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如寄》爱吃梨的小鱼

13、第 13 章 我以为

　　我以为那天之后，便再也不会和这位娇气漂亮的Omega有什么瓜葛了。
　　毕竟他走的时候眼眶红红的，眼泪掉得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背影决绝得像是在演偶像剧。这种从小被捧在手心里的少爷小姐，最在意的就是面子，被我这样拂了意，应该恨不得这辈子都不要再见到我才对。
　　我甚至有点庆幸——这样也好，省得我再费心应付。
　　可我错了。
　　而且错得离谱。
　　第二天中午，我刚走到食堂门口，就看见一个穿一中校服的身影站在那儿，东张西望的，踮着脚尖，脖子伸得老长，像是在等什么人。
　　是柳今溪。
　　我脚步一顿，下意识想转身走。
　　但他已经看见我了。
　　他眼睛一亮，像两颗小灯泡似的，朝我使劲挥手，然后快步走过来，完全不顾周围人的目光。
　　“愿愿！”
　　我被他这一声喊得头皮发麻，后脖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周围来来往往的学生都看过来了——一个一中的Omega，站在八中食堂门口，喊一个八中的女生喊得这么亲热，那声音甜得能腻死人。
　　这画面实在太扎眼。
　　“你、你怎么来了？”我压低声音，恨不得把他拉到角落里去。
　　他眨眨眼，一脸无辜：“等你吃饭啊。”
　　“不是……”
　　我想说昨天的事，想说你昨天不是哭着走了吗，想说我们之间应该没什么好说的了。但他脸上一点异样都没有，眼睛亮晶晶的，好像完全忘了自己昨天红着眼眶离开的事，好像那一幕从来没发生过。
　　他开开心心地走在我旁边，伸手想挽我的胳膊。
　　我往后躲了一下。
　　他也不在意，手落了空，就顺势抓住我的袖子，笑着说：“走吧走吧，我饿了。咱们去楼上吃，三楼的菜可好吃了，今天有糖醋排骨，还有椒盐虾，都是现做的，可香了。”
　　“我是八中的。”我说，“进不去。”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没关系啊，我带你进去。就说你是我朋友，保安不会拦的，我跟他们熟，天天打招呼呢。”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事，好像带一个八中的学生上一中食堂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看着他那张理所当然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不用了。”我说。
　　他眨眨眼：“为什么？”
　　“我就是八中的，”我说，声音硬邦邦的，“我在二楼吃就行。”
　　“可二楼不好吃啊。”他皱起眉头，一脸认真，“我听我们学校的人说，八中的食堂可难吃了，菜都是大锅煮的，肉也少，油也不够。”
　　“那我也在二楼吃。”
　　他歪着头看我，眼睛里有困惑，好像不太理解我在坚持什么。
　　“你不想去三楼吗？”他问，“三楼真的比二楼好吃很多，而且环境也好，不用排队，还有沙发坐，不用挤那些油腻腻的凳子——”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去？”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干净的眼睛，看着那张从小到大没受过什么委屈的脸，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他生下来就是拥有特权的，所以他觉得带一个人上去是举手之劳，是动动嘴皮子的事，是顺便的事。
　　他不知道对有些人来说，那不是举手之劳，那是翻山越岭，是把自尊心摊在地上让人踩。
　　我不想解释。
　　解释起来太累了，也太矫情了。
　　“我不去。”我说，转身往食堂里走。
　　他跟上来，小跑着，还在说：“那我在二楼陪你吃也行啊，二楼有什么好吃的？你平时都吃什么？有没有推荐的？那个窗口人多的好不好吃？”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他站在那儿，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照得他的轮廓有点模糊，头发丝都镀上一层金边。他还在笑，眼睛弯弯的，好像我的拒绝根本不算什么，好像他根本没听懂我在说什么。
　　“柳今溪。”我叫他名字。
　　“嗯？”他歪着头。
　　“你听不懂吗？”
　　我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
　　他愣住了。
　　周围的人都看过来了。食堂门口人来人往，这会儿都放慢了脚步，有人停下来看，有人开始窃窃私语，交头接耳的。
　　“我说了不去，”我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不想去三楼，不想吃那些好吃的，不想被你带进去。我就想在二楼吃，和我该待的地方的人一起，吃我该吃的东西。你听懂了吗？”
　　他站在那儿，脸上的笑僵住了，一点一点地凝固在脸上。
　　阳光还是从他背后照过来，但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是被人慢慢掐灭的灯。
　　周围的声音更大了。
　　有人在小声说什么，有人在笑，有人在指指点点，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我忽然觉得很累。
　　很累很累。
　　然后我看见了。
　　看见他身后不远处，正走上台阶的那群人。
　　一中的校服，昂贵的鞋子，懒洋洋的步态，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优越感。走在最前面的是宋予深，旁边跟着陆辞和沈淮舟，还有几个我没见过的生面孔，个个都是那种一眼看去就知道“不是普通人”的长相和气场。
