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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他此刻, ...

  •   除夕的雪,落满了大雍的每一寸土地。
      京城皇宫张灯结彩,朱红宫墙悬着鎏金宫灯,御花园的红梅被雪裹着,开得热烈又孤寂。
      本该是万家团圆、笙歌鼎沸的年夜,金銮殿与后宫却一片沉寂,没有宴饮,没有乐舞,连内侍宫人都敛声屏气,不敢惊扰那位独坐御书房的帝王。
      单阙褪去龙袍,只着一身月白常服,外罩银狐披风,临窗坐在软榻上。
      窗台上摆着一盏暖炉,炉边放着一碟精致的云片糕,是梵野偏爱的甜软口味。
      殿内烛火明明灭灭,映着他清俊却苍白的侧脸,长睫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案上摊着边境的加急军报,墨迹未干,写着燕云关大捷、靖安王伏诛,玄甲军正挥师平洲,势如破竹。
      福全走进来,跪伏在地轻声道:“陛下,今夜是除夕,御膳房已备好了年夜饭,陛下……该移驾用膳了。”
      单阙缓缓抬眼,目光落在虚空之中。
      他轻声开口,声音被殿内的静谧衬得格外清哑:“他还在平洲。”
      短短五字,道尽满心牵挂。
      他算过行程,燕云关至平洲路途崎岖,叛军负隅顽抗,即便梵野用兵如神,今夜也必定还在战场厮杀,等平定平洲,再策马返程,最快也要两三日才能抵京。这个除夕,他们终究是见不到了。
      殿外的雪越下越密,打在窗棂上簌簌作响。单阙抬手,指尖抚过窗沿的冰棱,冰凉的触感漫上指尖,却压不住心口那点滚烫的念。
      他想起梵野出征那日,立在朱雀大街的战马之上,猩红披风猎猎,对着宫墙喊出“相守不离”的模样;想起往日夜里,梵野闯入御书房,扣着他的下颌吻他,眼底的疯戾与温柔交织;想起冷宫墙上刻着的“雪天有糕,有火,有你,不冷”,如今火有,糕有,唯独缺了那个陪他吃糕听雪的人。
      单阙起身时,衣摆扫过案角,带起的风拂灭了半盏烛火。他没有回头,只对身后僵立的福全摆了摆手:“膳撤了吧。”
      福全欲言又止,终究不敢违逆,躬身退下,将御膳房精心烹制的年夜饭尽数撤去,只留殿内烛火与一室清寂。
      单阙缓步走出御书房,银狐披风在雪地里拖出一道浅痕,寒风卷着雪沫扑在他脸上,他却浑然不觉寒意,径直走向御花园最高的观星台。
      这里是宫中视野最开阔之处,向西远眺,能望穿层层宫阙,仿佛能触及千里之外的平洲疆土。
      雪落无声,将雕栏玉砌覆上一层素白,御花园的红梅在风雪中摇曳,暗香浮动,却无人共赏。单阙立在观星台的栏杆边,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死死凝望着西方天际。
      夜空澄澈,一轮圆月高悬中天,清辉遍洒,将皑皑白雪映得如同碎玉,也将他孤寂的身影拉得颀长。他抬手,指尖轻触冰凉的石栏,掌心攥着一块袖中藏着的云片糕,甜软的气息萦绕鼻尖,却尝不出半分滋味。
      雪落在他的发间、肩头,积了薄薄一层,银狐披风上凝了冰碴,他的眉眼被雪色染得清冷,唯有望向西方的眼眸里,藏着化不开的思念与牵挂。
      那轮圆月始终悬在天幕,他望着月,望着月下山川万里,只盼清辉能捎去他的念想,落在梵野身侧。

      千里之外的平洲,战火初歇,残阳染血,除夕的雪裹挟着塞外的凛冽,落在断壁残垣与玄甲军的铁甲之上。
      梵野一身染血的铠甲,猩红披风被风雪吹得猎猎作响,他刚率将士击溃最后一股叛军,玄铁长枪拄地,指尖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平洲的战场狼藉一片,却再无烽烟四起,靖安王余党尽数清剿,大雍的旗帜在城楼上迎风招展。
      梵野肩头中箭,鲜血一点一点渗出来,将沈策刚为他缠上的纱布又染红了。
      他抬眼,望向东方,目光穿透漫天风雪,落在那轮与京城遥相共照的圆月之上。
      麾下的玄甲军将士们围聚在篝火旁,梵野亲自将热粥与干粮分到每一位士兵手中:“今夜除夕,诸位随我浴血奋战,未能与家人团圆,待归京之后,定让大家与亲人团聚,共享太平。”
      将士们皆是动容,齐声应和,战意与暖意驱散了风雪的寒凉,他们深知,这位将军待下属如手足,除夕之夜,他们虽无法归家,却能并肩守疆,亦是无憾。
