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如寄》爱吃梨的小鱼

12、第 12 章 第二天

　　第二天，我和谢南一起去学校报到。
　　八中的校门口挤满了人，乌泱泱的一片，全是新生和送孩子的家长。有家长在那儿给孩子整理校服，有家长拉着老师问东问西，还有几个新生已经混熟了，勾肩搭背地往里面走。我和谢南俩人挤在人堆里，好不容易才挤到公告栏前面。
　　公告栏上贴着分班表，密密麻麻的名字，得一个一个找。
　　“五班。”我说，在五班那栏找到了自己。
　　“二班。”他说，也在二班那栏找到了他的名字。
　　二班和五班在同一层楼，中间隔了两个教室，算是挺方便的。他点点头，说了句“放学见”，就往自己班的方向走了。
　　我也进了五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教室里乱哄哄的，新生们都在互相认识，交换名字，聊着暑假去了哪儿，住在哪个区。前排两个女生已经聊得热火朝天，后排几个男生在那儿比个子。我坐在那儿，托着腮看着窗外，什么都没听进去。
　　窗外能看到一中的教学楼。
　　比八中的高，比八中的新，外墙贴着米白色的瓷砖，在阳光下泛着光。楼顶上竖着三个大字——“明德楼”，烫金的，闪闪发亮，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他就在那里。
　　十六岁的宋予深。
　　我盯着那栋楼看了很久，直到同桌轻轻碰了碰我，说老师来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
　　每天和谢南一起上下学，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几句。有时候聊功课，有时候聊食堂的菜，有时候什么都不聊，就那么沉默地走。回到孤儿院，作为姐姐帮着照顾那些更小的小朋友。给他们讲故事，教他们写作业，哄他们睡觉，日子过得平平淡淡，也挺充实。
　　每天放学后，我都会绕到一中门口走一趟。
　　装作路过，装作等人，装作在附近有事。
　　其实就是在等。
　　等他出来。
　　等那个十六岁的、还不认识我的宋予深，从那扇大门里走出来，从我面前走过。
　　哪怕只看一眼也好。
　　可我等了两个星期，没等到他。
　　却等到了另一个人。
　　那天放学，我和谢南在公交车站等车。
　　正是下班放学的高峰期，车站挤满了人，有背着书包的学生，有拎着菜的大妈，还有刚下班的上班族，个个一脸疲惫。我们站在人群边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明天的考试。
　　忽然，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
　　很高级的车，我在京市这些日子已经学会了认牌子——那是一辆奔驰，黑色的车身锃亮，流线型的造型看着就贵。我在网上查过，这种型号，够我们在孤儿院吃一年还有剩的。
　　车门打开，一个人跳下来。
　　穿着一中校服的Omega，长得很漂亮，眉眼精致，皮肤白得发光。他脸上带着灿烂的笑，一下车就四处张望，目光扫过来扫过去，然后锁定我，快步走过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扑上来搂住了我的胳膊。
　　“找到你了！”
　　周围的人都看过来，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好奇地打量。我整个人都僵住了，想抽回胳膊，但他搂得太紧，整个人都快挂在我身上了。
　　“你、你是……”
　　他抬起头看我，一脸委屈，眼睛水汪汪的：“你怎么忘了？那天晚上，电线杆旁边，你救了我啊！”
　　我愣住了。
　　那天晚上。
　　电线杆旁边。
　　Omega。
　　是他。
　　那个蜷缩在角落里发抖的人，那个抓住我袖子不放的人，那个被救护车拉走的人。
　　“想起来了？”他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找你好久，可是不知道你叫什么。没想到今天刚回学校就碰上你——你说巧不巧？”
　　周围的目光更多了，有人在小声议论，有人在偷笑。我尴尬得不行，想抽回手，但他就是不放，跟个小狗似的黏在我身上。
　　“那个……你先松开，有话好好说。”
　　他眨眨眼，终于松开了一点，但还是抓着我的手腕，生怕我跑了似的。
　　“你叫什么名字？在哪个学校？几年级？住哪儿？”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我根本来不及回答，只能愣愣地看着他。
　　谢南在旁边看着，表情有点微妙，眉毛挑了挑，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我叫柳今溪，”他自己先报上名来，大大方方的，“一中的，高一。你呢？”
　　“……八中，高一，唐愿。”
　　“唐愿。”他念了一遍，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好听。愿愿，我请你吃饭吧，谢谢你那天救我。”
　　“不用了，”我赶紧说，被他那声“愿愿”叫得浑身不自在，“那天只是碰巧——”
　　“不行，一定要请。”他打断我，态度很坚决，抓着我的手晃了晃，“你现在有空吗？就现在。”
　　我看了一眼谢南，想找借口。
　　柳今溪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上下打量了谢南一眼，然后对我说：“你朋友？让他先回去呗，我送你，我家车就在那儿。”
　　谢南看看我，又看看他，表情更微妙了，嘴角抽了抽。
　　“你自己决定，”他说，语气淡淡的，“有事给我打电话。”
　　然后他上了公交，走了。
　　我站在原地，被柳今溪拉着上了那辆高级轿车。
