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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册一上·新妆入主翩若筑 应熙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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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熙元年秋月的采选,朕观她,分外与众不同。
贵妃一袭天青蓝轻袍,有风吹过,大张大合,像拍打起来的蓬软棉花,笼罩着略贴身的月白中衣。她在一行女子里居中而立,身量大一圈,看不清面貌,但低眉顺眼的样子与他人并无二致。等内侍念到她的名字时,她抬头,对上朕的眼眸,清澈的眼睛里没有杂念。随即,贵妃莞尔一笑,眼里似有狡黠之意。不穀不解,且心不在焉。光圈晕眩了所有的人,朦胧之中,朕只记得她的脸蛋,如剥了壳的荔枝肉,和她的一双眼睛。
本次选妃,朕只留下了她,册为丽人,入主翩若筑。
晚间,不穀驾临翩若筑,殿内静悄悄的,连宫女都去了外边的阶下侯着,却不见朕之妃。不穀不觉得诡异,只是好奇,于是径直走到内室。室里焚的暖香淡淡的,浅色纱帐银线绣花,在烛火明灭之间,层层叠叠如烟如雾,温软如玉色。风一过,纱帐便轻轻漾动,似云絮翻涌。正当不穀走近,欲揭开纱帐,门外铃声轻摇,不穀回头,被帐中人以披盖蒙住了眼睛和脸。
身后的人吃吃低笑,声儿又轻又甜,带着天真无邪的调皮:
“陛下猜猜,此刻站在您身后的,是神仙,是怪妖,还是……刚被您选入宫的小丽人呢?”
“郭丽人这是与朕玩闹吗?”不穀的声音冷漠,并非给她立威,而是迫切弄清她这举的用意。
贵妃见不穀不解风情,悻悻地松开手,把批盖扔到床榻之上,自个走下来,未穿鞋袜,走到不穀的面前,屈膝执礼,眼底却是无所谓的态度,柔声说道:
“请陛下恕罪,妾不是故意挑衅天威的,而是今日在采选上,陛下盯妾许久,妾好奇而已。”
“你好奇什么?以至于做出这样大胆的举动?”
贵妃笑了笑,不说话,拉起不穀的手腕,一起入帐。帐中更加暖暖的,烛火将花纹映在贵妃的月白素衣上,影影绰绰,她抬眸望向不穀,清澈灵动的眼睛令不穀恍惚,乌云鬓垂在脸颊边,有丝丝碎发,她的脸碰触不穀的下颌,清香倾席,不穀心下一软,伏身欲近,贵妃却问道:
“陛下不记得妾了吗?”
这话其实没有问倒不穀,反而使不穀更加确定了她就是不穀要找寻的那位女子。她救过朕的命。采选也是为她,她来了就好,也省得费力气找她了。
当时父皇初创大齐王朝,予受封为礼王,食沅陵县邑,母妃带着予远赴封地。行至半途,杜皇后一道懿旨快马追来,只说母妃霍氏临行之日未曾向中宫辞行,是为藐视皇后、乃大不敬之罪。可这样的一个可大可小的罪,足以使失宠的母亲丢去性命。懿旨勒令母妃即刻自裁,以正宫规。母妃跪旨听完,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一下子跌倒在地上,母妃哭成泪人,不忍心让儿子看到她赴死的惨象,就把予推入随行的皇甫女官怀中,低声嘱咐:
“无论怎么样,求你把我儿带回封地,让他活下来。”
惊慌之中,皇甫与我,弃了车驾,钻进荒山野岭的小道逃命,想要找到下一个驿站。但是慌不择路间,皆被遍地荆棘狠狠划伤,腿上鲜血直流,再加上连日的俱吓和淋了冷雨,当夜便发起高热,予昏死过去。贵妃救了我们。只瞧见她那一双清澈灵动的眼睛,使朕铭记于心。朕对她知之甚少,等回到封地,差遣人去寻她时,早已不见了她的踪迹。而且她所在之地在荆州边境,是十一皇子潼王的封地,予一个微薄的小王,不敢与之争锋,动乱之际,更不敢显山露水,只得偷偷命人找寻她。但经年未果。
“朕记得,那时你说你姓祝,何故改了姓氏?”