      梵野遣退将士,独自立于城楼之巅,从怀中掏出一块用油纸裹好的云片糕,那是出征前单阙亲手塞给他的,一路征战,竟未有丝毫破损。
      他轻咬一口,甜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混着硝烟与风雪的气息,却成了世间最暖的甜。
      雪花悠悠飘落在梵野眉心,融化成水滴从他脸颊划过,仿佛思念的泪水。
      他望着东方圆月,低声呢喃,声音被风雪卷走,却字字真切:“陛下,平洲已定,待臣整顿军马,明日便启程归京。”
      同一轮圆月,清辉同时洒在京城观星台的素白雪阶,与平洲城楼的染血铁甲之上。雪沫随风流转,从皇宫的鎏金灯盏边掠过,卷向塞外的残旗断戟,仿佛将千里之遥的距离揉碎在月色与风雪之中。
      观星台上,单阙垂落的长睫轻颤,指尖的云片糕融了半分甜香;城楼之巅,梵野攥紧云片糕,眼底的疯戾尽数化作温柔,两道目光跨越山河,在圆月之下交汇,缠结,融成漫天风雪也吹不散的执念。

      风停雪缓,东方泛起鱼肚白,京城观星台的雪地里,那道月白身影依旧伫立,眉眼间多了几分期许;平洲城楼之上,梵野翻身上马,猩红披风扬起,玄甲军整装待发,马蹄踏雪,朝着东方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踏碎一路风雪,奔赴那场迟来的团圆。
      晨雾渐浓,将观星台裹进一片朦胧的青白里。单阙的膝盖早已冻得僵硬,指尖攥着的云片糕也被体温焐得发黏,混着掌心的汗,甜腻中透着一丝冰凉。
      福全揣着暖炉,率着一众宫人候在台阶下,不敢近前,只敢远远望着。见天边已现曙色,他终究硬着头皮,轻手轻脚地拾级而上,跪地低声道:“陛下,天光大亮,您已立了一夜,龙体要紧,还是回殿歇息吧。”
      单阙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黏在西方的天际线,声音轻得像一阵风:“福全,你说,他此刻,该是在收拾行装了吧?”
      福全心头一酸,连忙应声:“那是自然!靖安王已诛,平洲已定,梵将军何等神速,定是归心似箭,此刻想必已在奔赴京城的路上了,只是……这路途遥远,陛下恐怕也要等上三日了。”
      福全的话音刚落,天际忽然掠过一道急促的鹰唳,玄色的猎鹰振翅落在观星台的栏杆上,腿上绑着的密信筒在晨光里泛着冷光,那是玄甲军独有的传信鹰,只传梵野的亲笔急件。
      单阙的身子猛地一震,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冻得僵硬的指尖几乎要嵌进掌心。他快步上前,解下鹰腿上的密信,拆信时指节都在发颤,宣纸被雪水浸得微潮,上面是梵野力透纸背的字迹,带着硝烟与风雪的粗粝,只短短一句:“臣已率轻骑星夜兼程,弃辎重,赴君侧,辰时必至京门。”
      辰时必至。
      不过三个时辰后的光景,比他预想的三五日,快了太多太多。
      单阙捏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眼底积压了一夜的孤寂与牵挂,瞬间被汹涌的暖意与狂喜冲散,苍白的脸颊晕开一抹浅红,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抬眼望向西方,晨雾正一点点散去,仿佛已经能看见那抹猩红披风,踏破千里风雪,疾驰而来。
      “备驾,去西直门。”单阙将信纸小心翼翼揣入怀中,与那块云片糕贴在一起,声音里带着难掩的颤意,却又透着帝王独有的笃定。
      他要亲自去城门口,等他的将军归来。
      福全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躬身领命,立刻吩咐宫人备辇、整仪,心中亦是又惊又喜,谁也没料到,梵将军竟会不顾战伤与疲惫,星夜奔袭,只为早一日回到陛下身边。
      与此同时,千里京郊官道之上,玄甲军的轻骑如黑色洪流,在雪地里飞速穿梭,马蹄踏碎薄冰,溅起漫天雪沫,将士们虽满脸疲惫,却个个精神抖擞,梵野待他们恩重如山,此番归京,皆是心甘情愿追随。
      梵野策马居于阵首,肩头的箭伤因一路颠簸,撕裂般剧痛,鲜血早已浸透层层纱布,染红外袍,可他却浑然不觉,唯有一双眼眸,死死盯着前方京城的方向,亮得灼人。
      沈策策马紧随其后,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色,满心担忧:“将军,您的伤再不处理,怕是会发炎高热,不如稍作休整片刻?”
