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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序   本书乃 ...

  •   本书乃齐明帝为宠妃郭氏御笔所作,辑录明帝从践祚起至新皇缵承大统后三年的事迹。原稿入奎章阁,翁奴奉明帝遗诏,编纂成书。初,明帝称之为,祝卿卿岁禧记,皇甫太后介之,下令焚毁,然宫娥私里争相抄写,又名郭贵妃起居注,亦或帝妃漫谈录等,甚至有更妖冶的名字,风靡一时,如同冬月雪片侵染民间小巷,俄顷传入宫闱,列为禁书。

      翁奴卑贱之身,本为明帝身边的一个宦官,行晨昏动静之琐事,幸得帝青睐有加,识书文,习礼乐,辅史官起居注之职。天道无常,明帝于煌荧十一年巡狩时,愕然驾崩,病榻之侧,哀泣涟涟,命翁奴肃理文稿,并记贵妃之后事。先帝三十册,上作删减,页页珠玑,纶音既定,不敢妄自篡改。黄天在上,如违之,天诛地灭,尸骨无存,魂灵亦耻见先帝,并罚永世为畜。明帝自称不穀或朕或予一人,遂心而定,非翁奴所为。最后五册,翁奴奉旨所作,不免擅加评议,以全一代妖妃郭氏平生记事。

      翁奴被逐出宫后,贬为岭南庶人,路途缥缈,幸遇二三趣事,若诸位不嫌弃翁奴叨扰,暂且放下帝妃间的佳话,听翁奴一一道来。

      话说,由太皇太后和新皇发起的禁书之风,偃旗息鼓后,翁奴侥幸得一小命,独自背着包裹走在官道上。快出了城郭,恰逢日头最毒热的时际,口渴难耐,幸好在不远处的路边,有一个支着棚子的茶铺,走过去讨一碗茶喝,刚坐下,听闻一群嘻嘻哈哈的童声悠然而至,转头打量过去,只瞧几个破落服色的小儿拍着碎瓦片,围成圈儿,以稚拙的曲调唱道:

      “金乌坠,凤衔明珠血无声。新诏立,椒房颂声贤名成。”

      这调子越唱越阴寒,听得翁奴心下一惊,忙叫来店主人:“店家,这些孩童不知忌讳,怎的唱这种歌?”

      “咋了?不挺好听的吗?这几个小孩常去宫墙边上同人玩耍,学来的罢。”

      “那为何京中的稚子不唱呢?”

      翁奴见他摇了摇头,也不言语,便问道:“店家可知郭贵妃?”翁奴顺道放上了茶水的钱。

      “咱一做小民的,实在不清楚皇宫里的事儿。惑乱朝廷的妖妃肯定没跑了,连新登基的天子都说他的母亲罪大恶极,可怜英明的老皇帝竟然昏聩在一个女人身上,结果呢?都是报应罢了。不过呢?这皇宫里的事啊,可谓是神仙斗法,说来说去也是百里一家的事儿,对我们这些小民没什么影响,打听这些,还不如多关心关心两季税呢。”

      “哦?店家颇有见地啊!不料在野之民对政事也有如此的高论啊!我大齐朝果真人才辈出,眼下的两税改革的确有不妥当之处。”我翁奴闻之大笑,见他从不敢议论到越说越流畅,这会子兴致正高,故引诱他谈上一谈:“阁下觉得皇甫太后如何?”

      “这还用问吗?一代贤后啊!可惜遇上了郭妖妃,处处与皇后娘娘作对,不让她安生。这下好了,守得云开见月明,当初宠冠六宫的妖妃,先皇一死,居然发动玉藻卫谋反,挟持自己的亲儿子,这太荒谬了!难道当不成皇后,就要效仿开朝的杜后,临朝称制,妄图当女皇吗?”

      店主越说越气,看他唾沫横飞,神色愤懑,若是身边早有人呼应,就揭竿而起,闯进禁中救中宫了。

      翁奴见他转而一笑,他又对着空气执礼:”多亏了皇甫太后贤明,平息政变,揭穿了郭妖妃的阴谋,及时赐死了郭氏,保佑我大齐社稷安好。妖妃一杯毒酒下肚,化作了一堆白骨,就是死得也太便宜她了。”

      翁奴饮完茶水,哐当一声,放好空瓷碗:“贤后求贤得贤,妖妃求宠得宠,我老头子渴了求碗茶吃,店家开茶铺求财,大家都得到了想要的,不挺好的吗?”