“陛下记起妾啦?”贵妃的眼睛亮莹莹的,“妾的母亲改嫁了,所以妾也改名字了。没想到,当初陛下还是经历丧母之痛的落魄王爷,如今摇身一变,成了天子了,妾不得不感慨命运的鬼斧神工啊。”
“你若入宫来,为了赏赐……”
“等等,妾何时说要向陛下讨赏了?还是说,陛下希望妾领了丰厚的赏赐就出宫?然后清完账,两不相欠,对不对?所以陛下此次留妾一人,也是这样想的,对吗?”
“你可真奇怪。朕可没这么说。”这一连串的质问,跟个小炮仗似的,予不解。
“那陛下还是希望妾说,妾倾心于陛下,想主动钻进陛下的心里呢?”说完,贵妃狡黠而笑,将手探入不穀的中衣。
这一下轻如蝶翅,却叫予浑身一怔,连呼吸都顿了半拍。良久,
“朕希望你在身边,你呢?”
账外烛火迷朦,朕与她之间桃色氤氲,贵妃仰着脸,眼眸里是藏不住的笑意,语气轻佻又顽劣,指肚轻轻圈揽朕的薄唇,她细长的睫毛轻扫过朕大而清的眼眸,看来也是为朕的龙颜所折服,轻柔的声音令之难以忘却:
“妾若不想留在陛下身边,当初又何必应了采选,千里迢迢,闯进宫墙之内来?”
片刻,她又说:“请陛下吻我。”
春宵一夜,灯花静落。不穀自接大统,兢兢业业,不敢怠慢国政,怕九泉之下,无颜面对先帝,故素有早起的习惯。翌日,窗棂外的宫墙上投来东方的曦光,照在菱花镜上,室内也浅光淡淡,不穀不忍打扰她,轻唤侍女洗漱更衣,命人禀告皇后,准备宫内接驾,令其为贵妃备礼。
朕轻手轻脚回到床榻边上,她睡得正沉,泼墨般的长发散落在锦云缎下,肤如白雪,脸上还带着昨夜未褪去的温软,呼吸轻轻的,予见她这沉静的样子,与昨天闹腾的,判若两人,真真觉得有趣,所以摸了摸她的眉骨。见她轻皱眉,予忙收手,以为扰了她清梦而懊悔自己,没想到,她连眼都没睁,自个裹了裹被子,翻个身接着睡了。
朕低笑,心口软成一片。
即使执掌天下大权,也为闺阁的爱人而动容。
今日逢休沐日,等她醒来,不穀携她前往长熹宫,让她给皇后请安。长熹宫内的侍女立在阶前行礼,皇后早已在院内等待。
“陛下万福金安。”
“免礼。”
皇后抬眸望向贵妃,眼里有狐疑的神色:“这位新封的丽人生得如此清丽,只是不知为什么,本宫见丽人妹妹有些熟悉,是在哪里见过吗?”
“皇后好眼神!”
朕听了大笑,于是拉着郭贵妃的手走入殿内,皇后随之跟过来,殿内焚着清水香,淡雅宁静。
“冰夷,这是你的祝妹妹。不过五年光景,这就不记得了吗?”朕调笑皇后。
“喔!苍天垂怜我,竟是祝妹妹吗?本宫定不会忘记妹妹一双清澈的眼睛。不知怎的换了姓氏?倒叫本宫不敢认了。不过妹妹能入宫来,可算是了了陛下一桩心事了。”
皇后的婢女为我们奉茶。
贵妃垂眸轻笑:
“陛下说得轻巧了,五年光景,足以使荒岭开垦为农田,使稚嫩的小苗成为树荫,使旧巢新燕往返五载春秋,使日月换了新颜,陛下成为九五之尊,娘娘从一个女官变成母仪天下的中宫皇后吗?当初妾不过乡野间的一个女娃,娘娘记不起臣妾,也是应当。”
不穀的脸色难堪,贵妃为何这般?
