了,要一起离开这里,一起看遍山河,所以你也不能有事,不许受伤。”
梵野的心猛地一软,收紧手臂,将他抱得更紧,下巴抵在他的发顶,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好,我答应你,往后我护着你,再也不让任何人伤你分毫,我们一起离开这深宫,再也不回来。”
蝉鸣依旧聒噪,荷风拂过,带来清甜的香气,方才的暴戾与绝望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两个少年紧紧相依的温柔。
他们相互搀扶着站起身,单阙的腿脚还有些发软,梵野便半扶半抱着他,一步步朝着冷宫的方向走去。
路上,单阙捡起那枚被踩碎的莲蓬,掰下一颗尚且完好的莲子,擦干净后递到梵野的唇边:“尝尝,很甜的,本来就是摘给你的。”
梵野张口吃下,莲子的清甜在舌尖化开,比世间任何珍馐都要美味。
他低头,看着身边眉眼温柔的少年,眼底的寒冰彻底消融,只剩下满满的暖意与笃定。
回到冷宫偏殿,梵野寻来干净的布巾,蘸了微凉的清水,小心翼翼地为单阙擦拭脸上的红肿与身上的伤口,动作轻柔得生怕碰疼了他。
单阙则乖乖坐着,仰头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嘴角始终挂着浅浅的笑意。
殿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温暖而明亮。墙角的野草郁郁葱葱,如同他们的情谊,在深宫的风雨里愈发坚韧。
他们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并肩坐在熟悉的墙角,像无数个日夜那样依偎在一起。
只是这一次,掌心相扣的力道更紧,唇间残留的温度未散,心底的约定更加坚定。
十三四岁的少年,在最黑暗的深宫岁月里,以命相护,将彼此当成了此生唯一的光。
只要身边有彼此相伴,便无惧任何风雨,终有一日,能挣脱这牢笼,共赴万里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