　　车里很宽敞，座位是真皮的，坐上去软软的，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司机穿着制服，戴着白手套，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我坐在后座，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柳今溪倒是很自在，一上车就靠着椅背，开始跟我聊天。

　　他带我去的是一家我从来没进过的餐厅。
　　很高档，在商场顶楼，门口有服务员迎宾，穿着统一的制服，脸上带着标准的微笑。里面的灯光很暗，每张桌上都点着小蜡烛，餐具摆得整整齐齐，餐巾叠成花的形状。服务员递上菜单，我翻开一看——没有价格。
　　我坐在那儿，浑身更不自在了，像是走错了地方的闯入者，连呼吸都觉得不对劲。
　　柳今溪倒是很自在，点了一堆菜，什么牛排、意面、沙拉、甜点，点完把菜单一合，然后开始跟我说话。
　　“那天我和男朋友吵架了，”他说，托着腮，一脸郁闷，“一生气就跑出来，结果路上发情期却到了。要不是你，我可能就被那两个混蛋……”
　　他没说完，但意思我懂。
　　“回家之后我被我爸妈关了好几天，不让我出门，说我不懂事，说Omega发情期乱跑多危险。”他撇撇嘴，一脸不服气，“等发情期过了才放我出来。我本来想找你，但不知道你叫什么在哪儿。没想到第一天回学校就碰上你——你说巧不巧？”
　　我点点头：“挺巧的。”
　　他笑了，笑得很灿烂，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所以你看，这是缘分。”
　　我看着他，没说话。
　　其实我知道他想表达什么——感谢，善意，想交个朋友。但这些对我来说有点难应付了。我不太会跟人打交道，尤其是这种热情得像小太阳一样的人。
　　“不用放在心上，”我说，“那天无论是谁，我都会那样做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知道知道，但你是你，该谢还是要谢。而且那天你挡在我前面的时候，真的特别帅你知道吗？那两个Alpha一看就不好惹，你一个小姑娘，就那么挡在我前面，一步都不让……”
　　他说着说着，眼睛又亮起来，看我的眼神像看什么英雄似的。
　　我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低下头喝水。
　　他自顾自地开始聊别的，说一中的事，说他的朋友，说他的爱好。我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嗯一声，心思早就飘到别处去了。
　　我在想宋予深。
　　他在哪儿？他在干什么？他也在一中，会不会认识柳今溪？
　　这顿饭吃得毫无滋味，牛排是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我正在想怎么找借口离开的时候，有人走过来，从后面搂住了柳今溪。
　　“哟，在这儿呢。”
　　柳今溪回头，愣了一下，然后嫌弃地撇开他的手。
　　“别碰我。”
　　来人是个Alpha，穿着很贵的衣服，衬衫的扣子解开两颗，露出锁骨，笑起来有点痞，眼睛弯弯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劲儿。他看着柳今溪，眼神熟稔得像看自己家的小猫小狗，伸手又想摸他的头。
　　“还生气呢？”
　　“前两天就发消息跟你分手了，”柳今溪冷着脸，一把拍开他的手，“现在别过来装熟。”
　　那人笑了笑，不以为意，手插在兜里，吊儿郎当地站着。
　　然后他看向我，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像是在打量什么新奇的玩意儿。
　　“这谁？”他问柳今溪，下巴朝我点了点，“你新认识的女朋友？”
　　柳今溪瞪他：“关你什么事？”
　　那人也不在意我的回答，自顾自地说：“我们一会儿去KTV唱歌，你们来不来？好多人都去，热闹得很。”
　　柳今溪张嘴要拒绝。
　　我却忽然开口了。
　　“去。”
　　柳今溪愣了一下，看着我，眼睛睁得圆圆的。
　　“你想去？”
　　我点点头。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个Alpha，表情有点复杂，眉头皱了皱，但最后还是说：“行吧，那就去。”
　　那个人笑了，转身往外走，背影看着吊儿郎当的。
　　我跟上去。
　　柳今溪在后面小声说：“你怎么想去了？那种地方很吵的，都是些无聊的人，去了也没什么意思。”
　　我没解释。
　　只是心跳得有点快。
　　那个人，我认识。
　　陆辞。
　　宋予深最好的兄弟之一。上一世，我见过他很多次，在他家，在聚会，在各种场合。他总是笑嘻嘻的，没个正形，但对宋予深是真的好。
　　如果陆辞在这儿——
　　那宋予深，是不是也会来？
　　KTV很大，包间很豪华。
　　我们在一个商务大包里，沙发是深紫色的，绕着墙摆了一圈，中间是玻璃茶几，上面摆满了果盘、零食和酒。灯光五颜六色的，一会儿红一会儿蓝，晃得人眼晕。墙上挂着大屏幕，正在放歌，声音震得耳朵嗡嗡响。
　　他们一群人，男男女女，全穿着很贵的衣服，浑身上下都是名牌。女生们化着精致的妆，男生们戴着亮闪闪的表，个个都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我坐在角落，和周围格格不入，像一只混进孔雀群的麻雀，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小团，谁也别注意到我。
　　柳今溪坐我旁边，一直跟我说话，给我介绍这个介绍那个。这个是某某家的少爷，那个是某某家的小姐，家里做什么生意的，在哪儿上学，跟谁谁谁什么关系。我听着，点头，但心思全不在他身上。
　　我的眼睛一直盯着门口。
　　他什么时候来？
　　他会来吗？
　　等了一个多小时，他没来。
