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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萧萧兮易水寒 他的理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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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妤第二次见到易时珩,便是在盛老师的文学课上。
江妤和穆晚亭是同班生,平日里一起上课学习,形影不离。可自那日许家宴会后,穆晚亭总心不在焉,这天甚至悄悄逃了学,还要江妤替她掩护。
江妤不好多说什么,只委婉劝了两句让她别耽搁了学业便也作罢,她知道此刻的穆晚亭本就听不进自己的话。于是这日早晨,江妤只得独自抱着课本来上课。
今日她起得晚,等进了教室捡空位坐下,盛老师几乎是紧随其后便进了门。
盛老师盛南川,年纪不过比江妤她们长上个十岁左右,却老练得像个历尽千帆的中年人。他戴无框眼镜,总是一身朴素长衫,一副满腹诗书的气质。此时他夹着书本走上讲台环顾一周,微笑道:“同学们,我们现在开始上课。”
盛南川对中国古典文学的研究独到,江妤喜欢琢磨文字,故也喜欢听盛南川的见解。她正咬着笔杆听得入迷,身旁的空位咚地一声,坐下了个风尘仆仆的人来。
江妤吓得浑身一颤,惊异地往身旁看去,便看见易时珩正一边从包里往外掏书,一边竖起食指示意她噤声。
“抱歉,我刚下课才赶过来。”易时珩低声对她说,脸上的歉意不像是假的。
江妤莫名有些恼,却也许是因为近日烦心事着实太多,和易时珩本人并无什么关系。但她还是忍不住冷脸道:“你……罢了,你不必同我解释什么罢?”
“啊……”易时珩看着她,诧异地张了张嘴。
此时台上的盛南川适时地咳了一声。也怪易时珩进门弄出的动静太大,就算他是从后门进来的,也难以不吸引旁人注意。可盛南川对这位“不速之客”只是不轻不重瞥了一眼,竟是什么话都没有说,接着刚才的话继续讲了下去。
“……抱歉,江小姐。”易时珩低声道。
江妤听了他的道歉心里更烦躁,没分给他半个眼神,手上钢笔转了一轮又一轮,不知怎的一个打滑,便在书页上划了长长的一道印子。
“嘶……”
讲台上的盛南川又轻咳了一声。
江妤觉得尴尬,默默放下了手里的笔,然而思绪越飞越远,再集中不到盛南川滔滔不绝的讲课声上。
等到下课铃响,江妤也不同易时珩客套,夹起书本就匆匆要走,却听得盛南川道。
“江妤,”盛南川用食指指节轻叩了两下桌面,“你来一下。”
他说罢便出了教室的门。江妤无奈却还是应了,只得悻悻地朝着盛南川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盛南川办公室要一直走到长廊尽头。江妤轻叩了叩虚掩着的门,礼貌道:“盛老师。”
门里传来盛南川的声音,平静无波。“江妤,进来罢。”
江妤有些心虚地迈进门,却先看到了坐在桌子这头的易时珩,然后才是对面正在书架上翻找着什么的盛南川。易时珩看见她了,微微颔首,权当是跟她打招呼。
“你先坐罢……啊,找见了。”
江妤疑惑着走上前去坐下,看见盛南川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有些泛黄的旧书,随手搁在桌面上,朝她推了过来。
“哦,这是你哥哥托我找的书,你替他稍回去罢。”盛南川说。
江妤闻言有些摸不着头脑:“我哥?盛老师跟我哥哥认识?”
“原来你不晓得,”盛南川诧异地扬了扬眉,随即笑着说:“念书的时候,江淮是我的师弟,我们二人倒是很投机呢。”
“还真没听他提起过。”江妤笑道。
盛南川给他们二人斟茶,然后才像突然想起似的:“忘了介绍了。这是江妤,我的得意门生。”
他先对易时珩说道,然后转向江妤:“这是易时珩,工科的,但是也对文学很感兴趣。”
“啊……”江妤一愣,不知道是该说他们先前就认识,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地打个招呼作罢。还是易时珩先笑笑:“我们先前就认识的。”
“是么?”盛南川有些惊奇似的,却也没多问。江妤手里摩挲着盛南川交给她的书,《飞鸟集》,看起来没什么特别之处,不知道哥哥为什么特地向盛老师寻这一本。
盛南川好像看出她的想法:“这《飞鸟集》不难买,倒是这个译本特别,我也是珍藏了好些年的,旁人想借我定是不会给。”
江妤笑道:“哥哥最近忙得很,倒是没想到,他也有闲情逸致研究上诗歌了。”
盛南川说:“那是你不了解你哥哥。当年我们同读师范,那时候他对文学的热情可不比你少。说来也是江荀先生教子有方呢!”
江妤江淮的祖父在晚清担任文官几十载,江父江荀也跟着自己的父亲,自小跟笔墨打交道,写文作诗作出了不小的名堂,如今上海城说起江家江荀几乎无人不晓。江荀用一副笔墨舞出了卓然名气,却也养成了一副迂腐的旧文人脾性。
“哦,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一件事情。”盛南川像是这才切入了正题,从抽屉里翻出一个信封来。
“下周五在海城剧院,要演一出曹禺先生的《雷雨》。我这里有四张票,你们想去看看么?”