“那个,皇后,郭丽人她性子直爽,年纪也小,后宫的事,你替朕多照顾她点。”
皇后尬笑,说道:“陛下不说,臣妾也会多关心妹妹的,刚才才人说话太直了,臣妾一下子没招架住,今后了解了。”说罢,令侍女水黛端来为贵妃准备的见面之礼。
水黛躬身捧来一只素面柳木小盒,并无雕漆描金,只简简单单系着一根麻绳。皇后抬手示意她呈给郭丽人。
贵妃打开后,是一方素色绢帕,是普通的蚕丝织造的,没有金银绣线,也没有点缀珠宝,只有左下角有一朵洁净的兰草。她的浅眸只是扫了一眼,语气平静地向皇后道谢。
“多谢皇后娘娘厚赐。”
朕瞧着贵妃的脸色,无半分欢喜,反而是有点不开心了,她是嫌礼物太俭朴了,但也没点破,只是淡淡受了,也不做假人,装作欣喜的样子。
之后又闲聊些宫外见闻,宫内琐事等,不穀没放在心上,忘记了。
待走出殿门,来到庭院里,贵妃见阶前廊下,种着两株高大的芭蕉,走了过去,抚摸垂地的阔叶,问道:
“这是哪里弄来的?跟绿绸子似的,油光水亮的,煞是好看呢!妾听说,这芭蕉喜暖畏寒,咱们京城在中州之地,到时候冬天那么冷,不知道是怎么养活在宫里的?”
皇后浅浅一笑,“这两株芭蕉,是当年南方藩国进贡的品种,很是耐寒。宫中冬日有暖炕地龙、厚障风帘,入冬便以厚毡裹根,覆以草衣,再由花匠日夜照料,方能岁岁常青。”
郭贵妃点头,不穀对她说:“你若喜欢,不如皇后分给你的祝妹妹一株。”
贵妃说道:“我不要,别人喜欢的,我就不喜欢了。难道妾是一个可以容忍、与别人喜欢一样东西的人吗?”
朕见皇后不言语,她是个贤淑的人,也不会介意贵妃小孩子脾性,也不会妒忌的,就挽起贵妃的手离开了。
不穀随贵妃回到翩若筑,她的侍女们请安跪在地上,不穀入殿,与贵妃一道卧在临窗的软榻上,焚香的烟气幽幽地转着。不穀拿起榻上的一个话本翻看,不经意间与她搭话:“婴融,你不喜欢皇后送的帕子?”
“陛下,皇后是不是瞧不起妾?什么身份配什么东西,妾微贱之身,合该配这么素的东西,是吗?”
不穀将话本撂在榻上,“你这是什么话?冰夷作为皇后,行为天下女子范,践行俭省、素淡的生活习惯,哪有什么华贵的东西赠与你?何况那兰花还是她亲自绣的,不挺有诚意的吗?当初你们以姐妹相称,一个锅里吃过饭,但现在身份不一样了,宫里基本的礼仪还是要讲的,你摆脸子,大家都难堪,何必呢?”
不穀的语气并不重,话还没说完呢她就取出那个帕子,低声啜泣,瘦削的肩膀一抖一抖的。
“好啦,朕并非训你。只是叫你们好好相处,往后的日子还长呢。”不穀动下身子,拍拍她的背。
“那皇后姐姐有芭蕉,妾什么也没有。”
“你想要什么?”
此时一位侍女来奉茶,贵妃指着她问道:“抬起头来,你叫什么名字?”
“女婢双桨。”
“你说我这翩若筑里,什么都好,可就是觉得冷冷清清的,你说少了些什么?”
双桨侧头打量了庭院,躬身笑道:“回娘娘的话,如今已是秋日,若是栽上一片□□、白菊,风一吹,满院子清香,清雅又应景。”
“宫里前几日进贡了几盆菊花,有西湖柳月、鹅毛粉黛、瑞云殿、蜀国夫人、渔阳鸣秋等,本来是赏赐给大臣的,朕叫人都给你搬来吧。”
“妾不喜菊花。”
“为什么?”
“陛下,妾是进宫了,不是进山了。妾的性情才不是陶渊明之流,不为五斗米折腰倒是高洁了,可是人是要生存的,饿死了还剩什么,对不对?”贵妃拉着不穀的衣袖,眼睛亮莹莹的,笑着说:
“反正啊,妾就是个俗人。我就喜欢牡丹,妾在继父的院子中见过一株野生的牡丹,是父亲赴任路上小心移植来的。那硕大的花头,好像以摧枯拉朽之势压倒群芳似的,压倒一切,雍容华贵、至极!如果能躺在牡丹花群里,变成花蕊,被蜜蜂吃掉,也心甘情愿了!”
“汪荻。”不穀吩咐内侍:“现下不是牡丹盛开的季节,但御苑里不是还有盆红珠女吗?给郭丽人搬来。”
“陛下,那是静洵公主入宫来,特意命奴养的。”
“无妨,送给朕的,就是给她的。”不穀又向贵妃说道:“婴融,等来年四月,朕再送你满院牡丹。”
“陛下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