　　那些人唱歌、喝酒、玩游戏，闹成一团。有人在玩骰子，有人在划拳，笑声和尖叫声混在一起，吵得人头疼。柳今溪也玩了几轮，但大部分时间都陪着我，怕我不适应，时不时凑过来问我渴不渴，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你不去玩吗？”我问。
　　他撇撇嘴：“没意思，那些人我都烦，一个个装模作样的，表面笑嘻嘻，背后不知道怎么说你呢。”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其实也没那么讨厌。
　　可我的心还是不在他身上。
　　时间越来越晚，快十点了，我该走了。孤儿院有门禁，十点半之前必须回去，不然院长会担心。
　　我正要开口告辞，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脸上带着不耐烦的表情，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往后一靠，浑身散发着一种“别惹我”的气息。
　　我的视线一下子定住了。
　　是他。
　　十六岁的宋予深。
　　比上一世年轻，比上一世张扬，脸上还带着点少年的稚气。他穿着很贵的衣服，一件黑色的卫衣，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一截锁骨。头发有点长，遮住半边眼睛，刘海软软地搭在额前。他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一只手搭在扶手上，一只手拿着手机随便翻着，浑身都是漫不经心的劲儿。
　　身边的Omega立刻迎上去，坐到他旁边，挨得紧紧的。
　　“予深，你怎么才来？”
　　他往后一靠，开始吐槽，声音懒懒的，带着点不耐烦。
　　“别提了，今天又让我爸教训了一顿，烦死了。从下午一直念叨到现在，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周围的人附和着，安慰着，有人递酒，有人递吃的。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眉头皱着，一脸不爽，然后把酒杯往茶几上一放，整个人陷在沙发里。
　　我就那么看着他。
　　看着他年轻的、陌生的、还没被命运打磨过的脸。
　　看着他身边围着的人，男男女女，个个都想往他跟前凑。
　　看着他那个和后来完全不一样的样子——张扬的，任性的，不可一世的，像所有被宠坏的富家子弟一样。
　　柳今溪注意到我的目光，顺着看过去，然后脸色变了。
　　他看看宋予深，又看看我，看看我的眼睛，又看看宋予深，来回看了好几遍，然后忽然站起来，娇气地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我愣了一下。
　　——他走了两步，回头看我。
　　我没动。
　　我还看着宋予深。
　　柳今溪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他等了两秒，见我没有追上去哄他，没有像别人那样围着他转，忽然转身走回来，抓起我的手，使劲往外拽。
　　“走！”
　　我被拽着站起来，踉跄地跟着他往外走，差点被茶几绊倒。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宋予深正跟旁边的人说话，根本没注意这边。他低着头，不知道在听旁边的人说什么，嘴角微微弯着，露出一点笑意。
　　门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隐传来的歌声，隔着一道道门，闷闷的。
　　柳今溪松开我的手，背对着我，肩膀起伏着，呼吸有点重。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乱糟糟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眼眶红红的，睫毛湿湿的，像是忍了很久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你刚才一直看他。”他说，声音有点抖，“看了那么久。”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盯着我，等我的解释，眼睛里有委屈，有不甘，还有一点点期待。
　　我沉默了很久。
　　“对不起。”最后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眶更红了，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
　　这次是真的走了。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哒的，越来越远。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
　　是心累。
　　我回到孤儿院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门廊亮着一盏灯，昏黄的光晕开一小片。谢南在院子里等我，坐在台阶上，低着头玩手机。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站起来。
　　“没事吧？”
　　我摇摇头。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没多问，只是说：“早点睡，明天还要上学。”
　　然后他走了，背影消失在门里。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很亮，很大，挂在天边，和很多年前那个晚上一样。
　　月光照下来，冷冷清清的，落在我的肩膀上，落在院子的水泥地上。
　　我站了很久。
　　直到有风出来，吹得我有点冷，我才转身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