江妤和易时珩对视一眼,许是共同忆起了在许家的那个晚上。
“自然是想去的。这出戏我期待好久了,真是谢谢盛老师了!”江妤先欣喜道,易时珩也在一旁附和点头。
“那太好了。正巧你们二人先前也认识,这几张票是连座的票,你们再叫上两位好友,一起去也无妨。”
江妤接过信封:“盛老师您……自己不去看吗?”
盛南川笑笑,故作神秘道:“或许我还留着一张票,也未可知呢?”
江妤笑:“老师爱开玩笑的。”
盛南川坐下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哦对了,小易,你这几天天天跑来我课上旁听,没耽搁下你的专业课罢?”
“不会的盛老师。这不是正巧下了课我才赶紧赶了过来么,还不小心惊着了认真听讲的江小姐呢。”易时珩语气有些戏谑。
江妤想起自己适才小题大做地就朝人家发了通火,有些尴尬地红了耳朵。“是我自己最近有点烦闷……”
“确实啊小妤。今天课上我总感觉你状态不对,而且今天怎么,晚亭没和你一起来上课?是出什么事了?”
“啊……”江妤实在不太会撒谎,顾不上思考便说:“晚亭今天身体不太舒服,便告了假没来上学。”
“告假了?”盛南川疑惑地顿了顿,却也没多说什么。“原是如此,那便让她好好休养罢,想你也是太担心朋友的缘故。”
易时珩闻言偏过头瞥了江妤一眼,又很快移开了视线。
“那今天就这样罢,我也不多留你们了。回去记得好好研究一下我布置的课题——江妤,你上次的观点就很新颖,再接再厉。”
两人出了办公室的门,易时珩突然说道:“江小姐,我能冒昧地问你一句……”
他神色欲言又止,江妤感到有些奇怪。“怎么?”
“你说穆小姐身体不适才没来上课……是真的吗?”
江妤一愣。“你……”
“抱歉,”见江妤眉头一皱,易时珩赶忙说,“只是我有一个念头……”
他没再说下去。江妤混沌的脑海里霎时搭上了一条线,她忆起那晚后花园的许钧和穆晚亭,还有晚亭近日愈反常的行踪……她瞬间明白了易时珩的意思。
“不成,我得去一趟……”想明白的那一刻,江妤拔腿就要往外冲,却又被易时珩拉住了。
“你先冷静。他们是铁了心想要瞒着我们所有人,你现在去穆家,穆小姐也不会跟你坦白的,不是么?”
“那难道就要眼睁睁看着他们走?我总不能任由晚亭跑出去吃苦头罢?”
“谁说穆小姐要走?”易时珩反问道。
“晚亭……你的意思是,许钧要……?”江妤诧异地抬头看向易时珩。
“现在前线战事不乐观,我了解许钧,他是个有血性的人,又在军校进习了一年,他不可能什么都不作为。”易时珩缓缓说道,“但是许家和日本人有生意往来,而且战场上刀剑无眼,他们是绝对不会允许大儿子去参军的。”
“许钧要去前线,他肯定没办法带上晚亭一起走,对吗?”江妤补充道。
易时珩默默点头。
“可是……”
“依我看来,穆小姐是接受她的未婚夫上战场去的,否则她不会替他瞒着我们所有人。”
江妤闻言有些急了:“就算她接受,可万一……你说,他们这个决定是对的吗?”
“当然是对的。”
易时珩不容置疑的口吻让江妤感到震慑。她愣愣地抬头望向他,阳光恰如其分地照在他身上,那一刻她感觉他是这样耀眼。
“这是他的理想,也该是我们每一个国人的理想。”
江妤沉默不语,此刻的她心乱如麻,好像什么都懂了,又感觉自己依旧茫然无措,什么都不懂。她手里还攥着装门票的信封,汗水微微洇湿了浅棕色的牛皮纸。
易时珩看着她失神的样子,抿了抿唇道:“别忧心,先回家去罢,也许是我们多想了也未可知。”为了缓解气氛,他又笑着说:“下周五晚,可一定要准时到!”
江妤反应有些迟钝,却还是下意识回复:“啊……我会的。”
江家司机的车停在校门对面,江妤恍惚地上了车后座,心里还在想着那桩事,总感觉沉甸甸的。司机陈叔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奇怪道:“小姐今日是怎么了?”
江妤闻言,忙拍了拍自己的脸:“啊?没怎么罢……可能是饿了,陈叔,咱们快回家罢!”
她到家的时候江淮依旧不在家。江妤走进她哥哥的房间,把那本《飞鸟集》搁到了他桌上,头一回这么庆幸他不在。每次她有心事想瞒着家里,她那哥哥总能一眼就看出她的破绽。
不过她想,若是江淮知道此事,会不会也只是装作一无所知,任由他们去做呢?
她觉得答案是肯定的。
这晚她忧心忡忡地待在房里,什么事都干不进去,索性站起来在露台上踱步。几次她想给穆晚亭打电话,又硬生生忍住了。
直到入夜,她突然听得楼下传来一阵骚动,在听清许太太莫名沙哑的嗓音后,不由得心头一紧。
“小妤,小妤在楼上么?”
然后便是她母亲的声音唤她——
“江妤?快下来,许太太找你有事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