　　他们有说有笑的，勾肩搭背的，正往三楼走。
　　宋予深不知道听见了什么，往这边看了一眼。
　　就一眼。
　　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像扫过路边的一块石头。
　　然后移开了。
　　继续和他的朋友们说笑，继续往楼上走，背影懒洋洋的，步态散漫得很。
　　好像这边发生的一切，都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也对。
　　本来就和他没有关系。
　　我低下头，转身往食堂里走。
　　走了两步，胳膊被人拉住了。
　　柳今溪站在我旁边，脸还有点红，眼眶也有点红，睫毛湿湿的，但还是拉着我的袖子不放，抓得紧紧的。
　　“我就在二楼吃。”他说，声音闷闷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
　　他拉着我的胳膊往里走，完全不顾周围那些还在看热闹的人，不管那些窃窃私语和异样的目光。
　　“走吧走吧，我都饿了。二楼哪个窗口好吃？你平时都打什么菜？带我去看看。”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好像我没吼过他一样，好像那些话他都没听见一样。
　　我被他拉着，走进食堂，走进那个属于我的二楼。
　　身后的人群渐渐散了。
　　有人还在回头看，但已经不关我的事了。
　　我低着头，被他拉着走，心里乱成一团，像有无数根线缠在一起，理都理不清。
　　二楼很吵，人很多，排着长长的队，到处都是叽叽喳喳的声音和饭菜的油烟味。
　　他站在我旁边，东张西望，脸上还带着笑，但我看见他的眼眶还有点红，眼尾还带着点湿意。
　　“这个窗口人好多，”他说，指着前面，“是不是特别好吃？”
　　我嗯了一声。
　　“那咱们排这个吧。”
　　他站在我前面，帮我挡着那些挤来挤去的人，小小的身板挺得直直的，像只护食的小猫。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软软的，扎着一个干净的小揪揪，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明明那样吼他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他下不来台，让他难堪，让他在那么多人面前丢脸。
　　他怎么还跟着我？
　　他为什么还笑？
　　“柳今溪。”我喊他。
　　他回头：“嗯？”眼睛还有点红，但已经在笑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堵得慌。
　　他等了两秒，又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想说什么就说呗。”
　　我看着他那张脸，最后只说出一句：“……没什么。”
　　他眨眨眼，转回去了。
　　窗口里的阿姨在喊“下一个”，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
　　他回头拉了我一把：“到你了，快打饭。”
　　我往前站了一步，接过餐盘。
　　身后，他还在絮叨：“你打的什么？看起来不错，我也要一样的。阿姨，给我也来一份这个，多打点饭，我饿了。”
　　食堂里很吵，人很多，到处都挤挤挨挨的，端着餐盘的人来来往往，找座位的喊叫声此起彼伏。
　　他站在我旁边，端着一个八中的旧餐盘，白瓷都磕出几个口子了，穿着那件在一中闪闪发亮、在这里格格不入的校服，料子好得能反光。
　　有人看他，他不在意。
　　有人嘀咕，他听不见。
　　他就站在那儿，笑呵呵地等着打饭，还踮着脚往里瞅，看阿姨给他打菜够不够多。
　　我看着他那张侧脸，看着那翘起的睫毛，看着那弯弯的嘴角，忽然想起一句话。
　　上一世，周衍说过的。
　　“被爱着长大的孩子，身上会有光。”
　　他身上有光。
　　而这个人的光，正照在我身上，暖暖的，软软的，像冬天午后的太阳。
　　我低下头，看着餐盘里的菜，轻轻叹了口气。
　　二楼食堂的菜，真的挺一般的。土豆丝炒得有点糊，红烧肉全是肥的，青菜叶子都黄了。
　　可他吃得津津有味，一边吃一边说：“还行还行，比我想的好多了。这个土豆丝挺脆的，这个肉虽然肥了点但还挺香，这个青菜……嗯，有点苦，但也能吃。”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抬头看我，又笑了，嘴角还沾着点油渍。
　　“以后我天天来二楼陪你吃。”
　　我愣了一下。
　　“不用——”
　　“用的用的，”他打断我，筷子夹起一块土豆，塞进嘴里，嚼得嘎嘣脆，“反正我一个人吃也没意思，我们学校那些人吃饭都端着，这个不吃那个不吃的，烦死了。跟你一起吃多好，吃得香。”
　　我看着他那张理所当然的脸，看着那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沾着油渍的嘴角，忽然发现自己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窗外阳光很好，照得食堂里亮堂堂的，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那件格格不入的校服上。
　　他坐在我对面，吃得很香，腮帮子鼓鼓的，一边吃一边絮叨着今天学校里发生的事，谁谁谁又怎么了，哪个老师又发火了，午饭有什么好笑的八卦。
　　我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点点头。
　　远处，三楼的方向，隐约传来笑声，飘渺的，遥远的，像另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