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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众里寻她千百度 雷雨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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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后半段,许家为着热闹,组织起了交谊舞。诺大的厅堂空出来当作舞池,形形色色的年轻男女在其间和着音乐跳舞,一时间欢声笑语不断。
江妤跳舞是几年前跟着晚亭学的,可小穆老师还没等教上几节课,就因为天资过差拒绝再认江妤这个学生。实在难以融入,穆晚亭也不见了踪影,她便悄无声息离开了舞池,一个人游荡到二楼的露台。
本以为只有她自己跑来躲清闲,近了才看见,灯光昏暗的露台上立着个挺拔的身影,正倚着阑干朝远处眺望。听见脚步声,那人回头,正是方才席间坐在许翊邻座的年轻先生。
江妤下意识顿住脚。对方愣了一下,转瞬便换上了一副得体的笑容。
“江小姐?”
对方先报出她的姓氏,表明他本就知晓她是谁。这下江妤不得不上前去了。她走到露台的另一端,两人隔着一丈来远,让这段对话显得格外荒唐。
“先生认得我?”她问。
“我在报纸上拜读过江小姐的文章。江荀先生的女儿,果然才气斐然。”那先生低眉敛目,礼貌道。
“消遣而已,算不得什么才气,先生谬赞了。”
那人笑笑,没再说什么,也没有自报家门。江妤静静地站着吹了一会儿风,察觉到好像自己扰了人家清闲似的,不免局促起来。“那么我先……”
她抬头看向对面。那人忽地敛了笑意,扬起眉毛,目光直越过她,望向她身后。紧接着江妤便听见一阵娇媚的笑声自后方传来,一时只感到没来由地熟悉。
他以食指掩唇示意她噤声,有力的手拉住她手腕,猛地一扯,两人便躲进了露台拐角。
“这个时候,没人会来这里的嘛……”
“你急什么,这才几天没见……”
江妤听清了,这是许太太的声音,可和她纠缠着的那男人在说些什么,却始终听不清楚。
她顾不得为偶然撞见这档子事作出反应——毕竟此刻她正和个陌生男人几乎面贴着面,两人都不敢动作,生怕一不小心发出点声响。
那先生也局促着,侧过半张脸去避免和她对视。江妤偷摸抬头扫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后来回忆起,也只记得他那双隐没在夜色里的深邃眉眼,和几乎要红透的耳朵。
外面男女的亲昵声传到他们耳里,两人都尴尬得不知如何自处,只觉狭小空间里的气温也在缓慢升高。江妤听见心跳声如擂鼓,却不知是他们二人谁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才渐渐消停。那先生先探出头去张望一番,然后朝她略一点头,示意她外面已无人。
江妤从角落里挤出来,轻拍了拍旗袍沾上的灰尘,暗暗舒了口气。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去,还要当心着四下无人,仿佛刚才在这里幽会的是他们一样。
紧绷的弦松懈下来,适才那一幕幕也趁机浮上她心头。旁的不说,光许太太的事情……江妤脑海里不断闪过那声色。她一边走着,一边低下头若有所思。
“那个人是池田,日本商人。”正出神,一道男声响起,她适时地反应过来身边还有一个人。“许家好像和他有生意上的往来。”
日本人……江妤几不可察地皱眉,很快却又恢复了原来的神情。
“今日之事,先生和我就当没见过。至于其他的谈论,也就到此为止罢。”
江妤平静道。那先生闻言顿了片刻:“我清楚的。”
“话说回来……”江妤仿佛突然想起一般地抬头看他,却正巧与他对视。“先生好像还没有告诉我,您的名字。”
昏暗的光线下,江妤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含笑道:“我还当你不打算问我,正盘算怎么不动声色地让你知道呢。”
江妤听出他在打趣,顿感有些无措:“我……”
“免贵姓易,易时珩。”所幸易时珩没打算为难她,莞尔一笑便报出了姓名。
“有幸结识易先生。”江妤颔首。
走到亮处,江妤想说些什么,一抬头却瞥见易时珩的白色西装胸口处蹭上了一抹红。她反应过来,那是她涂的口红的颜色,方才混乱,也许是不经意间……
她这样想着,脸登时便红了。
“……江小姐?”易时珩适时察觉出她的异样。
“那个……易先生……”她不敢直接看他的眼,只难为情地朝他胸口处胡乱一指,随即忙不迭在手包里翻帕子:“我……你先擦一擦,如果擦不掉的话……我会帮你洗干净的……”
易时珩诧异地扬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才看见那算不得唇印的一抹红色。
“啊……”他接过她递过来的手帕,不知怎的也有些局促起来。“没关系的……”
口红印只是擦并擦不干净,但表面上已然不大能看出痕迹。“抱歉易先生……今日宴会结束后,可否容我把您的西装带回家去……”
这算不得一桩大事,易时珩本想直接婉言谢绝,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反倒又笑了笑道:“我的衣服无碍的。倒是用了江小姐的帕子,我洗干净改日送还府上罢。”
江妤还想推脱,几句下来只觉得无意义,两人这么拉扯来去,彼此倒都显得不近人情了。今日也算是有缘,日后就当多个朋友也罢。
两人似乎都这样想着,于是默契地不再讲客气话,渐渐开始闲聊起来。不知怎的,就边讲话边走到了许家后花园。
年轻男女初识难免生分,江妤本就生性寡言,易时珩似乎也不是个健谈的主。不过一来二去,想不熟也得熟了,何况两人同在复江大学念书,随便扯出个由头来聊就能聊很久,倒也聊得投机。
“……不过我旁听过几节你们文学系盛教授的课。专业上的东西,我倒是一知半解的。只是我很敬佩他对某些事情能有如此深的见地。”
江妤深以为然:“盛南川教授么?他是我的文学老师。我总觉得,以他的思想,他应该有更大的作为。他是那种能做成大事业的人。”
说罢,她掩唇笑道:“不过,易先生也对文学感兴趣?”
