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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你现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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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云关的苍穹被血色染透,金戈交击的锐响震碎长空,梵野亲率的三万玄甲铁骑如墨色洪流,撞向靖安王的叛军营垒。
玄军甲胄凝霜,长刀映着残阳,所过之处血肉横飞,马蹄踏碎叛兵的阵型,枪尖挑落翻飞的帅旗,断肢与血沫溅在皑皑积雪上,融出一片刺目的猩红。
靖安王的叛军负隅顽抗,箭雨如蝗,滚木擂石从城关倾泻而下,玄军将士前仆后继,盾牌手结阵硬抗冲击,骑兵迂回包抄,喊杀声、哀嚎声、兵器碎裂声交织成炼狱交响曲。
城关的砖石被炮火轰得崩裂,旌旗被火焰吞噬,短短半个时辰,叛军阵线节节溃败,尸骸堆叠成山,活着的叛兵丢盔弃甲,四散奔逃,再无半分抵抗之力。
梵野策马立于尸山之上,玄色披风被血风猎猎扬起,手中长枪染透鲜血,枪尖滴落的血珠在雪地里砸出小坑。
他目光如冰,锁定了被亲卫拼死护在中央的靖安王,纵马一跃,长枪直刺而出,挑飞最后两名护主的叛将,枪尖稳稳抵住靖安王的心口,将其狠狠钉在残破的城墙上。
靖安王锦袍碎裂,身上数道伤口汩汩冒血,狼狈地瘫靠在墙砖上,往日的华贵与嚣张荡然无存。
可他那双阴鸷的眼里,却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勾起一抹极尽猥琐与恶毒的笑,率先开口挑衅:“梵野,你也就只会靠这群莽夫以多欺少,算什么真英雄?有本事与本王单打独斗,你未必能赢!”
梵野眉峰冷蹙,长枪再送半寸,刺破靖安王的肌肤,鲜血顺着枪杆滑落:“谋逆作乱,涂炭生灵,你也配谈英雄二字?今日燕云关,便是你的埋骨之地。”
“埋骨?”靖安王嗤笑一声,咳着血沫,语气愈发轻佻犯贱,“死又何妨?本王就是要看着你风光无限,看着你被蒙在鼓里像个傻子!你以为你身边的单阙是什么高洁之士?他不过是个为了男人,连尊严都能踩在脚下的贱种罢了!”
梵野眸色骤寒,周身杀气暴涨,玄军将士齐齐收兵,围在四周噤若寒蝉,只听靖安王继续喋喋不休,字字句句都往梵野心口捅刀子:“十年前你获罪,满朝文武避之不及,单阙披头散发跪在老靖安王府门前,一跪就是三天三夜!鹅毛大雪冻得他双腿失去知觉,他连抬手擦雪的资格都不敢有,就那么卑微地趴着,像条狗一样求我父亲救你!哈哈哈哈!”
“他磕头像捣蒜,额头血肉模糊,染红了府前的青石板,我父亲嫌他脏,让人泼他冰水,他都不肯走,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求王爷救梵野’,那模样,要多下贱有多下贱!”
“你知道他那个样子有多可怜多可悲吗?哈哈哈哈哈!”
靖安王看着梵野握枪的手微微颤抖,眼中恶意更甚,笑得愈发癫狂:“你猜他跪到最后怎么了?冻得晕厥过去,被家丁拖出去扔在雪地里,差点冻死!他为了苟全你的性命,把自己的自尊碾成泥,把他皇室的脸面丢尽,结果回头在你面前装得云淡风轻,半字不提,把你当傻子耍,你说可笑不可笑?”
他喘着粗气,血沫不断从嘴角溢出,却依旧不肯停歇,字字诛心,极尽刻薄:“梵野,你就是个拖累!若不是为了你,单阙何至于落得那般境地?他为了你沦为全京城的笑柄!人人都在背后耻笑他,说他为了个罪臣,连风骨都不要了,说他是断袖的疯子,是卑躬屈膝的奴才!这些,他会告诉你吗?”
“你如今坐拥玄军,权倾一方,可你脚下踩的,是单阙的尊严,是他流的血,是他从前被万人唾骂的名声!”