      梵野摆了摆手,干裂的唇瓣溢出沙哑的字句,却字字铿锵:“片刻也等不得。”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都让他心急如焚,伤口的痛,远不及思念的切。
      他抬手勒紧缰绳,胯下战马长嘶一声,速度再增,猩红披风在寒风中猎猎飞扬,如同燃不尽的烈火,劈开前路的风雪与晨雾。

      辰时将至,西直门的城楼之上,单阙已立在箭楼之巅,银狐披风被晨风拂起,与城下皑皑白雪相映,愈发清绝。他目光紧锁西方官道,心跳如鼓,直到天际线处,出现一道黑色的铁骑洪流,那抹猩红,在一片素白里,撞入他的眼底。
      那抹红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梵野染满血污的铠甲,能看清他那双燃着烈焰的眼眸,自始至终,只锁定着城楼上的月白身影。
      单阙的呼吸骤然一滞,冻了一夜的身躯仿佛被这团烈火点燃,再也顾不得帝王威仪,不等侍从搀扶,便踉跄着朝着城楼台阶下奔去,银狐披风在晨风中翻飞,雪粒打在他温热的脸颊,融成细碎的水珠,却挡不住他奔赴的脚步。
      城下的梵野见状,瞳孔骤然收缩,肩头的剧痛被瞬间抛至脑后,他猛地甩开缰绳,不顾战马的嘶鸣与将士的惊呼,纵身跃下马背。
      铁甲重重砸在雪地上,溅起半人高的雪沫,伤口撕裂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却依旧挺直脊背,朝着城楼的方向,发足狂奔。
      猩红披风被风扯得笔直,如同他奔赴心上人的执念,破开漫天晨雾与残雪,一往无前。
      天地间的风雪仿佛在此刻静止,圆月最后的清辉与朝阳初升的金芒交织,将千里之遥的光景重叠在同一幅画卷里。
      方才平洲城楼的冷月残雪,转瞬化作西直门前的暖阳飞雪;方才梵野独望东方的孤寂,与单阙西盼的清寂,此刻尽数揉碎在彼此奔赴的身影中。
      雪沫从观星台的鎏金灯盏飘落,沾在梵野染血的甲胄上;月光从平洲的断壁残垣流转,覆在单阙轻盈的衣摆上,山河万里的距离,在两人相向而行的脚步里,寸寸消融,只剩眼底唯一的彼此。
      城门前的雪地上,两道身影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底的自己,近到能听见彼此急促的心跳。
      单阙不顾脚下积雪湿滑,加快了步伐,鬓边的碎发被风吹起,清俊的眉眼间满是急切;梵野忍着肩头的剧痛,每一步都踏得坚定,干裂的唇角微微上扬,藏着失而复得的温柔。
      不过数丈的距离,却仿佛跨越了千万里山河,跨越了一夜的孤寂等待,跨越了烽火连天的岁月。
      终于,在漫天飞舞的雪花里,两人狠狠相拥。
      梵野将单阙紧紧揽入怀中,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人揉进骨血里,染着硝烟与血腥味的铠甲,贴着单阙柔软的常服,滚烫的呼吸落在他的颈侧,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无尽的缱绻:“陛下,臣回来了。”
      怀抱的温度滚烫,单阙熟悉的气息裹着暖意漫入鼻腔,梵野的心头骤然揪紧,靖安王临死前那些恶毒又锥心的话语,猝不及防地在脑海里炸开——雪地里跪到晕厥的身影,被冰水泼洒的狼狈,额头冻成黑痂的血迹,全城人耻笑的卑微……那些他从未知晓的、单阙为他碾碎的傲骨与尊严,化作细密的针,狠狠扎进他的心脏,疼得他浑身发颤。
