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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册一中·新妆入主翩若筑 岁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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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末,不穀请来户部官员等人来天枢阁议事。内侍为各位大人奉上暖手炉,皆坐在绣墩上听候政令。
不穀执灯一一查看登记在籍的国本之册,翻完后,皱起剑眉,星眸望向户部尚书而惑:
“朕瞧着,天下土地的数量不足多,开国以来,垦荒的田地如何?”
户部尚书正欲起身,被不穀示意坐下,则执礼道:
“回禀陛下,太祖初定国祚,由于全国人口锐减,故鼓励无地的小民开垦荒地,但为了充盈国库,以行兵事,只免了一年税,各地农民积极性不高,陛下继位以来,免三年粮税,从开国到至今,共增长了二百万顷。”
“下令让西北的边境之民继续开垦,并把他们的户税一道免了吧,蒙古常南下寇边,百姓不堪其扰,修筑堡垒自有兵将,朕不忍心再动用民力。大齐与西胡已结秦晋之好,派鸿胪寺的官员给蒙古送一道修书,请他们派使者来我中原共度佳节,朕不想再让百姓与外蕃兵戈相见了。”
“陛下圣明。不过,臣斗胆禀报,边境开垦不易,但也颇有成效,然而真正使清丈全国土地进程受阻的,并非平民,也非豪强,而是各地封王隐瞒田产,诡寄逃税,数额之大,令人咋舌。故户部上呈的民数之籍、户口之籍,皆不算最真实的情况。”
不穀正待思考。
丞相说道:“杜后伪政五年,祸乱朝纲,但是阴差阳错却做了一件有利于大齐的好事,那就是剪除了异姓王。如今各地亲王羽翼渐丰,臣请陛下思议削番,以雷霆之势将其贬为庶人,以保社稷安定。”
不穀摆手:“削藩之事不可太急,他们手里有兵有权,还有粮,若是逼迫得太紧,朕岂不步入建文帝的后尘?何况,朕以微徳之身承继大统,不忍心对宗室同胞们下此毒手。”
“陛下不肯疾风之步夺权诸王,可徐徐图之。若是再纵容他们在封地横行霸道、肆意妄为,受苦的就是百姓了,陛下清丈全国土地,以户定徭役,以田定税收,充实国用的心愿就不善美了。”
“御史,白日上奏的折子还在否?”
“在这里,陛下。”汪内侍从御史大夫手中接过,递给不穀。
“潼王暎侵占的民田约有九百多万亩,山林草泽更是不计其数,共约三百万顷,可换算为半个荆州之地的田地,空户单统计的就有四五千户,潼王趁杜后乱政,大肆掠夺朝廷财富。这次造国本之册,潼王拒不配合,令官吏无法清查田赋,中央派去的巡抚和县令都拿他没有办法。请陛下治臣办事不力之罪。”御史大夫垂头丧气。
“陛下,可使亲军发兵荆州,将潼王拿到御前问罪!”丞相厉声道。
“不可,先帝的众多子嗣中,属朕与他是最亲近的兄弟,他的胞妹静洵公主又一直由朕的母妃霍氏抚养,如果朕先问罪于他,实属不近人情。这样吧,命宗正寺差遣人去荆州一趟,特请潼王进宫贺岁旦。”
“是,谨遵圣命。”
语罢,阁内一片寂静,忽的发出一声琉珠破碎的声音。不穀与众卿抬头望去,正瞧见吏部侍郎公乘棋尴尬一笑。
当年太祖朝时,公乘棋还在翰林院为太子昿讲书,太子昿后来被杜后诛杀,公乘棋誓保太子,被杜后深恶之,贬为蜀地偏远地区的一个县令。不穀荣登大宝后,调整人事,在一大批官员的任黜中,公乘棋就是这时候成为吏部侍郎的。
“我说公乘棋,陛下与我们议事呢,你这在发出什么鬼动静?”皇甫丞相吹胡子瞪眼睛的,他对公乘棋的“僭越”之举很不满意。本来轮不到他公乘棋来的,他的顶头上司因病卧床,来不了才让公乘棋代行公事的。
“请陛下恕罪,臣见陛下召我吏部来,无所差遣,故走神了,玩起了衣袖上的珠扣,请恕臣失忆之罪。”
“无妨。”不穀笑了起来,接着道:
“朕并非召吏部无事而来,只是诸事繁琐,官员考核名单朕已阅过,请爱卿明日单独来此,朕对几个地方官员的任命有所不解,而且,朕想在元旦发布一个诏令,请爱卿为朕出谋划策。”