“你每风光一日,就等于在他受过的屈辱上再踩一脚!你这辈子都欠他的,生生世世都还不清,就算他死了,你都要背着这份罪孽活一辈子!”
“还有啊,我父亲当时还说,像单阙这样不知廉耻的东西,就算救了你,日后也必遭天谴!你看,如今我死了,可他为你受的那些罪,那些不堪,永远都抹不掉!你永远都要记得,你的命,是他跪着求来的,是他像条狗一样,在雪地里换来的!”
梵野浑身剧烈震颤,握枪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几乎要捏碎枪杆,猩红的眼底翻涌着滔天的痛怒与难以置信,周身的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却又被心口密密麻麻的钝痛撕扯得支离破碎。
就在梵野心神濒临崩裂之际,一道沉稳的脚步声快步走近,跟随梵野十年的副将沈策大步上前,抬手示意周遭玄军再退远些,而后单膝跪地,声音低沉而恳切,带着十年来的知根知底与宽慰:“将军,切莫听这逆贼胡言乱语!他临死前恶意构陷,不过是想乱您心神,您万不可中计!”
梵野垂眸,长枪枪尖的鲜血依旧在滴落,砸在雪地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他周身的杀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到极致的哀伤与悔恨,喉间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唯有心口的剧痛,随着靖安王那些恶毒的话语,一遍遍翻涌,挥之不去。
靖安王像是听到了这世上最可笑的笑话,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声,残破的胸膛剧烈起伏,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啐出一口带着内脏碎末的黑血,溅在梵野的玄色战靴上。
“构陷?”他眼中闪烁着濒死的、恶毒的光亮,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非要将这出戏唱到极致,“沈策,你跟了他十年,怕是也不知道吧?我告诉你,那天我也在!我就站在王府的回廊下,亲眼看着单阙的膝盖陷进冰碴里,看着他被我家恶犬围着狂吠,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如同夜枭啼血,在空旷的城关里回荡:“我父亲故意晾着他,让他看着来往的文武百官世家子弟,一个个绕道而行,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他就那么跪着,像块毫无知觉的石头,额头上的血冻成了黑痂,又被新的血冲开!”
“梵野,你敢不敢想?你在冷宫里幻想着和他的未来的时候,你的单阙正在雪地里,就为了让我父亲在朝堂之上替你开脱一番免你不死,忍受着全城的指点和唾骂!”
“他连滚带爬地爬过去抓着我父亲的袍子,那模样,比路边的乞丐都不如!”
靖安王的视线重新黏在梵野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种扭曲的、同归于尽的快意。
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便要在这世上留下一根最毒的刺。
他忽然压低声音,语气阴鸷得像地狱里的恶鬼,字字诛心:“梵野,你这辈子最恨的是他‘弃’你,可你不知道,他为了护你,把自己的脊梁都打断了!”
“你今日站在这里杀我,何其威风?可你那高高在上的陛下,为了你,连做‘人’的尊严都丢光了!你现在的荣光,全是他跪着换来的,你敢认吗?”
“梵野,你这辈子,都别想心安理得地面对他!只要你看着他的眼睛,就该想起他跪在雪地里的样子!”
最后一个字落下,靖安王眼中的光骤然熄灭。他嘴角还挂着那抹贱兮兮的、得意的笑,身体顺着斑驳的城墙缓缓滑落,最终重重砸在地上,再无声息。
天地间,仿佛瞬间安静了。
唯有呼啸的北风,卷着雪粒,刮过尸横遍野的城关,发出呜咽般的悲鸣。
那杆贯穿靖安王胸膛的长枪,此刻正被梵野死死攥在手中,枪身因他过于用力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梵野没有动,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仿佛一尊被冰雪冻住的雕塑。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靖安王那张带着笑的死脸上,眼底没有杀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荒芜。
靖安王的话,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尖刀,不仅刺穿了他的耳膜,更在他的心上剜出了一个巨大的血洞,冷风呼啸着灌进去,冻得他连骨头缝都在疼。
沈策看着自家将军这副模样,心头一沉。他跟随梵野十年,从未见过他这般……
梵野缓缓收回长枪,枪尖的血珠串成线,砸在雪地上,溅起细碎的血花。
那些话,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他知道单阙当年有苦衷,知道单阙暗中护着他,却从未想过,那份护佑的背后,是这样锥心刺骨的卑微与牺牲。
这些事,单阙从未提过半个字。
那个坐在龙椅上,清冷疏离,连衣角都不肯沾尘的帝王,曾经为了他,卑微得像条狗,跪在雪地里,任人践踏。
梵野的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猛地低头,咳出一口血,溅在玄色战甲上,像开了一朵妖冶的红梅。
“将军!”