      那个清冷高傲、连低头都不肯为之的帝王,曾也为了他,如此卑贱。
      或许不止在前靖安王那里,他可能在每个求过的人那里都受过这样的耻辱,或比这更甚。
      他环着单阙的手臂不自觉收紧,却又怕勒伤怀中人,只能小心翼翼地调整力道,将脸埋进单阙的发顶,贪婪地汲取着这份失而复得的温暖,喉间涌上浓重的酸涩,连呼吸都带着颤意。
      他不断的把自己所有怨恨都倒给单阙,最后全都成了刺向单阙的刀,而那个始终护着他的人,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只把所有苦楚藏在心底,守着冷宫的誓言,等了他十年。
      单阙埋首在他的胸膛,指尖紧紧揪住他身后的猩红披风,触到那片温热的血迹时,鼻尖一酸,眼眶微微泛红。
      他抬手,轻轻抚上梵野肩头,声音轻软却滚烫,混着哽咽:“很疼吧。”
      单阙身形清瘦,堪堪及梵野的下巴,鼻尖轻轻蹭过梵野微凉的锁骨,那里还沾着细碎的雪粒与淡淡的血腥味,温热的呼吸拂过铠甲的冷铁,晕开一小片湿润的暖意。
      他能清晰感受到怀中人紧绷的肌肉,感受到肩头伤口下,血脉急促的跳动,每一下,都与自己的心跳同频共振。
      梵野浑身一僵,方才奔赴时强压的痛楚与疲惫,在这轻柔的触碰里尽数翻涌,却又被心口漫开的滚烫温柔包裹。他小心翼翼地收了收力道,避开受伤的肩头,将下巴轻轻抵在单阙的发顶,绒软的发丝蹭过他的下颌,驱散了满身的硝烟寒凉。
      “不疼,”梵野哑声开口,喉结滚动,带着掩饰不住的哽咽,“见到陛下,半点都不疼了。”
      单阙鼻尖萦绕着梵野身上独有的气息,混着硝烟、风雪与淡淡的甜糕香,他微微仰头,长睫轻颤,落下的泪珠砸在梵野染血的甲胄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
      “我等了你一夜,”他声音软糯,带着未散的哽咽,“算着日子,还要等三日,你怎么就这般傻,带着伤星夜奔袭。”
      “臣舍不得陛下等,”梵野低头,温热的唇轻轻落在单阙的眉心、眼尾、鼻尖、唇角,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稀世珍宝,“雪天有火,有糕,唯独缺你,臣便踏破风雪,也要回到陛下身边,守着你,再也不分开。”
      风卷着残雪,落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却再也融不进半分寒凉。朝阳的金辉铺满西直门的城墙,玄甲军将士肃立一旁,看着城门前相依的身影,齐声高呼,声震四野。
      福全望着他们,终也露出了笑容。
      单阙将脸更深地埋进梵野的颈侧,汲取着他身上的温度,指尖轻轻抚过那片渗血的纱布,动作温柔又心疼。
      抱着他的人是他的将军,是他的山河依仗,更是他雪夜唯一的念想,此刻烟火平息,风雪渐停,他终于等来了属于自己的团圆。
      梵野收紧手臂,将人护得更紧,猩红披风裹住两人的身影,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风雪。铠甲的冷,常服的暖,硝烟的烈,甜糕的软,尽数交织在一起,成了这世间最圆满的模样。
      雪落肩头,共赏朝阳,火暖糕甜,身边有你,从此岁岁年年,再无孤寂,再无分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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