“臣一定为社稷尽心尽责。”
此时漏壶已过三更,铜龙吐水声声声清寂,城墙的更鼓已经奏响,殿外的夜风也吹响宫铃。不穀大手压下御案上的册书,目视众臣:
“天色晚成这样,又寒冷,众爱卿为朝廷操劳到这个时候,不可谓辛苦,朕幸得诸卿,是朕的福气,也是齐廷的福气。”
“陛下万福,大齐万福,这些都是为臣子的本分。”
不穀唤来汪荻:
“传朕的旨意,命内侍省赠予每位大臣一件加厚的披风,并持风灯送其出城,路途遥远者,加派两盏风灯,灯里一律添满油,不可使朕的爱卿们回家路上灯光晦暗,传朕手令,出城者由亲卫军护送归家。所用物资,皆记在内库上。”
立在御座旁的汪太监躬身一礼,应道:“奴遵旨。”
“臣多谢陛下隆恩。”
众官鱼贯而出,殿门一开,寒冷的夜气扑面而来。宫道两侧的长信宫灯早已尽数点亮,宫墙外打更的声音在空旷的宫苑里荡出落寞的声响。
不穀坐在天枢阁内,并未即刻退去。削藩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搞不好激起诸王的兵变,而导致玩火自焚。不穀并不是在意身下的皇位,而是不忍百姓再次遭遇生灵涂炭,在皇宫和各封地的几十万大军里,一个不起眼的兵卒,家里也有望眼欲穿、苦苦等待的妻子和老父亲老母亲,不穀从先皇那里得到的父爱少之又少,而深爱自己的母亲,也被权势熏天的杜后杀死,但不穀没有将杜氏余孽赶尽杀绝,而是尽数流放。天下太乱了,若是以暴制暴,可怎么给后辈子孙开个好头呢?
荆州,百里暎,朕飞扬跋扈的弟弟啊,这次元旦,皇兄要拿你开刀了,希望是一次平和的权力交接,而没有杀戮。
不穀问身边的内侍:“翩若筑可遣侍女送来什么消息吗?”
内侍答:“听殿门口的宫人说,一个时辰前,翩若筑里传,郭丽人会一直等着陛下来。汪内侍让传话回去,陛下吩咐过了,可让丽人早些歇息。”
“可能她睡了,给朕拿个披袄,去瞧一瞧吧。”
“陛下,外头飘雪了,这会子风又大,当心身子,还去吗?”
“去。”不穀的话音清淡,但却有不可更改、不容置喙的笃定。内侍不敢再劝,忙躬身应了声:“是。”转身便往侧间去取披袄。
殿外果真是漫天细雪,冷风卷着小雪粒打在羊角宫灯上,化成水蒸汽,朦朦胧胧的,似有暖意。宫道上的金砖被雪水侵染得又黑又亮,又湿又滑的,内侍扶着不穀的手缓缓走过。不穀停驻在风雪里,伸出手来,让丝丝凉凉的雪花融化在掌心,说道:
“这是朕来京城遇到的第一场雪,朕在沅陵从未见过下雪。瑞雪兆丰年,朕祈望岁岁年年百姓安康。”
汪内侍笑道:“陛下小心脚下。大齐宫里上次下这么大的雪,是太子殿下被罚跪的时候。”
不穀心中一惊。
又说道:“你是宫里的老资历了,不妨与朕讲讲旧事。”
“陛下要听什么?”
“那就讲讲太子哥哥的事吧。”
说笑着,一路到翩若筑门前,殿门虚掩,里头还亮着淡淡的烛火。内侍正要扬声通传,不穀抬手轻轻一拦,示意噤声。
不穀支开侍女,独自上前,缓缓推开殿门。一股清香混着淡淡的炭火气息扑面而来,殿内烧着银丝炭,暖意融融,全然不见外头冰寒的雪意。
贵妃并未安寝,一身洁白的襦裙,披素色外套,长发垂落腰间,素面清雅,侧躺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案上还温着咕嘟咕嘟的茶汤。
“不是让你早点歇息吗?怎的还在等?”不穀脱下披袄,贵妃慵懒起身,为不穀换上中衣:
“陛下让妾好等。妾说了要等陛下,哪怕太阳被后羿一箭射到海底不再升起了,妾被齐天大圣一棒子打死,尸骨化作风沫了,妾也等陛下。”
“你说话总是这么骇人。”
“那陛下听妾说点暖心又暖身的,怎么样?”
“如何?”
贵妃握着不穀的手,脸颊渐渐红润起来,“请陛下抱妾到榻上去,再与你细细说。”
不穀横抱起她,还没走两步,她的软唇先是蜻蜓点水般吻上不穀的唇,这一下到床榻几步的路却走不稳了,她却越发得寸进尺,开始啃噬朕的脖颈,两人双双跌落在榻上,不穀将她压在身下,剥掉衣裙,一番折腾,直到她的眼尾染上浅红。
“方才,爱妃要与朕说什么?”
“陛下这般卖力气,妾还能说什么!”
帐内氤氲蒸腾,殿外的风雪更紧了,叩问窗棂,飒飒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