沈策惊喊一声,将梵野扶到一旁相对干净的雪地上坐下,解下自己的披风,裹在他身上。
他知道梵野此刻不是累了,是心乱了,靖安王那些话,比任何刀枪都要伤人。
“将军,别听他的。”沈策的声音低沉而沉稳,带着十年相伴的默契与安抚,“靖安王是死到临头,故意用这些话激你,想让你乱了心神,他的话,做不得数。”
梵野靠着冰冷的城墙,双目失神地望着远处的残阳,指尖死死攥着雪,将皑皑白雪捏成了冰渣,嵌进掌心的皮肉里,也感觉不到疼。
“他说得对。”梵野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欠陛下的,太多了。”
十年恨,十年怨,十年的试探与折磨,在得知真相的这一刻,全都变成了锋利的刀,反过来狠狠扎向自己。
他想起金銮殿上,自己将单阙按在盘龙柱上,狠狠咬他的唇;想起雨夜闯宫,用最狠的话戳他的软肋;想起他一次次用性命试探,看他会不会护着自己……
那些自以为是的“报复”,那些歇斯底里的“质问”,在单阙当年的牺牲面前,显得何其可笑,何其残忍。
沈策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也不好受。他跟着梵野十年,亲眼看着梵野在北疆九死一生,看着他深夜对着京城的方向发呆,看着他把对单阙的思念与恨意,熬成了骨子里的偏执。
他蹲下身,与梵野平视,沉声道:“将军,欠了,便还就是了。靖安王已死,燕云关已破,平洲指日可待。等我们平定叛乱,班师回朝,你有的是时间,陪着陛下,护着陛下,用一辈子去还。”
“可他受的苦……”梵野的声音哽咽,眼底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脆弱,“我再也补不回来了。”
“补不回来,就用余生去守。”沈策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坚定,“陛下要的,从来不是你的补偿,是你的相伴。你看,陛下为了你,连丞相都敢杀,连仁君的面具都敢撕,他早已把你放在了比江山更重要的位置。”
他顿了顿,想起临行前宫墙上那遥遥相望的一幕,眼底泛起一丝暖意:“将军,你出征时,陛下在宫墙上站了多久,你是知道的。他等你得胜归来,等的不是一个平定叛乱的将军,是他的梵野。”
梵野抬眼,看向沈策,眼底的死寂终于泛起一丝微光。
是啊,单阙在等他。
等他回去,共定乾坤,相守不离。
那些过往的苦,已然铸成,再多的悔恨也无法挽回。他能做的,唯有握紧手中的刀,守好这万里江山,护好那个为他疯、为他跪、为他舍弃一切的帝王。
梵野缓缓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掌心的冰渣被鲜血染红。他站起身,身上的披风滑落,玄色战甲在残阳下泛着冷光,眼底的脆弱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比以往更甚的偏执与坚定。
他提起长枪,枪尖指向平洲的方向,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冽,却多了一丝滚烫的温度:“沈策。”
“末将在!”
“传令下去,三军休整一个时辰,明日卯时,进军平洲!”梵野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茫茫战场,“速战速决,我要尽快回京。”
“遵旨!”沈策抱拳领命,看着梵野重新挺直的脊梁,终于松了口气。
夕阳最后一缕余晖落下,燕云关的烽火渐渐熄灭。梵野立在城墙上,望着京城的方向,指尖轻轻摩挲着枪杆,仿佛能触碰到千里之外,那个身着龙袍,在宫墙上等他的人。
明日便是除夕了。
陛下,臣就快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