      “对对。”店家讪然一笑,似在抱怨自己刚才之举,嘴不把门,像是开了闸的洪水。

      翁奴不敢违皇命,吃完茶后,就启程了。不觉出了京城三五十里,有一小山,山上有一小亭,在亭子上眺望京城,视野极佳,离京的人常常在此作别。据说当年太祖皇帝攻陷大晋的京师前不久,有一兵卒在这个亭子上发现了一块木碑,献给太祖,其上煊然刻着金字:

      云霄沉坠,帝京将倾。百里应运,天地明清。

      故观京亭从此更名为沉霄亭。

      翁奴登上沉霄亭,天高地阔,长风猎猎,巍峨的宫阙,朱红墙、琉璃瓦,在烟树云旗见若隐若浮,如伏卧的老虎之王酣眠在丛林之中。长街大道疏疏落落,屋宇鳞次栉比,远观,融洽一片,沉静如水。

      翁奴见之,不由得感叹那个河山大好啊,胸中风云激荡,一下子连半句词藻也吐不出了。故望着万里京华,遥思之,不知当年太祖是何等波澜壮阔的心境,金戈铁马,一统九州,再造我中原。

      可惜天不假年,太祖荣登大宝不到一年,暴毙而亡,朝野震荡,人心惶惶,大齐的灾难降临了。杜皇后趁机惑乱权柄,废掉誓不为傀儡的太子,挟五个月大的幼帝临朝称制,独揽乾坤。自此,朝堂之上,政令尽出中宫。诸王不满杜氏擅权,建立可笑的伪朝,为了争夺权力,纷纷起兵问鼎,骨肉相残,你方唱罢我登场,王室内乱竟长达五年,直到兵祸渐息,明帝被拥立为天子,承继大统,结束了建国以来的动荡纷乱。

      明帝登基之后,轻徭薄赋,与民生息,整顿朝纲,安定宗室,大齐这才渐渐走出政局板荡的阴霾,迎来了一段国泰民安、五谷丰登的治平之世。

      这太平日子过久了,翁奴觉得,九重宫闱里的惊涛骇浪,在此处观望,也不过似水的平静。

      不久下山时,原本晴好明朗的天气,泼墨的乌云遮蔽日头,大风自北而来,席卷旷野平林、田垄官道,满天尘沙,霎时间雨落,惊得翁奴忙从包裹里抽出油纸伞,好让自己躲躲这霹雳雨,别让这把老骨头受罪了,死在途中吧。山下有溪流,岸边有杨柳,络绎不绝的远行之人在此折柳送别,我老翁见此,又去凑个热闹。

      “娘子衣色单薄,还不肯归家吗?”我老翁并非轻薄之人,只是见这个女郎君形单影只,手中还攥着一枝杨柳,好打听她一些话。

      “奴家与夫君新婚不久,夫君就赴任荆州了,我作为他的妻子,须得在家照顾病重的公公,与夫君一别,不知何时得见呢?故望着他的身影,不舍得回去。老翁这是何往啊?”说着她用绣帕轻拭眼泪,哀影婉转。

      “我老头子平生第一次离京,所去的地方,比女郎的夫君去的地方还要远写。不过应熙年间,因郭贵妃有感飞絮之疾,故先皇令京畿内外五十里,不得种杨柳树,这里怎么会还有柳树呢?”

      “老先生对京城风俗好不了解,历朝以来,沉霄亭折柳送别都是经久不衰的习俗,岂因贵妃娘娘个人的喜恶而轻易更变呢?时间一长,朝廷的诏令也是禁不住的。政策发布之初,柳树是砍光了,好在有别的法子,不少的商贩从邻县运来新鲜柳枝高价售卖,只是不能亲手折枝,心中郁结,百姓深恶之,如今这里的柳树比之前种得更茂密了,都是京中百姓亲手种下的。”

      “原来如此,纸上得来终觉浅啊!”翁奴一时间恍惚不已。

      “老先生也是京中人吧,第一次离开家,不知心里也像我的夫君那般索寂,这枝柳,就赠予老先生吧,以慰离乡别井之心。”

      “多谢娘子。”翁奴眼热,慌忙从口袋里摸索出一枚小玉铃,颤颤巍巍地递给女郎,声音沙哑:“娘子赠柳,慰我孤苦,我老头子身无长物,唯有这枚小玉铃,不值什么价钱,只求娘子不嫌弃寒酸,收下它吧。别让老头子心里愧疚,不然前方的路也不好走了。”

      女郎接过玉铃,触手微凉,轻轻一晃,脆生生的声音如诉如泣,当即敛衽屈膝,轻声应下:“多谢老先生厚赠,奴家记下了。””

      翁奴走后,心中憺憺大动,久处宫内的人,以为一纸诏书便能定天下万物的规矩,然而百姓的心意,才是吹又生的野草,是砍不尽的杨柳。翁奴回望雨中漫天飘摇的柳条,这一去,怕再无回京之日,不由得触景生情,喉头一热,含泪叹息,这一生,算来竟是白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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