“江小姐这就是偏见了。难不成我们这些人就都是木头桩子,全然不懂诗词歌赋了么?”易时珩也笑着答道。
“我倒不是……”
两人这一聊,倒发现了不少共同爱好。从诗歌聊到戏剧,一时颇有一见如故之感。
“下周五海城剧院要演一出曹禺先生的《雷雨》。我先前在图书馆读过这剧本,着实很想去看一看。”
“《雷雨》么?从前听人提起过,只是一直不知道是讲什么的?”
“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易先生不妨亲自去读上一读呢。”江妤狡黠一笑道,“这是部不可多得的佳作,时至今日我还是能忆起,初读时那种直击人心的力量感——那种要撕毁一切的感觉。”
易时珩正待接话,却突然顿住了。不远处飞快晃过去的两个身影同时吸引了二人的注意——跑在前面那个是穆晚亭,江妤看到她右手飞快地抹了一把脸颊,似是在抹泪。跑在她身后的许钧只两步便追上了她,两人只在他们眼前一闪,便又隐入了树丛里。
方才他们在明处,江妤和易时珩在暗处,两人似乎都没发现有人目睹了这一幕。
“这怎么……”
江妤浑身一激,顾不得多想就打算迈步去看一看,被易时珩眼疾手快拦了下来。
“他们二人的事情,江小姐和穆小姐关系再好,此刻也不便上前去罢。”易时珩压低了声音道。
“我……倒是。”
方才那一瞬间禁不得她多考虑,只是看见晚亭淌泪,便以为是在许钧那里受了委屈。可他们二人之间的事,终究不便让她一个不相干的人知晓,哪怕她们是情同手足的姐妹。
江妤沉默,心头被一丝复杂的情绪萦绕着。
“今日跟江小姐一起,当真是看见了好多不该看见的。”易时珩玩笑道,“怕是日后要被‘灭口’呢。”
江妤闻言也不由得掩唇轻笑:“再怎么说,我跟你也算是共犯……”
说罢她便自觉失言般噤了声。
然而易时珩似乎并没多想,笑着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散局时时候已不早了。江妤和穆晚亭站在许家门口等车,就听见许翊在她们身后毫不掩饰地打了个哈欠。
江妤转头正待调侃他,却先听得一道今晚上再熟悉不过的声线自身后传来:“看起来这一晚上玩得挺尽兴嘛。”
许翊猛地勾住易时珩的脖子,笑道:“你还提,这么长时间都没见到你,跑哪里躲清闲去了?”
江妤微微侧过脸去,用余光看着他们二人嬉笑,下意识也扬起了唇角。晚亭察觉了,奇怪地瞥她一眼:“怎么了?”
江妤慌乱整顿好神色,自己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恰巧易时珩礼貌地和许家人一一道别,走过来看见她了,两人微微一颔首权当是打招呼。
“再会,江小姐。”
江妤也忙和他道别。易时珩微微一笑,便朝着对街走去了。江妤没来由地注视着他的背影,白色西装脱下来搭在臂弯,只穿着衬衫,在萧瑟的秋风里却并不显单薄,反而更如一棵坚劲的松。
回家的路上突然下起了大雨。江妤和穆晚亭并肩坐在车后座,神色如常,却似乎各怀心事。
江妤没有问穆晚亭关于后花园里的那一幕,而她平静的神色也昭示着,这注定是件不能为自己知晓的事情。
她想起今日和易时珩聊起的《雷雨》。只是当时的她并没有意识到,这场雷雨也将是撕毁一切的序幕。
穆晚亭把头靠在江妤肩上。江妤看不清她神情,却感觉到肩头的湿润。就好像她的心也被这场大雨淋湿了。她心头沉沉地望向窗外,终究是一路无话。
这场大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是不可避免地,给她的余生都留下了难以消散的阴霾。